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反差

陳氏從小便養在三老太太身邊,被當做正室教養。原本在十五及笄後便要同謝元茂成親的,可謝元茂卻借口讀書之事吃緊,遲遲不肯完婚。三老太太并非生母,有些事也不好強來,索性便先将自己身邊一個姿色中上的丫鬟撥到了他房中伺候。

那人就是如今的林姨娘。

她也是打小便跟在三老太太身邊的,性子又怯弱,在三老太太看來是最好拿捏的人選,因而才會放心地讓她做了謝元茂的通房丫頭。又在謝元茂歸來後,提了她做妾。同樣在陳氏眼中,這位林姨娘亦不過是她用來籠絡謝元茂的手段,所以并不曾放在心上。前世陳氏成功拿住了謝元茂的心,林姨娘自然就被打入了“冷宮”。直到多年以後,才在三老太太的默許下,生了一個庶子。

謝姝寧看着眼前身穿素色繡寶瓶紋翻毛皮襖,茄紫暗花梅紋百褶裙的清麗女子,不由微微失神。

前世母親去世後,陳氏在府中一手遮天,上頭更有三老太太壓制。哪怕她被從田莊上接了回來,可過的日子卻依舊不得舒心。吃穿用度,這種明面上的東西,陳氏是絕不會虧待她的,可剩下的呢?府裏的丫鬟婆子自然也都熟知陳氏不喜她,便都不将她放在眼裏。平日裏冷嘲熱諷,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事可一點沒少幹。府裏當初真心待她的人,她能想到的,的确便只有林姨娘一人而已。

她當時才不過八歲餘,雖早慧,但也不是事事都能想明白的。

好在有個林姨娘在,平日裏但凡遇上了都會指點她幾句。若是手頭得了好東西,林姨娘也是忙不疊便要來送給她的。

林姨娘雖只是個妾,可同謝元茂卻有着近似少年夫妻的情誼,謝元茂對她同別個也是不一樣的。雖礙着陳氏,偶爾也會贈她些物件。

這般想着,謝姝寧細細的兩道眉不禁微微一蹙。

父親對林姨娘的情愫……

她竟疏漏了!

父親的性子可真叫人頭疼。他既想做個孝順的兒子,便不能違逆三老太太,可又不能丢棄母親跟他們兄妹,這處境便已經足夠艱難。可他卻還有個情分不輕的林姨娘,這可不是什麽好事……

謝姝寧暗暗咬牙,聽着桂媽媽明顯帶着不悅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太太不曾傳喚,誰讓你放人進來的?”

“奴婢想着,這來的可是林姨娘,左右不是外人。”周婆子似是料到了桂媽媽會發難,聞言頓也不頓地便接着話回了。

可她不說還好,這般一說,桂媽媽愈加惱了,冷聲道:“只一個妾,怎麽到你嘴裏便像是天上的王母娘娘一般,竟是連讓人通傳也等不得了?周婆子,你可是連主子都認不清?你可是瞧不上咱們芝蘭齋,所以想挪個地?”

周婆子聽得愣住,張口結舌答不上話來。

她不開口,站在一邊的林姨娘便顯得愈發惹人注目。林姨娘似有些尴尬,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縮,面上亦跟着露出絲惶恐之色。

謝姝寧便在心中無聲地嘆口氣。

在她記憶中,林姨娘便不是個膽大的人。如今來求見母親,也不知是為了何事。嘆着氣,她便準備開口安撫桂媽媽,索性便先讓母親見了林姨娘再提也無妨。

這世上,不論哪個女子都不會歡喜自家夫君身旁妾室圍繞。可林姨娘跟了謝元茂多年,情分不同別個,斷斷沒有就這般打發走的道理。所以将來,她依舊會是謝元茂的妾,也是母親除陳氏外不得不面對的人。不過妾終究只是妾,不同陳氏目前尴尬的名分,母親若是能放寬了心,根本不必在乎。況且,父親的妾主動來拜見母親,也不失為樁好事。

她便張了張嘴,“桂……”

不想才喊出一個字,便聽到對面立着的林姨娘輕聲道:“太太怕是不願見我,原是我唐突了。媽媽別惱,我這就走。只是前些日子聽六爺提起我還未能拜見太太的事,心中不安,所以今日才貿貿然地來了,并無旁的意思。還請媽媽不要怪罪周婆子。”

聽上去字字含愧,可謝姝寧本已聚到舌尖上的話卻是再也出不來了。

若她真只是個孩子也就罷了,偏生她不僅不是,反而是個已經在內宅中摸爬滾打多年的人。

林姨娘的這番話,只一過耳便叫她聽出了不對勁來。

她要走便走,卻先強調一番這是因為母親不願見她。其次又故意扯了父親出來,莫名便多了幾分耀武揚威之意。臨到最後,又放低姿态為周婆子求情,簡直滴水不漏!

謝姝寧已朝着林姨娘邁出去的腳不動聲色地收了回來。她想要告訴自己,興許只是自己多想了,林姨娘的話并無這樣的意思。可直覺卻一而再再而三地警告她,這話遠沒有明面上那般簡單!

“周婆子做錯了事,自是要罰的,還請姨娘不要僭越,趕緊回去吧。”桂媽媽并不給她好臉色看。

林姨娘眉宇間含着幾分委屈,勉強笑了笑轉身便要離去。

謝姝寧驀地大喊:“姨娘慢着,我跟乳娘正要發賞錢,你既來了,那就也領一份吧!”

“嗯?”林姨娘錯愕地轉身,旋即便換了欣喜的模樣接過桂媽媽不情不願取出來的銀子。等看清數目,她唇角原本歡喜的笑不由一僵,艱澀地道了謝,才轉身而去。

比不得陳氏跟宋氏的杏眼雪膚,林姨娘生得并不如她們二人,可她勝在體态婀娜多姿,風雪中走去,竟似有一種莫名的風情韻味,叫人不舍移目。桂媽媽仔細瞧了,不由低聲罵道:“浪蹄子!白費了這些銀子!”

謝姝寧聽見了,心頭沉郁不解。

這一世頭一回見面,她便發現了林姨娘的不對勁。可為何在她記憶中,林姨娘卻是個再好不過的人?究竟是過去的她過于遲鈍,還是叫被豬油蒙了心?

吸口氣擡起頭,她便發現周婆子正眼巴巴盯着桂媽媽懷中的錢匣子看,一副幾乎要垂涎三尺的模樣。

桂媽媽嗤笑一聲,道:“還沒到你的。”

周婆子面色讪讪,點點頭道:“老婆子知道……知道……”

說完亦是忙不疊便回去守門。

謝姝寧則一邊想着心事一邊同桂媽媽将人召集起來,把賞銀發了。桂媽媽便開始敲打衆人,謝姝寧不願聽下去就索性先回了內室去尋宋氏。

——可誰知,進門她便看到宋氏伏在炕幾上哭成了個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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