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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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是床單一條,床一張。這樣的人生配置讓林黛玉跳入美夢的漩渦,她因此實現了自己的夢想與渴望,堕入了無解的漩渦,也因此明白了自己的生命的意義。
第二天,她又去見了安波裏歐。
“林小姐,您還好嗎?”安波裏歐擔心着她,“接下來,您又有什麽打算?留下,還是離開?殉情,還是生活?”
“昨天晚上,我夢到她了……我一度想尋死。因為我覺得,不能和愛人終成眷屬的人生沒有什麽意義,有勇氣的人就該為了自由戀愛而戰鬥到底……不過,這都是過去的想法了。就在剛才,我的想法已經變了。”
“之前我很擔心您會選擇殉情,因為,以死來表明自己的癡情,是很多國家的作者都會寫的愛情故事,符合我對您的刻板印象……”
“你的印象也并不是沒有道理。”
她和安波利歐對話了。
什麽才是世界,什麽才是強者,什麽才是人?曾經,她以為姑蘇就是全世界。她對姑蘇的所有山和所有水都感到親切,也曾坐在故鄉的土地上瞭望遠方,瞭望那超越了她的想象力的空間,直到地平線顯現出寧靜的孟加拉玫瑰的顏色,直到她的心變得一片蒼白。
離別了安波利歐之後,她踏上了回賈府的道路。故鄉漸漸遠去,她準備奔赴另一個地方。
她感到了姑蘇。她原以為姑蘇是世界,其實不過是一個角落、一段小插曲。這蘋果花叢般甜蜜的故鄉的朝霞,從這個角度望去,恍如一座因反射着早晨陽光而色彩斑斓的冰山。來自朝霞的金色水花在河流面上旋轉、跳躍,柳樹根織成的地網在她的腳下散發着熾熱鋼鐵般的溫度。這是故鄉的溫度,是大地母親的溫度。母親是女人,徐倫是女人,她也是女人。女人啊!究竟是因為你本身的亘古不變的博大魅力,還是因為你的神秘與悲慘,才使得黛玉被吸引住目光、被吸引住思想、被吸引着心,以至于會不由自主地愛上一個女人呢?
母親河在身邊靜悄悄地流淌着。母親河上的金波入水無聲。母親河,你生生不息,你見過多少小河的聚散分彙,又接納過多少不為人知的風刀霜雪?就像那對于黛玉來說從來都陌生而遙遠的大西洋一樣?這時,風在耳邊不停地沙沙。于是,林黛玉回憶起了父母的死亡,以及過去所有在她的人生中留過痕跡的人的死亡。
此刻,死亡——以及死亡的伴侶:生存,在她那浩渺的思緒空間中活躍着,令她覺得生與死都是如此甜蜜,如此親切,好像她已經活了千百遍,死過千百遍了似的……
她回到了賈府,這個早就顯現出衰敗之姿且如今終于衰敗的地方。在她走之前,這裏還有賈寶玉等一幹人,現在卻一個人都看不到了。
她走至內屋,只看到了面容憔悴的紫鵑。紫鵑撲到她的懷裏,一個勁地哭,告訴她這幾個月以來生活是多麽艱難,賈府是多麽陰森,強盜土匪是怎樣趁火打劫,府中兒女是怎樣盡皆赴死,賈寶玉又是怎樣出家而走。她也想過自殺,但最終放棄了,因為她想等到黛玉回來,不看到黛玉的身影她不甘心。
府中到處是土腥味,還有腐爛的味道,很臭。是屍體嗎?人死在了這裏,但紫鵑沒有膽量和力氣埋葬,所以屍體就一直擱置在原處?黛玉大膽做出了這樣的猜測。
不管怎麽說,都得邁出下一步才行,不邁出下一步,就無法繼續生活。不過,決定要繼續生活之後,又能做什麽呢?黛玉安撫着紫鵑,思緒卻早已飄遠……
成為一名小說家或者詩人?只是不知道能不能順利地刊登出我的作品?作品刊登出去後,僅憑這項收入能不能養活我和紫鵑兩個人?如果不能生存下去,我又該去向何方?生活真的有我想象得這麽簡單嗎?我以前從來都是在深閨裏渾噩度日,對我想要的生活和我目前所處的社會現狀的了解都有限,也許我的好高骛遠與眼高手低會害了自己,害了無條件相信我的無辜的紫鵑……但不管怎麽說,這一步是必須要邁的。還有很多事情值得一試,很多人值得一見,很多意義值得去追索……
她有些猶豫地開口了:“現在我們最需要的是收拾起來……”
“什麽?”紫鵑的眼裏寫滿了疑惑,“姑娘,你說什麽?收拾什麽?”
思忖片刻後,她忽然堅定擡起頭來:“收拾一切,一切!要戰鬥,要生活!”
随着這一句宣言的落下,紫鵑不禁将目光投向了林黛玉的黑眼睛。她不可思議地仰視着林黛玉。這時候,她既不覺得可怕,也不覺得歡喜,只是不由得回憶起了黛玉剛到賈府的那時候:很年輕,甚至很年幼,喪母喪父,寄人籬下,眼神中總是帶着憂郁。她知道林姑娘有愛人,并且和那人注定難成眷屬,難道這就是姑娘常年目含憂郁的根本原因嗎?她不敢肯定。
不過,她永遠記得當年黛玉說絕不選擇他人的那一次:少女林黛玉口氣堅決,一掃往日的憂郁,難得的眼露戰意,好像要準備抓着名為“執念”的寶劍和敵人們厮殺到底似的。那從眉毛處一直流到眼角的漂亮的臉部線條,宛如延伸下來的刀痕,貫穿了她的兩只熠熠生輝的黑眼睛。被這兩只黑眼睛照耀着,一直深陷在苦惱和迷茫中的紫鵑也被影響了,她清晰地感覺到,一股熱血正在貫穿自己這具柔弱的、卻又不堪柔弱的身軀。那一刻,就算林黛玉當即宣布說要帶她一起遠走高飛,跨越河山,跨越國家,甚至跨越整個世界,去尋找那位綠眼睛的異國女人,她也會毫不猶豫地答應。
可那股熱血很短暫。接下來,發生在賈府中的各種生離死別,磨滅了那一點幼苗似的脆弱的、還未成型的熱血之念……我們是注定逃不掉這無形的命運的牢籠了!在這有限的、有束縛的、身不由己的時間,沒有什麽是真正有意義的、永不磨滅的、值得長青長存的,不是嗎?她這麽想着。因此,她便以為不會再從林黛玉身上看到那種充滿戰意的眼神了,也沒有再對此抱有希望……然而,自以為已走上絕路的她又怎能想到,在歷經了無數的死亡與失敗過後,在此時此刻,這種熠熠生輝似的眼神會再度自林黛玉的雙目中燃起呢?
于是,在這曾被林黛玉的一掃憂郁的黑眼睛所驚豔的多年後,紫鵑又一次找到了那種驚豔的感覺。紫鵑感覺到了新生,感覺到了一股熱血在身體中沸騰,仿佛有一汪永不枯竭的浩瀚的星辰大海在體內流淌着,仿佛有那麽一群勇敢的水手的笑語和那麽一陣亢奮而綿長的汽笛聲,在耳畔不斷地回響一般。
紫鵑忍不住問她:“那麽,姑娘,我們要戰鬥到多久,生活到多久呢?”
“一生一世。”她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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