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今又得見今非昨(三)

淨音淨涪領着左天行皇甫成出去後,雲房裏就只剩下了清篤禪師和陳朝真人兩人。

陳朝真人不說話,清篤禪師似乎也沒有開口的打算,整個雲房,安靜得似乎能夠聽見空中塵埃飄落在地的聲音。

這一場似是默契又像是對峙的沉默,終究還是陳朝真人落入下風。

他随手将茶盞放在幾案上,擡頭看了清篤禪師一眼,難得放軟了聲音,道:“和尚,我的這兩個徒弟就拜托了。”

清篤禪師聽着這久違的稱呼,呵呵一笑,右手摸上自己光禿禿的頭顱,卻是嘆道:“難啊難啊。”

陳朝真人面不改色,連眉毛都是一動不動的。

“你那大弟子,唉,雖然命途崎岖,但身有大運,只要心性不變,自然能夠披荊斬棘,到達彼岸。”

陳朝真人只光聽着,半點回應也沒有。

清篤禪師卻又道:“當然,目前他心境是有點問題,可老僧看着,那不是什麽大問題。”

“至于你那小弟子,嗯,”他想了好一會兒,最後臉皺成一團,苦惱至極,“不好說,不好說啊……”

如果坐在這裏的不是陳朝,只怕清篤禪師會幹脆閉嘴,又或者是直接說用不可說之類的話來搪塞他。可這時候坐在這裏的是陳朝,清篤禪師也就只能如實将他看到的都交代了來。

清篤禪師自個兒苦惱了好半天,最後一扭頭瞪着悠悠閑閑坐在那裏的陳朝真人:“你這是故意來找老僧我的?”

陳朝真人挪了一下身體,迎着清篤禪師的目光點頭,幹脆利落地說:“是。”

清篤禪師氣得連垂落的胡須都飄蕩起來了,他哼哼了兩聲,最後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嘿嘿地笑了:“這一甲子,可就是我佛門先行一步了。”

陳朝真人見他那副得意模樣,細長冰冷的眼睛微微眯起:“呵,淨音确實不錯。”

他也沒提天資更高的淨涪,單只是将淨音拎了出來。

清篤禪師被噎住了,他眼珠子一轉,忽然盯住了陳朝真人,視線在他身上上下掃視了幾個來回,最後問:“你眼睛沒瞎吧?”

陳朝真人連個眼角都沒給他。

清篤禪師不滿地伸出手指敲了敲幾案,視線直直地盯着陳朝真人:“你沒看見這茶水?”

光看淨涪那泡茶的心境,就足以證明他的心性了。更何況,他還有宏願在身。

“你們可有查清他的來歷?”

陳朝真人也不和清篤禪師争辯,只将問題點了出來。

是的,來歷,這就是淨涪最讓诟病的地方。

一個小小的出身平凡的孩童,就能立下宏願,真當宏願是誰家想種就能種的大白菜?真當天道是他的老母親,每天沒事幹閑得就盯着他吃喝閑嗑?

清篤禪師收起臉上所有表情,眼睛慈藹寬和,他也沒說什麽,只是道:“這裏是佛門。”

或許許多佛門弟子修行确實尚未到家,佛心蒙塵,靈臺混沌,無法淡看七情,為六欲所蔽,但我佛慈悲,普渡衆生,這句話在景浩界的佛門從來都不是虛話。

就因為太清楚這一點,所以當日滿身魔氣幾乎走投無路的程涪才會選擇踏入妙音寺,才會願意在皈依日裏進行皈依禮。

陳朝真人也收起了所有表情,他點頭,眼睛平靜漠然:“所以,我才想讓他們在這裏暫留一段時間。”

清篤禪師看着陳朝真人,最後,他閉眼合十,低唱一聲:“阿彌陀佛。”

這就是答應了?

陳朝真人唇邊有一絲微小笑紋揚起,最後又平靜下來,他點頭,鄭重道:“一切就有勞大師了。”

清篤禪師做出一個苦瓜臉,忍不住伸手将茶壺裏最後的茶水倒入茶盞,一口飲盡,才勉強露出一個笑容來:“你可真是給和尚找了個大麻煩啊……”

陳朝真人不說話了。這個時候,也是不說話最為合适。

清篤禪師也沒理會陳朝真人的沉默,他長嘆一口氣:“唉,也不知道你是怎麽收徒的,幾百年不收徒,這一收徒就收了兩個大麻煩,現下還将老僧拖下水,早知如此,當年老僧就不應該找你搭話才對……”

卻說淨涪和淨音兩人各領了皇甫成左天行兩人回到自己的院子,又張羅着給他們兩人安置鋪蓋等物,因不知道他們兩人會在這妙音寺裏待上多長時間,淨音和淨涪商量之後,還給他們準備了修煉所用的靜室。

皇甫成和左天行兩人就坐在淨涪院子裏的那株菩提樹下看着兩師兄弟忙進忙出。

不是他們不想幫忙,實在是幫不上。

左天行坐了一陣,整個人也已經緩了回來。他打量着皇甫成,從頭到腳,半點都不放過,神情還格外嚴肅。

皇甫成簡直是坐立不安,他扭捏了一會,兩口将給他們準備的大白饅頭吞吃入腹,擡眼看着左天行,“師兄,怎麽了嗎?”

左天行看了他很久,除了那張仍舊稚嫩的臉,還是沒找到半分日後天聖魔君的影子,如今迎着皇甫成奇怪的目光,只能搖頭。

皇甫成卻不想就這樣放過這個機會,他低下頭,精致的小臉上帶着幾分委屈:“師兄,我是不是哪裏做錯了什麽?你和那位淨音師兄都……”

左天行一頓,心知剛才他和淨音兩人突兀轉變的态度都落在皇甫成眼裏了。

皇甫成他到底出身皇室,在宮廷中長大,如何能不敏感?

左天行沉默半日,最後卻只是道:“你莫多想。”

皇甫成等了半日,只等到這麽一個答案,又見系統界面裏的好感度連動都沒動過,整顆心都浸到冰水裏去了。

左天行瞄了一眼深受打擊的皇甫成,想說些什麽,但張了嘴,卻又不知道究竟要說什麽,最後只能沉默。

皇甫成憋了半日,等到淨音小沙彌向着他們走來的時候,問了左天行一句:“表哥,你說我們會不會有刀兵相向的那一日?”

被他這麽一問,左天行整個人都愣在了當場。

不遠處正從院子裏拿着簸箕掃帚等物走出來的淨涪眼睛微微眯起,像是不經意般地掃過菩提樹下的兩人,唇邊笑紋揚起又被壓下。

他腳下不停,只将簸箕裏的塵土往角落裏一倒,随手将手裏的物什歸置好,便又往院子裏去了。

表哥啊,真是久違了的稱呼……

表哥……

這一聲已經湮滅在歲月塵埃裏的稱呼落在耳中,竟然像風一樣吹落歲月沉澱下來的塵埃,露出那些幾乎消失不見了的記憶。

是啊,他和皇甫成,可還是兩表兄弟來着。

左天行的眼底,不自覺地浮上幾許懷念。

當年年幼,因着家中母親和宮裏貴妃的關系,兼之年齡相近,他也算是和皇甫成這位十八皇子一起長大的。可後來呢?後來又是怎麽了?

眼底的懷念漸漸褪去,最後染上的卻是憎恨,但這憎恨也很快褪去,最後,左天行的眼底就什麽都沒有了。

他看着皇甫成的眼睛幹淨明澈到極點,完全就像是看着兩不相幹的人一樣,陌生和漠然。

後來啊,後來因為皇甫成入了魔門,貴妃一門滅族,他的母親也遭到了牽連,雖然他拜入師尊座下,但也只保下了他的家族和他母親的小命而已。可就算是這樣,他母親最後還是抑郁而終,死前連他最後一面也見不到。

誰讓北淮國是道門統轄的國家呢?

就算到了最後,他修為日漲,在道門的威望一日重過一日又如何?他始終還是拿這樁舊案沒辦法。

原因?呵,左天行心下冷笑,天聖魔君那般響亮的名號,普天之下誰還沒有聽說過?他的出身如何,佛魔道三家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就算他知道最開始不過是皇甫成棋差一招遭人算計并不是他自己願意又如何,就算皇甫成幾次三番手下留情還他人情又如何,他們終究回不了過去!

當然,如今一切從頭開始,他也沒打算和這個人翻出那些爛賬。

皇甫成看着左天行冷漠的表情,耳邊又響起系統機械音提示,幾乎讓他錯過了左天行的回答。

“你說呢?”

左天行沒再理會他,起身跟着淨音去了他的院子。

皇甫成看着左天行頭也不回的背影,低垂着頭坐了一陣,才擡頭笑看着站在不遠處的淨涪。

“淨涪師兄,饅頭吃着太幹了,有茶水嗎?”

雖然皇甫成自己是要比面前這個小沙彌年紀長一點,可單就他們兩人之間的修為來說,皇甫成自己也沒臉叫淨涪沙彌一聲師弟啊,所以……

他笑着,笑容明朗燦爛,眼睛彎起有如天邊出現的那一輪彎月,身披着昏黃色的夕陽光芒,整個人都像是在放光一樣,刺得人眼睛發酸。

淨涪眨了眨眼,雙手合十,點頭轉身,一步步往院子裏走。

皇甫成笑過之後,再沒理會其他,只看着那系統界面裏的好感度列表,低聲嘟囔道:“唉,又降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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