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怒氣

不知何時,原本已經停了的雪又重新下了起來。

大雪來勢洶洶,梅花塢前庭的青石地面上不多時便又重新積起了白茫茫的雪。只看着,也叫人覺得冷得很。屋內的氣氛亦如是,冷得叫人想要打哆嗦。一陣鴉雀無聲,寂靜地幾乎聽得見外頭簌簌的落雪聲。丫鬟婆子立在門口檐下,一個個的連大氣也不敢出。這接二連三地冷了場,換了誰也沒法次次都将其給暖起來。

長房老太太的性子算是和善的,素日裏鮮少動怒,可方才那一句脫口便砸在了蔣氏面上。

長房的衆人聞言,皆唬了一跳,只覺得不明所以。

可謝姝寧卻是隐約知道的。

長房老太太驟然發怒,不單單是因為謝芷若傷到了她,又如此無教丢了做祖母的臉面。她呵斥蔣氏管教無方,話裏的意思可不僅僅是管教女兒一事。

蔣氏是長房老太太的外甥女,原是兒媳婦中最得她喜愛的。然而這一回,蔣氏帶着長女匆匆上京,如同避難,叫她如何還能喜歡得起來?

不過是謝三爺的上峰塞了個美人給他,那美人轉眼便懷了身孕而已。一個妾,便是生下了兒子又怎樣?左不過是個庶子,還能搶了嫡子的身份地位去不成?可蔣氏自個兒誕不下兒子,不想方設法拉攏夫君的心,卻反而一走了之回了京都。

長房老太太恨鐵不成鋼,又為自己兒子抱不平。長房孫輩裏頭,男丁不多,開枝散葉乃是大事。兒子納幾房美妾生子,能是什麽要命的大事!蔣氏簡直越活越回去了!

“都愣着做什麽?”長房老太太呵斥完了,喘一口氣,面色好看了些,“還不快使人請大夫去!”

女兒家的臉總是重要的。

就算他們對宋氏看不上眼,連帶着也輕看謝姝寧兄妹,可既是謝家的孩子便不能随意苛待了去,更何況這會還當着謝元茂的面。大太太便飛快地使人下去請大夫來。

謝家這樣的人家,雖比不得京裏的老牌世家,勳貴宗親,但也汲汲經營了幾代人,該擺的排場都不缺了。

因而長房的宅子裏是供着一位從太醫院退下來的杭姓老太醫的。

杭太醫住在外院,跟着大太太身邊的大丫鬟紫蘇匆匆趕來的時候,謝芷若已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了。

所以杭太醫一入門,便胡子顫顫地飛快走向謝芷若道:“六小姐傷在了何處?”

紫蘇讪讪,急忙解釋:“杭太醫,不是六小姐傷着了,是八小姐。”

“八小姐?”杭太醫除了平日裏給謝家幾位主子診脈,便不輕易在外走動,此刻并不知道宋氏幾人入府的事,聽到紫蘇的話,不由愣了愣,“八小姐是……”

“杭太醫這邊請。”大太太見眼下的情況不像樣子,她又是做慣了和事佬,就主動打發了紫蘇,親自領着人往謝姝寧跟前走,一邊道,“是三房六弟的長女,方才不慎劃破了額。孩子年幼,怕留了疤,所以還得請您多費心了。”

杭太醫點點頭,走到了謝姝寧跟前。

一旁早早候着的丫鬟便遞了個手爐上前給杭太醫捂着,等手上的寒氣散了,他才仔細查看起謝姝寧的傷勢來。

“娘親……”

老者溫熱的指頭貼在了她的額上,謝姝寧記得這位杭太醫當初就是為母親看病的人。醫術雖不錯,可為人卻有些捧高踩低,當初為母親看病之時并不用心,不由覺得心中不耐,不由輕聲喚起了宋氏來。

宋氏滿面擔憂,聞聲緊緊握住她的小手。一旁的謝翊更是緊張地道:“阿蠻莫哭,莫哭……”

“口子不深,敷幾日藥,等到時候痂落了再抹幾次玉容膏,不會留下疤痕的。”杭太醫細細看了,才直起腰面向長房老太爺跟老太太笑地道。

見他語氣鎮靜,衆人便也跟着松了一口氣。尤其是蔣氏,原本無措的神情登時消失,只餘了淡淡尴尬,耐下性子哄起了謝芷若:“好了好了,你八妹妹都沒哭,你倒是哭什麽?擦了淚,去給你六叔跟八妹妹道個歉。”

謝芷若卻不理,只兀自哭個不休。

趁着杭太醫為謝姝寧敷藥的工夫,大太太走近了謝芷若,笑着道:“咱們家六姑娘平日裏最是乖巧聽話不過,今日怎哭得這般傷心?你也是不小心罷了,你六叔不會怪你的,快止了淚吧。”說完,她忽然又面向了蔣氏,嘆口氣道,“三弟妹,我知你這些日子心中不好受,可……”

話說一半,并不說完,顯得尤為意味深長。

謝姝寧仰着頭,耳中卻一點沒有漏掉這些動靜。

她的大伯母王氏,從來都不是個真好人。

正想着,她便聽到原本已經平息了怒氣的長房老太太驀地又呵斥了蔣氏一句,“這都哭成什麽模樣了,還不快帶下去淨面!”

随即,屋子裏便響起了????的腳步聲。

聽着響動,謝姝寧嘴角不由微微一勾,笑意極快地又隐沒。

她是故意的。

方才那一下她并不是真的躲不開,只是在看到蔣氏母女倆的那一瞬間,她就起了心思。

一個人的心就只有那麽大,她若是想要獲得長房老太太的喜歡,就只有先将原本占據位子的六小姐謝芷若給擠走。可蔣氏是長房老太太的外甥女,謝芷若又是從小便在這梅花塢裏長大的,她只能一步一步慢慢地蠶食掉長房老太太對她們的喜愛。

正巧,若是她沒有算錯日子,如今正是長房老太太對蔣氏心懷不滿的時候。

而謝芷若因為蔣氏要将她帶去揚州,養在身邊的事,正鬧脾氣。

她這一出“雪中送炭”,可不正好?

只是,到底想的不夠周到,惹了母親跟哥哥擔憂。

敷完了藥,大太太便讓人趕緊将炕桌布置妥當。

因着這突來的一出,晨食都被耽誤了,所以下人們皆動作迅速,飛快地便擺上了花樣繁多的吃食。大太太則親自接過丫鬟提着的一只食盒,打開來,端出兩只青花盞來分別送到長房老太爺跟老太太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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