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法堂早課(捉蟲)
翌日清晨,晨鐘敲響,淨涪穿戴梳洗之後,就要到閣中去參加早課。他出門前,皇甫成那邊還沒有半點動靜。他也沒想着叫醒他,輕手輕腳就出門去了。
門外空氣帶着清晨特有的清新氣息,清涼醒人。而院門外,影影綽綽站着兩個人。看那身量,正是左天行和淨音。
淨涪連忙快走兩步,走到近前,沖着兩人合十見禮。
見了淨涪,淨音回了他一禮,又轉頭交代了左天行幾句,這才和淨涪一起,到藏經閣裏去。
看着兩人的背影消失在晨霧中,左天行也沒多話,徑自回了院中,拿出自己的佩劍,一招一式演練起來。
許是經過一整天的調整适應,又或許是皇甫成不在跟前,淨音對皇甫成的态度軟和了很多。
他甚至還低聲詢問皇甫成的情況。
昨日皇甫成和左天行之間那并不隐蔽的隔閡,淨音自然也是看到了的。他并不擔心皇甫成的心情如何,他只怕皇甫成會遷怒到他的小師弟身上。
畢竟聽左天行說,他那師弟可是皇朝十八皇子,自小嬌養,脾性不小。他這小師弟修行閉口禪,性情平淡溫和,真被欺負了只怕也不放在心上。
淨涪聽着淨音的問話,心裏明白他的意思,含笑着點頭或是搖頭,與往日并沒有什麽不同。
淨音看在眼裏,心裏卻還是擔憂,盤算着今日還得再仔細看看。
也不知道,他們還要在這裏待多久?
淨音心裏想着,面上就露出了點形跡來,淨涪看在眼裏,低垂了眼睑撥弄佛珠,一看就知沒有将這件事放在心上。
兩人各自出神,一直到他們走入閣中法堂,在各自的蒲團上坐下,耳邊鐘聲聲聲,才收斂了心神,端坐如松。
清篤禪師在法座上落座,目光往下一掃,便将淨音淨涪兩人的動靜收入眼底。但他卻并不以為意,長白的胡須抖動,手一揚,向旁邊的沙彌示意。
那邊站在銅鐘邊上的沙彌會意,手上用力,長木敲響銅鐘,鐘聲長鳴。端坐在大木魚身後的沙彌拿起木錘,一下一下敲動大木魚。
大木魚敲響,接着法堂中所有僧人沙彌也都熟練地拿起木錘,敲響身前木魚。
整齊規律的木魚聲一下接着一下,連綿不絕。木魚聲下,又是洪亮整齊的誦經聲,間或還夾雜了幾聲鐘聲。
随着木魚聲、誦經聲、鐘聲齊起,整個法堂中的佛像都似是被喚醒一樣,在袅袅檀香中睜開雙目,目中有金光閃耀。随後這金光自上而下,愈漸擴大,未幾,化成一人高光圈。金光接連勾連,光圈也越漸壯大,直至将整個法堂擁抱起來,又輝映至藏經閣內外,統照天地,端旳肅穆宏大,滌蕩心懷,震懾邪魔。
此刻,遠在淨涪禪院裏至今還在酣睡的皇甫成卻是面目扭曲,神色猙獰痛苦,看着令人心悸。可饒是這樣,皇甫成卻還在熟睡,任由豆大汗滴自額間冒出又打落,任由青筋怒忿又伏下。
還在淨音院子裏練習劍招的左天行卻不知什麽時候停了下來,他一手持劍背在身後,一手結印立在胸前,雙目微阖,神色間雖然偶有掙紮可還是平和安詳。
一陣風倏地吹起,等到風落下,菩提葉靜靜垂落。而樹下,站了一個陳朝真人。
他負手站立,遠目看着靜立在空地上的左天行,不發一言。
等到法堂早課結束,金光內斂,聲音靜寂,左天行從定中回返,原地卻已經不見了人影。兩個院子裏,只有他一人茕茕獨立。
左天行眨了眨眼睛,左右看了看,敏銳捉住那一縷正在飄散的劍意,心下一定,接着一整心神,斂息回看自身。
靈息在經脈中奔湧回環,騰轉挪移一應和往日無異,甚至比起往日還要更順暢遂意。
可見受益匪淺。
左天行心中一嘆,感嘆此行不虛,也感激師尊對他的這一番回護。
他畢竟不是真正初入仙途的孩童,他自己的情況自己心裏清楚。這次時空回流到底是讓他心中誕生了一絲心魔。當然,他不怵心魔,可有這心魔在,到底還是有隐患。
雖然他仙路一向走得順暢,但他從來不會小看任何人。
左天行抿了抿唇,伸手揚劍,繼續自己的早課。
還躺在榻上的皇甫成此刻也已經安靜下來了,就見他一個翻身,再度沉入夢境,猶自無知無覺,睡得踏實。
早課結束後,清篤禪師将淨音淨涪兩人領回了自己的禪房。
陳朝真人并沒有出現。
清篤禪師自己在首座上坐了,又看着他們兩人坐了下來,叫人端來早膳,才擠眉弄眼地笑問道:“昨日裏還好吧?有沒有和小師弟們來個秉燭夜談?”
淨音正色答道:“左師弟雖年幼,但性情不錯,可堪為道友。只是……”他沉吟了一會兒,看了淨涪一眼,又對清篤禪師道,“弟子看着,左師弟和皇甫成師弟似乎有些隔閡?”
清篤禪師一揚長眉:“哦?”
淨涪點頭,将昨日下午的事情兩師弟的事情簡單交代了一下。
他說話用詞雖然客觀,可單憑他對兩人的稱呼就足以看出個親疏遠近來。
清篤禪師聽着,看了淨音一會,視線一轉,落在了淨涪身上。
淨涪擡眼,點頭證實。
清篤禪師唔了一聲,伸手撸着長須,沉吟片刻。
之後,他看着淨音淨涪兩人,問道:“你們對皇甫成心有不喜,為何?”
他問得直白,淨音聽了,一下就愣在當場。
淨涪眨了眨眼睛,低頭坐在那裏。
清篤禪師見狀,哈哈笑出聲,又問:“你們因這不喜,心中便對他多了幾分偏見,對他便多有偏待,可有?”
淨音細想片刻,默然點頭。淨涪擡起視線,迎上清篤禪師的目光,點頭又搖頭。
清篤禪師再度大笑,笑完之後,提點兩人道:“我輩修行,修的是一顆剔透慈悲佛心,七情不掩其光,六欲不遮其色。如今七情蒙心,六欲入眼,當如何?”
淨音淨涪聽罷,各自低頭細想,慢慢梳理心頭萬千思緒。
見此,清篤禪師也不打擾,只坐在那裏,歡快地撸動長須,眉目歡喜。
淨涪心頭一動,回想自己當日在皈依禮上所見的清恒,靈臺一震,靈光乍閃,剎那空明,又有金光大亮,照徹天地。
等到心潮平複,他自定中出,低頭合十,躬身敬禮,謝過清篤禪師。
清篤禪師毫不詫異,他神色一整,點頭接禮。
淨涪重又歸座靜坐,等着淨音了悟。
又過盞茶功夫,淨音終于自靜中出,肅目對着清篤禪師一禮,謝過禪師,又道:“弟子知曉,多謝師伯提點。”
清篤禪師同樣受了淨音這一禮,等淨音重新在蒲團上坐了,也沒交代他們如何行事,只招呼他們用早膳。
這早膳也簡單,不過就是白粥素包,和他們往日在自己禪房裏用的早膳一般無二。
用完早膳之後,清篤禪師又為他們講解了幾點經文疑難,查問過他們的經文典義,才揮手讓他們回去了。
離開之前,他道:“他們在這裏還要再待上一段時間,都是師兄弟的,也不用太拘謹了。”
淨音淨涪俱都明白清篤禪師的意思,也都點頭應是。
回去的路上,淨音還和淨涪嘆道:“就當是修行了。”
對此,淨涪只是一笑。
兩人回到各自禪房,看着還在院子裏練劍的左天行,又看看淨涪安安靜靜的院子,淨音又為難了。
面對這樣一對師兄弟,誰都會更喜歡師兄多一點吧?
淨涪只是一笑,沖着淨音和看向這邊的左天行一禮,推門進院。
還未推門入室,就見另一邊的窗棂支起,一個頭發淩亂,睡眼朦胧的腦袋探了出來,瞧見淨涪,揉拉着眼睛驚喜道:“小師兄,你回來了?”
兩個禪院,霎時安靜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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