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驚人

有人開口,氣氛便重新熱絡了起來。

大太太便領着謝元茂幾人給長房老太爺跟老太太見禮。

謝姝寧被父親帶着,給兩人磕頭。

不同于外頭的冰天雪地,屋子裏并不冷。可長房的人,是早就知道他們要過來的,卻未曾準備蒲團容他們跪拜之用。所以謝姝寧在入門的那一刻,便明白了過來。長房老太太雖一早便等着了,等着見的卻并不是他們,單單只是個父親罷了。

父親跟七叔謝元庭是長房老太太的一雙老來子,兩人足足比謝家大爺小上了近二十歲,倒是同謝姝寧的大堂兄年紀相仿。

長房老太太生兩人時年紀已然不小,在鬼門關轉了一圈好容易才活了下來。所以就算謝元茂如今是三房的兒子,在她心中卻只是自個身上掉下來的肉,跟謝姝寧幾個從未見過的孫輩是截然不同的。如此,宋氏在她眼中也就愈加什麽都不是了。

謝姝寧恭敬地俯首,垂眸屏息,聽到自己口中喊出“孫女給伯祖父、伯祖母請安”時,有種游離在外之感。

坐在上首的長房老太太笑着讓人去攙謝元茂,卻并不曾讓宋氏跟兩個孩子起身。

她今年已經五十八歲,看上去卻似乎只有五十出頭,笑得時候猶如孩童,眉目彎彎,平白叫人多了幾分親切慈和。可哪怕謝姝寧不看,也知道那笑并不是露給母親跟他們兄妹看的。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謝姝寧聽到父親有些尴尬地喊了聲:“母親……”

他原是該喚長房老太太大伯母的,可這會卻喊出了母親來。

長房老太太聽了微微一怔,旋即眼角一紅,卻并沒有言語。室內一片靜谧,而後謝姝寧便聽到長房老太爺依舊中氣十足的渾厚聲音道:都起來吧。”

謝姝寧一邊擡頭起身,将肉肉的小身板挺直,一邊幽幽想起了那時的事。

長房老太爺是個不管事的,平日裏不管大事小事統統都丢給謝家大爺去管,可當衆人定了她頂替六堂姐嫁入林家的時候,他頭一回親自尋了她去。那是她在長房住了這許多年,第一次進長房老太爺的書房。也正是在那個書房裏,她聽到了誰也不曾說與她聽過的話。他當着她的面将《女誡》丢在火盆裏,擲地有聲地告訴她,“你雖是三房的人,可骨子裏流着的卻是老夫的血。今日這事乃是你三伯父跟六堂姐對你不住,所以今日祖父便告訴你一句,來日你在林家但凡受了什麽委屈都不必忍着,謝家自會為你做主。這是你六堂姐欠你的,你記住了!”

後頭的話,謝姝寧便有些記不清了。

但是卻始終記得他最初說的那幾句。

即便她心底裏明白,這些話終究只能是說說而已,可是她卻在那個剎那泣不成聲。

到底,不是人人都忘了她。

也許,當時他若是能阻一阻三伯父,沒有讓她頂替便好。可謝姝寧不蠢,她是個聰明人,她自然知道自己不值得長房舍她不用另謀出路。所以哪怕只是這般的幾句話,她對長房老太爺仍是滿心感激。

坐在炕頭的長房老太爺身材并不高大,卻精神矍铄,面色康健。大冷的天身上穿的卻并不多,手中捧着一卷書,此刻正低頭看着,似乎方才那句話也并不是出自他口中一般。

長房老太太則用含笑的目光依次從宋氏幾人身上掃過,而後才道:“聽說是商家女?”

話音落,衆人的視線便都狀若不經意地從宋氏身上掠過。

宋氏面皮薄,不由泛紅。

士農工商,自古以來便是如此。哪怕今時改了革,商戶人家也是能科考入仕的,可是到底似乎低人一等。這也正是謝家人對宋氏看不上眼的緣故。謝姝寧清楚這一點,視線便不由往遠遠站着的桂媽媽望去。桂媽媽手中的那個紅木匣子,她并沒有多少印象。前世似乎并沒有這一出……這般一想,時間便似乎也對不上了。

前世她第一次來長房,應是入了臘月的,可如今還不到呢!

震驚間,她便聽到謝元茂道:“舅爺在課業上極有天賦,只是為人不喜拘束,所以才沒有入仕。”

此言一出,二夫人梁氏率先嗤笑道:“若是真如六弟所說,這宋家舅爺可還真是個人物了!”

“兄長的确只是不喜仕途而已。”話音落,原本還有些慚愧含羞的宋氏驀地正色起來,毫不猶豫地道。可說完這句話,她眉宇間卻不由飛快地閃過一絲懊惱。她什麽都能忍,卻見不得旁人說她的孩子跟哥哥不好,結果便這般脫口而出了。

好在二夫人只一愣,皺皺眉,卻沒有繼續說話了。

長房老太太便看了宋氏一眼,和藹笑着道:“好了好了,讓孩子們也出來見個禮。老大媳婦且讓人去擺飯吧。”

大太太便領着人下去布置起了晨食。

老太太身邊的大丫鬟便去傳長房的小輩們進來同謝元茂跟宋氏見禮。

雖說長房老太太也看不上宋氏,但比起宋氏,她更加厭煩三房的陳氏。誰讓陳氏也姓陳?她見不得三老太太那狐媚樣子,便也厭惡陳氏。所以這會讓晚輩同宋氏見禮,少說也能惡心三老太太跟陳氏幾天,她何樂而不為?

須臾,一行人便入了內。

謝姝寧悄悄看看母親的面色,發現她已經恢複了一貫的平靜柔順模樣,心裏微松。

宋家雖不是官宦人家,更不是什麽世家大族,可身有萬貫家財,富貴過來的人又豈會跟個鄉下女子一般?所以今日,她是放心母親的。

果然,宋氏溫婉笑着,讓桂媽媽捧了那只紅木匣子過來,打開。

竟是個百寶箱。

一層一箱,絕妙精致。

一旁的謝元茂見了,不由微驚。

宋氏不明所以,低聲解釋:“來得匆忙,手邊散碎銀子少,況且都是你的侄兒侄女,這些個物件素日裏也常見,拿來當見面禮應當過得去。”

謝姝寧同哥哥一左一右站在她身旁,聞言不由汗顏。

母親果真是被舅舅給寵得不知人間疾苦了……

當着衆人的面,宋氏素手纖纖,抽出第一層來,只見裏頭盈把夜明珠,祖母綠,貓兒眼……幾乎晃花了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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