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也不怪段志濤心裏有氣,此時已經是十一月初,深夜的最低溫度已經到了零下,這死冷寒天黑燈瞎火的往縣裏跑?你們早想啥來着?不過再生氣他也不能不去,別說那還是他堂妹,就換個別人,人命關天的他能不管嗎?

這位穿上厚棉襖,套上棉帽子,把自己圍了個嚴實,拉着江志祥就去了段家。

到了段家一看,除了幾個小的在段守信那屋睡覺,剩下的人臉色蒼白,眼帶血絲都在這屋守着段玲玲呢。

“咋回事?我聽志祥說玲玲難産?咋看出難産了?”提起這個他也來氣,江志祥這糊塗玩意,聽說讓找人就往外跑,問他啥也不知道,要不是情況緊急,段志濤都想踹他一腳,有這麽糊塗的爹嗎?

見公公紅着眼沒吱聲,正收拾東西的李麗娟,抽了抽鼻子低聲道:“昨兒個半夜玲玲肚子就開疼,幹疼孩子也不生,崔大娘給摸了摸,發現孩子腳在下面呢……”

當嫂子的都不知道是啥心情了,這幾天收完了糧食正在地裏打場,因為怕下大雪,一家人緊趕慢趕,結果玲玲還出了這事?白天她還暗暗埋怨小姑子生孩子不是時候,可現在就剩下害怕了,不管咋說這都是丈夫的妹妹,就算看不上對方又懶又饞,她也不想見對方一屍兩命啊?

腳在下面呢?段志濤心裏一涼,腦門上也開始見汗,他伸手砸下棉帽子,故作沉穩的道:“沒事,淑香生孩子的時候我問過,萬一不行醫院裏還可以刨腹,現在醫學發達不比從前,沒那麽危險,趕緊給玲玲多包兩層,咱們這就上醫院。”

正說話呢,段志軍哥倆擡着個木板從外面進來了,知道要送醫院,這哥倆就去倉房找大厚板,木板上鋪了厚厚的褥子,再躺個二百來斤的段玲玲……好家夥,擡板子的哥兒四個誰都不冷了。

段志濤臉憋的通紅又想罵娘了,他當年抱着半拉豬都沒這麽沉,這死丫頭到底是咋吃的,能把自己吃成這樣?

……

這一宿睡不着的不只是段家人,還有家中的段老太太,那可是她親孫女,她能不着急嗎?老太太自打孫子走,就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着,天漸亮了剛閉眼,就聽外屋門響?知道這是孫子回來了,她披上衣服就出來了。

“濤子啊,玲玲咋樣?”

剛到屋的段志濤,見他奶這麽就出來了?吓得他急忙往回攆:“玲玲沒事,奶你快進屋,我脫了衣服就進去。”自己這一身的涼氣再把他奶給凍着,這麽大歲數可不像他們小年輕抗磕得。

等他脫完衣服進了屋,坐炕上喝着媳婦給沖的糖姜水,這才把昨晚的經過說了一遍。

其實生孩子的體位有好幾種,最平安的就是孩子頭朝下,也就是人們常說的順産,一般胎兒在懷孕後期,就會自覺的把身體掉個個兒,生的時候先鑽出小腦袋,身體跟着一禿嚕也就都出來了,只要生的時候産婆能接住了,別讓孩子臉着地,這安全可以說是妥妥的沒問題。

可到了段玲玲這,不知道是她太懶,運動沒到位,還是孩子太懶,光想睡覺不想轉圈,反正這孩子沒動,也就成了人們常說的難産。

其 實比起小屁股朝下,或是小手先出來,這真不是最危險的難産,崔大娘也不是沒給人接過這樣的孩子,畢竟有些人家連住院錢都沒有,不生咋辦?所以以崔大娘的經 驗,雖不能說百分百成功,可大多數也都平安順産,不過段玲玲的體型實在是太胖了,胖不說,她還一疼就喊,折騰的崔大娘也沒底了,人命攸關的事誰敢作保證? 這位一想醫院保險,直接就給推醫院去了。

到了醫院,聽說是難産,人家二話不說,拍了個片就給推産房去了,你別看來這生産的産婦不多,可百分之八十都是難産,所以人家大夫特別有經驗。

再說段玲玲,在家的時候她又哭又嚎不配合,可這冷冰冰的産房裏一個近人都沒有,誰聽你哭?人家大夫只說了句‘哭沒勁了只能給你開刀剖腹’,就吓得她連哼都不敢哼了。剖腹啊,萬一切開後合不上了,她找誰說理去?還是咬牙忍着吧。

在她良好的配合下,呃,或者是在助産大夫的恐吓下,這位在淩晨三點半,終于生出了個七斤二兩的大胖小子……

段志濤沒有說的是,那孩子生出來小臉發青,讓大夫在腳底下好頓打才哭出聲,不過孩子哭也正常,睡也正常,也就別說出來讓他奶糟心了。

老太太聽了孫子的話,一顆心落了地,放松之下半宿沒睡的她有點困了,段志濤又累又凍跑了半宿,一暖和也有點乏了,看看時間仨孩子也要起來了,他沒回自己屋,拽了個被陪着他奶躺下,祖孫倆靠一起又睡了個回籠覺。

正睡着呢,段守信回來了,這位一年多來都不咋回家,多數住山上,少數住兒子家,特別是自打他媽有了電視機,那半導體退居二線,讓他捧到了山裏,從哪以後,他這日子就更有滋味了。今兒個要不是知道侄女要生産,見兒子沒來心裏惦記,他就直接在山上自己煎雞蛋了。

段志濤睡的迷迷糊糊被他爸叫醒,一聽說是問段玲玲的?當即沒好氣道:“她能有啥事?吃的比豬都圓,昨兒個我們四個大老爺們都差點沒擡動她,她能有事才怪,我有事她都不帶有事的。”

別看段玲玲難産的時候他挺着急,現在沒事了,他又開始接茬生氣,特別是想到,自家孩子出生他爹一個沒趕上,現在一個侄女生孩子,他爸倒是問的挺歡,這位心裏又開始發酸了,你到底是誰爹啊?

段守信本就不是那會挑理的,特別他現在還心裏有愧,別忘了,侄女能長那麽胖,他可是功不可沒呢,此時一聽兒子這話他心裏發虛,以為東窗事發兒子在拿話點得他,忙笑着道:“爸就問問,就問問,你睡,你接着睡。”

見他爹一臉的讨好,發完脾氣的段志濤又不是滋味了,一掀身上的被他沒轍的道:“行了,我不睡了,一會吃完飯中午還得去把她接回來,我媳婦生仨孩子都沒這麽費事,也不知道我哪輩子該她的。”

嘟嘟囔囔的下了地,他趿拉着鞋,敞着懷兒來到廚房,見媳婦正在做飯,他清了清嗓子低聲道:“爸應該沒吃飯呢,把前兩天我拿回來那鹹肉蒸兩塊吧?”話剛說完,就見他媳婦掀開了大鍋。

瞅着裏面的一盤肉,段志濤嘿嘿一笑,瞬間恢複了好心情……

……

“七斤二兩?這小子可夠沉實的,我記得甜甜生出來才六斤八兩,我家小亮就更別提了,要是不算多多哥倆,他們哥幾個還數這小家夥長得硬實。”

今兒個江晨陽出生的第三天,段雲雲終于抽出點空來,找了弟媳婦範淑香,姐倆一起來看孩子。

從血緣上來講,這孩子指定是沒有甜甜姐弟和她來的親近,可瞅着眼前這白白胖胖的大小子,段雲雲發現自己還真挺稀罕,連範淑香都多瞅了幾眼,忍不住心裏發酸:同樣是小子,看看人家這孩子?不哭不鬧,比她家那倆小子可是乖巧多了。

當姥姥的王彩鳳就喜歡聽這話,一聽就忍不住笑着道:“可不是,我就說當媽的多吃點有好處,他們還都嫌玲玲胖,這回讓他們瞅瞅,我們孩子胖不胖?”

這個‘他們’指的是老江家人,自古婆媳和睦的少,更別說段玲玲這一開始就被看不上的農村媳婦?要是她在婆家眼兒前,有委屈也就忍了,可現在婆家一手不伸,還敢說她胖?段玲玲能忍得了才怪?回家就跟自個兒媽說了。

平日裏王彩鳳絕對不帶跟外人說的,可閨女遭了這麽大的罪,折騰到城裏給江家生了個大胖小子,他們江家才給拿了十塊錢?這是打發要飯花子呢?心裏一來氣,她順嘴就說了。

她生氣,段玲玲卻沒那麽生氣,現在她剛生完兒子心情正好,婆家雖然鬧心,可架不住丈夫把她娘倆當寶,所以她現在就關心一個問題:“三嫂,我問你個事呗,當初你生完多多哥倆是咋瘦下來的?”

這聲三嫂叫的絕對夠甜,畢竟她再沒心沒肺也不會忘了,自己躺炕上正無助的時候,是範淑香最先來照顧她,大半夜也是段志濤二話沒說給拉到醫院,沒有這兩口子,她們娘倆還說不定咋樣呢,她能不感激嗎?

可這句不見外的話,卻把範淑香給難住了,自己啥時候胖過?她怎麽不知道?

想到王彩鳳剛剛那語氣,範淑香不敢說我不胖,只能僵笑着道:“喂孩子,多喂孩子,出了月一幹活,自然就瘦下來了,畢竟生完孩子也不能像懷孕時吃的那麽多,哪有不瘦的?”應該是吧?

“三嫂,有你這話我就放心了,其實我也是這麽想的。”段玲玲想到美好的未來,圓圓的臉蛋樂的直放光,正想說啥,就聽段雲雲苦笑道,“臭小子,這是想看他大姨時不時澆,全尿我身上了。”要不是有小被兒抱着,她濕的可就不只是大衣襟了。

看着小家夥被放到炕上老老實實的換尿布,範淑香再次感嘆,人家這孩子實在是太聽話了。

……

“你 看看你們倆啊,一個沒看住就把飯碗給我推地下去了,說,到底是誰推的?”當媽的一瞪眼,四處爬的小哥倆,都下意識的停止了動作,愣愣的揚起小臉,看向繃着 臉的媽媽,而後小嘴兒一咧,露出個歡快的笑容,又媽媽叫着開始往這邊爬。至于媽媽說的碗?唔,剛才往地下推了一堆東西,誰知道啥是啥?

“叫媽也沒用,這麽點就開始摔碗了?我看不教訓你們是不行了。”

見媳婦揚起巴掌作勢要打,段志濤忙把不知危險,還咯咯傻笑的倆兒子抱到懷裏,護短的道:“他們倆懂啥?不就是一個碗嗎?就當摔了聽響兒了,明兒個我給你買一摞。”

本來範淑香只是吓唬吓唬孩子,逗兒子玩,可一聽丈夫這話,她突然覺得,今後這倆孩子估計不能短了被打,有這麽個想給兒子摔碗聽響兒的爹,她要是不嚴厲點,倆孩子還有好嗎?這可不像上輩子,男孩能嬌養,真嬌養過度了,娶老婆都成問題啊。

不過教育孩子的事,就不用擺到臺面上說了,反正志濤在家的時間短,想打孩子有的是時間。

想到這,她點了點兒子的小額頭笑罵道:“兩個淘氣包,一看就是随了你爸。”

當爹的立馬把這話當成表揚,滿臉得意的道:“那是,我兒子不随我随誰?沒聽說嗎?淘小子出好的,咱兒子長大準沒錯。”沒見還有他這個當爹的做模範榜樣?

“淘小子能不能出好的我不知道,我就知道玲玲家的陽陽特別乖,你說都是小蛋子,人家孩子換尿布全晾着都不哭,咱家這濕一點就委屈起來沒完,這也像你?”要是照這麽推論的話,江志祥小時候豈不是乖的像個小姑娘?

“切,濕了不哭那是傻子,我兒子才沒那麽傻。”稀罕的親了口倆兒子,段志濤繼續去後院洗雞蛋,沒辦法,地裏的糧食還沒打完呢,他這人也沒雇上來,沒有員工,當老板的只能自己上了。

……

今年的秋收不同往常,別忘了,每年的糧食是國家的,今年的糧食卻是個人的,一個個賣完了糧食心裏高興,臉上發光,幹了這麽多年,手裏終于有點餘付錢了。

更讓大夥高興的在後頭,他們前腳賣完了糧,後腳段志濤家開始招工——腌雞蛋,拔雞毛。風吹不着雨淋不着的,一天一塊錢,幹上一個多月,冬天家裏的吃喝都出來了,誰不樂意?

就這樣,村裏人呼呼的上段家幹活,段家人和範家人卻拎着個鐵爐子,成群結夥的往城裏跑。範興華可都給他們打聽好了,哪條街道有小學?哪條街道有市場?這兩家人把守在各個街頭,準備在範母的領導下,壟斷縣裏的烤雞蛋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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