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對弈
卻說告別害羞的胖媳婦的陸凜,在往西花廳走的路上,忽而目光一閃,似乎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往路旁的一叢桂花樹後鑽了過去,什麽也沒有發現。
他冷笑一聲,“葉常,你又沒藏嚴實,我都看到了!”
沒有動靜。
陸凜嘆了口氣,搖頭晃腦地往外走,“哎呀,我得張羅一下定國公府的侍衛,就說這府裏進賊了。”
“出來了,出來了!”
葉常冷着臉,從不遠處的樹叢後面走了出來,咬牙切齒地恨不得吃了他,“每次都逼我,你就生怕王爺不打死我!”
陸凜笑嘻嘻道,“誰讓你尾巴那麽長的,總露條尾巴出來。”
他四處張望了一下,“皇叔怎麽也來了?這定國公府,皇家人來的可稀罕。”
葉常哼了一聲,“我怎麽知道。”
王爺臨時想來的,他想攔也攔不住啊!
陸凜問,“皇叔在哪?”
“不知道!”
葉常又鑽到桂花樹後面藏着去了。
陸凜摸着下巴,環視四周,很快鎖定了花園中間的假山,他擡腳就往假山那邊走去。
依着皇叔總想着掌控全局的性子,他定然會選那清風閣。
他爬上了假山,推門而入,果然見趙承淵定神閑坐在窗邊矮塌上。
陸凜咧嘴笑了起來,“皇叔,我就猜你在這裏!”
趙承淵不緊不慢撿起幾粒黑子放入棋罐,溫和道,“阿凜來了,坐下吧。”
陸凜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韓銳長跪在趙承淵的對面,冷汗涔涔,身子簌簌發抖。與其說他是在下棋,還不如說是在下跪請罪。
陸凜臉上起了一絲玩味,拖了把椅子坐到一旁,看了看棋局,又看了看韓銳,“韓大人,你這棋局可兇險啊,氣數已盡,回天乏力了!”
韓銳目光慌亂,手顫抖着,手中黑子遲遲不能落下。
棋盤上似有金戈鐵馬的蕭殺之氣,山呼海嘯地鋪面而來,似乎瞬間就可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趙承淵端起茶盞,用茶蓋輕輕撥動着茶水,淡聲道,“不必急于下結論,說不定韓大人布局長遠有什麽後手呢?”
韓銳臉色愈發蒼白。
他放下棋子低頭認輸,“下官棋藝不精,敗局已定。王爺棋藝高超,下官佩服至極……”
趙承淵漫不經心看向窗外,一直到那抹素淨的小身影遠去了,方收回視線。
趙承淵緩緩喝了口茶,“韓大人太過自謙。聽說你乃箇中高手,師承名家。”
他神色散漫,淡掃了韓銳一眼,“不知是師承令慈,還是哪位大家?”
他的語氣依然是不疾不徐,可聽到韓銳耳中,卻如刀槍铮鳴,殺機重重。
韓銳幾乎是從矮塌上摔落到地上,驚慌跪地俯首,“下官知罪!下官定嚴加管教妻室兒女,勸誡家母本分行事……”
趙承淵将茶盞放到矮幾上,發出一聲脆響,吓得韓銳剛擡起的頭又慌忙低了下去。
“韓大人這麽害怕作甚,貴府的家事本王也管不得,你下去吧。”
韓銳顫聲應諾,大袖擦着汗出了清風閣。
一見到外面天日,他頓時感覺清風朗月空氣清新,整個人似又活了過來,得以喘息一口氣。
他急匆匆去了東花廳外,讓人請了韓老夫人出來。
韓老夫人臉色很是不好,一看就是在花廳裏的經歷不是很愉快。
她不耐地看了眼失魂落魄的兒子,“堂堂朝堂命官,如此失态,成何體統!”
韓銳此時哪裏還顧得上什麽體統,還是命重要!
他揮退了四周的下人,方低聲道,“母親,晉王來了!”
韓老夫人大驚,“晉王?他怎來了!”
晉王可從不參加這種宴會!
她雖不敢幻想晉王是為了孫女兒才來的,但是也不覺得是為了陳攸寧。那個丫頭身份低賤,晉王順手救她已經是纡尊降貴,怎麽可能還會為她破例赴宴。
恐怕是不放心那個瘋婆子,才過來看看的吧?
韓銳搖了搖頭,“兒子也不知。涼亭裏的事,包括花廳這邊的事,他都知道了。他還借下棋警告我,若是再一意孤行下去,便是死路一條!”
想起方才的棋局,晉王看似閑庭信步,實則棋風淩厲,步步緊逼。自己一直身處兇險之境,絲毫無招架之力,那種窒息和絕望,讓他心生懼意,連與他對弈的勇氣都沒有。
如果晉王真的對他們二房下手,當真如碾死蝼蟻一般容易!
韓銳把亭子裏的事大致說了一遍,韓老夫人臉色難看起來,
“晉王分明是在替陳攸寧撐腰!那個賤丫頭何德何能,讓晉王特意跑來警告你我!”
韓銳很是意外,母親一向寬和從容,還從未這般失态過,言語竟如此粗鄙,如同市井潑婦。
他低聲安慰,“母親稍安勿躁,還是先把晉王這一關給過了,免得惹禍上身。”
韓老夫人平複了下心緒。
她原本想着陳攸寧本就是犯了大不敬之罪,也算不得冤枉她,只要略施手段讓她不得不去換衣裳,便能将她打入萬劫不複之地。
如今看來,是要另尋時機了……
韓老夫人不敢耽擱,忙吩咐了下去,接下來什麽都不要做了!
她不甘心地看了高高的清風閣一眼,派人去廚房傳話,另備一桌精致席面送去清風閣。
清風閣裏。
陸凜笑嘻嘻地坐在趙承淵對面,唾沫橫飛,吹噓着他家胖丫頭的英勇事跡,說到高興處,手舞足蹈。
趙承淵神色寡淡,慢慢撿着棋盤上的棋子。
陸凜得意地揚揚下巴,“我家胖丫頭厲害吧?”
趙承淵淡聲道,“你這麽稱呼她,她可知道?”
趙承淵問話的側重點在“我家”,而陸凜答話的側重點則在“胖丫頭”。
陸凜一臉甜蜜,“知道啊,她一點不生氣,說話特別溫柔,我覺得她定然是喜歡我的。”
陸凜身子往前傾了傾,“皇叔,祖母那裏有四對翡翠镯子你知道吧?”
趙承淵淡淡嗯了一聲,繼續撿棋子。
“祖母把那四對镯子都給胖丫頭了,見面禮哪有這麽貴重的,那分明就是給她的定親信物。只是礙着現在胖丫頭在孝期不能議親,不好把事情給挑明了。”
陸凜眼中滿是憧憬,“孝期三年,實則二十七個月,也快的很。到時胖丫頭十七歲,我二十歲,成親正當年。到時她再為我生個小胖丫頭,定然好玩的很……”
趙承淵摩挲着一顆白玉棋子,沉默了片刻,将棋子扔到了棋罐裏,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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