6 祖母

脆嫩的童音一出,三老太太面上帶着的笑容便僵了一僵,不過旋即便又重新展顏。可是不知為何,此刻挂在她嘴角的那抹笑意瞧上去卻絲毫沒有歡喜的模樣。

宋氏見狀,知是謝姝寧年紀小不知事說錯了話,不由惶恐,急忙要去攔她。

謝姝寧卻不動聲色地邁開短短的兩條腿,躲開了宋氏的手。她知道宋氏膽小,今日入謝家,定然只求不出錯、不惹麻煩,亦不讓父親夾在中間難做人便是。所以她今日是鐵定不能指望宋氏的。

她佯作惶恐,貼近謝元茂,軟軟央他将自己抱起來:“爹爹,我怕。”

“母親……”謝元茂望着三老太太驟然變幻的面色,心下不由嘆息。他不敢将謝姝寧抱起來,只任由她緊緊貼着自己的褲管,低聲沖着三老太太求饒般地喚了聲。

三老太太聞言卻只笑着,并不開口。倒是陳氏,卻是一下子便覺得不快起來。

她本以為自己怕是要一輩子做個孀婦,可誰知謝元茂卻還活着。然而福兮禍所伏,謝元茂在外頭卻早就已經成親生子。她現如今也就只能仗着自己是三老太太的侄女撐一撐底氣。謝元茂回來半年了,卻不曾進過她的屋子,似是根本不願承認她是他的妻室。好說歹說,到底是決定等他将人從江南接過來了再說。

可看着眼前的這一幕,陳氏突然有些慌亂起來。

然三老太太不開口,她這個做晚輩的更是不能開口。

主子們一點聲音也無,幾個下人更是連大氣也不敢出。一屋子的人,便這麽靜谧了下來。

宋氏垂首,緊緊握着謝翊的手不動。謝元茂也只是嘴角翕動,不知該如何打破這一室寂靜才好。唯有謝姝寧躲在自己故作慌張的面孔後,細細打量着三老太太跟陳氏。

此時的三老太太比她記憶裏的那人還要來得年輕許多,甚至于眼角都還連一絲細紋也無。除了那稍顯老氣的穿戴跟用具,她看起來甚至能當陳氏的姐姐!

妖精似的老婆子!

謝姝寧在心底裏咬着牙惡狠狠地罵了句。

比起陳氏,她更加痛恨三老太太。

光線并不明亮的室內,三老太太的膚色顯得極白極薄,隐約間還有種剔透。上頭連一點斑也不見,皮膚繃得緊緊的,叫人看不透年紀,也斷然不會想到這已經是個做祖母的人。她微笑着,卻仍叫人覺得她神情沉郁,眼神更是叫人忍不住心驚的銳利。

謝姝寧看着,眼中不由閃過一絲戾氣來。

難怪前世他們母子三人在三老太太面前連還手之力也無,這樣一個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母親如何能敵?

後宅之中,本就硝煙彌漫,再加上母親後來又漸漸失了父親的心,情況自然也就愈發的差了。說起來,她當時也的确是太過年幼,以至于連最基本的要點都給忽視了。

雖說後宅是女人的戰場,可男人卻才是這場戰争中最重要的兵器。

誰先得到了謝元茂的心,誰就能是贏家。

而他們,先是母親不知怎地便失了父親的心,變得日日郁郁寡歡,便是偶爾的笑也帶着凄凄的苦澀。她性子烈,覺得母親會變成如此,皆是陳氏的錯,有一日見到了尚在襁褓中的幼妹謝姝敏,憤怒地上前去抓她的臉,生生在她額上留了道口子。

也正是因為這麽一出,後來謝姝敏才會鐵了心要毀她的容貌,方能洩憤。

現在想來,謝姝寧卻是一點也想不起,自己當初是如何對衆星捧月般的妹妹動手的。她彼時尚不過六歲,年幼不提,氣力自然更是不足。她如何能在乳母、一衆丫鬟婆子的看守下突破重圍,在謝姝敏額上抓出了口子來?

可不論如何,這一下令他們母子三人被父親徹徹底底地厭惡上了。

祖母更是借着這件事,要将她送到田莊裏去修身養性。

母親自然是不肯答應,她還這般小,就這樣被送到田莊上去,誰知會長成什麽模樣,又是不是還有命能平安長大。可祖母發了話,陳氏又日日抱着謝姝敏啼哭不止,惹得長房都被驚動了,母親如何還能擋得住?何況那時,正室之位也已經落在了陳氏頭上。她小小年紀,便成了要禍害嫡妹的惡毒之人。母親自然也就成了那背後慫恿幼女害人的毒婦,自身都難保!

聽說,她被送上馬車的那一日,母親抱着桂媽媽哭到了半夜,中途還嘔了血。直至啓明星冒頭才沉沉睡去後,第二日便再沒能醒過來。

寒氣從地磚上侵襲上來,謝姝寧抓着謝元茂褲管的手在輕輕打顫。

她怕。

怕極了。

她是壓垮母親的最後一根稻草,這個認知,在母親去世後的許多年裏都一直死死糾纏着她不放。哪怕桂媽媽拼了命地告訴她,那不是她的錯,她年紀小,只是被人給害了。可是她仍舊覺得這一切都是自己的錯。

若不是她,母親也許就不會那麽快離開人世,哥哥也就不會那麽輕易地被歹人害死。

修剪得圓潤光潔的指甲在謝元茂青色的褲管上泛出瑩瑩的光來。謝姝寧冷眼盯着自己的手看,只覺得此刻被自己抓在手中的不是父親的褲管,而是三老太太跟陳氏姑侄兩人。

這一次,她絕不會再任人宰割!

“好了。”良久,三老太太終于笑着道,“一路舟車勞頓,又是這般天寒地凍的時候,想必都累了。如今既見過了,那便先下去歇着吧。”

只是她的笑,落在謝姝寧眼中,也笑得那般冷。

三老太太笑的時候,只嘴角微微一彎,弧度極小,笑意極寡淡。

可是只這麽一個笑,卻叫謝元茂長松了一口氣。

他忙看了宋氏一眼,一邊道:“明日一早,兒子再帶孩子們來給母親請安。”

三老太太将暖爐攏進袖中,“罷了,現如今天日冷,孩子們又是打南邊過來的,早上怕是起不來,倒不如叫他們多睡些的好。”說着,她突然打量了宋氏一眼,道:“瞧着便是個身子單薄的,南邊的人不禁凍,好好顧着些身子才是。”

宋氏聞言,受寵若驚,只知點頭道謝。

謝姝寧暗暗嘆息,母親素日被舅舅護得太好了些,一輩子不曾吃過苦頭、不曾試過看人臉色過日子,如今到了謝家,卻是一切都颠倒了過來,倒叫母親手足無措了。

只是她畢竟年紀小,話不宜多說,只能點到即止。她方才說陳氏的那句話已是極出格的,這會也就真的只能裝作害怕的模樣,黏着父親不動了。

可三老太太忍得住,陳氏卻沒有那般好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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