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叩叩叩。”
高跟鞋敲着地面的聲音, 喚醒了樓道間的聲控燈。
聲控燈“呼”地一聲亮起來, 光明驅散黑暗, 照亮原先藏身在黑暗中的女人。
只見緩緩走在樓梯之中的女人面容姣好,但眼角和嘴角的細紋還是暴露了她的一些年紀。一身将身材襯得凹凸有致的長裙之外, 再披一件卡其風衣,襯得她嘴唇豔紅,膚色如雪。她手裏的包、腳上的鞋, 全是國際一線大牌的貨色,那上面鑲嵌的碎鑽閃片,在燈光下隐隐生光, 也叫女人隐隐生光。
樓宇本來有電梯,電梯還就在樓道門之外。
但不知道為什麽, 一層層上樓的女人壓根沒有乘坐電梯的意思。
她一邊走, 一邊從包裏拿出手機, 撥通一個號碼:“……是我,桑晴。”
“被人找到?沒有, 我現在正要去找你, 大概再過幾分鐘就到了。”
“我是怎麽逃過那些人的追蹤的?呵,我找到了一個好地方, 呆了兩個月。當時想要丢的一個東西沒有丢幹淨, 沒想到現在了居然還有個意外之喜。”
“不過現在, 那個地方似乎也被人發現了,所以我提前離開了。有了這兩個月的緩沖,他們沒再來找你了吧?”
她一句一句地說着, 聲音和腳步一樣不緊不慢。
她的手指在自己的包中摸索着,一些東西在她的指縫間漏了出來。
那是幾封信。
信件的封面上,有歪歪扭扭的字,上邊寫着。
收件人:小魚
寄件人:薄以漸
信封只在女人掌心一閃,又被女人塞了回去。
電話那頭的人說了些什麽,女人嘴角微勾,面上閃出一縷含嗔帶媚的笑:“沒來找你就好。他們啊,絕對想不到,我跑了兩個月,又回來了……”
***
晚上,9:45
原本呆在家中的虞生微此刻正在車上。
他沒帶司機,也沒帶助力,自己一個人将車子從車庫中開出來,駛過半個城市,再緩緩進入熟悉的街道,駛過熟悉的孤兒院,最後停留在一個熟悉的小區下。
不大的小區藏在夜色裏,藏在森森的樹木中,也藏在他的回憶之中。
虞生微将車停好,上了沒有電梯的老式樓房,再拿鑰匙開了門。
好久沒開的門打開了,月光夾雜于黑暗之中,從門縫裏洩出來。
虞生微推門進入。
小小的一室一廳一廚,總共五十平方米的大小,囊括了他12到18歲的六年時光。
很複雜的六年。
他對薄以漸的思念全都裝在這裏。
他對某個女人的憎恨也全都裝在這裏。
不過……也許這種思念和憎恨,會在今年一同發生改變。
虞生微在沙發上坐下。
粼粼的月光從窗戶照入,披在他的身上,照亮了他平和的眉眼。他雙手交握成拳,抵着自己的額頭。
昨天以漸哥再度問了我父母的事情,我雖然搪塞過去了,但以漸哥顯然産生了疑惑,畢竟要過年了。
所以到時候……
我就将以漸哥帶到這裏來,告訴他我的過去。
包括我在孤兒院時和他的過去。
包括那個遺棄我的女人。
以漸哥會在意嗎?
虞生微不期然想,這個念頭的出現,就像一曲悠揚小調中不那麽和諧的一個音節,刺耳的、拖曳着,從虞生微的耳朵旁腦海裏劃拉而過。
但是很快,虞生微有了新的确信。
就算以漸哥不在意“小魚”,他也肯定在意“虞生微”。
這是一個驚喜。
我送給他的一個小驚喜,他肯定會高興的。
想到這裏,虞生微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他打開了室內的燈,打算收拾收拾屋子,先将自己重要的東西拿出來,再讓保潔明天過來徹底打掃一遍,以便他重新布置。
但當燈光照亮室內,虞生微突然發現了些許不對勁。
地上有幾個紙團,垃圾桶的蓋子是打開的。
茶幾下的擱板上,憑空多了好幾個籃子。
屋子裏進賊了?
這是虞生微的第一個念頭。
下一秒,他突然沖進卧室,打開自己的床頭抽屜,查看放在抽屜裏的木盒子。
可是木盒子是打開的,原本放在裏頭的信件,薄以漸寫給“小魚”的信件,全都不翼而飛了。
虞生微盯着空盒子,愣了好幾秒鐘,緊跟着,他突然擡起頭,看向房間,更多的細節在這一刻撞入他的視線,他發現床上新換上的床單,靠窗戶的書桌上憑空多出的棉簽和化妝鏡,還有衣櫃裏突兀的女式衣物。
亂糟糟的念頭在他腦海之中成型,他開始意識到,進來的不是小偷,小偷沒有必要偷竊信件,更沒有必要在這裏生活。
進來的是……
“嘭嘭嘭!”
“嘭嘭嘭!”
劇烈的敲門聲在安靜的夜晚突兀響起,怒吼也随之炸響:
“開門,快開門,我知道你在裏面!”
“你給我開門!”
“別躲了,你躲不掉的,我們堵住你了!”
虞生微沒有動,直到門外的人喊出來最關鍵的那兩個字:
“桑晴,滾出來,你連自家親戚都不敢見了嗎?!”
***
走道裏的燈早就亮起來了。
一對面容愁苦,神色焦灼的中年夫妻撲在大門之前,用力拍門,他們将自己全身的力氣都壓在鐵門上,重重的錘擊力量似乎讓整個樓梯也跟着大門一起,輕輕顫動。
樓道對門的那個房間也開了一條縫隙,屋主人正從縫隙之中窺探走廊中的情況,大概正琢磨着到底要不要報警。
就在這個時候,閉合的屋門打開了。
中年夫妻破口大罵:“桑晴,你躲了這麽多天,現在終于肯見人了?你知不知道你害慘了多少人——”
但嘴裏的話還方才說了個開頭,他們就發現,站在門後的不是想象中的女人,而是一位戴着帽子和口罩的男人。
夫妻一時錯愕。
丈夫下意識問:“你是誰?桑晴呢?”
虞生微也在同時出聲,他的聲音低低的,透着沉悶:“你們是誰?怎麽會來這裏找桑晴?”
開了一條縫的對門此時将門拉得大點,露出自己的半張臉。
他說:“他們說的是之前一段時間突然住了進來的女人吧,長得很漂亮,穿得很時髦,平常打扮喜歡紅色的那個?”
夫妻連忙接話:“對,就是她,她叫桑晴!她現在在哪裏?她欠了我們的錢跑了!”
對門說:“那我就不知道了,前兩天看着還在,這兩天就一直沒什麽動靜……”他又對虞生微說,“我看之前她大大方方進出,還以為你把屋子租給她了,原來不是?那你得報警呦。”
虞生微不置可否,只對中年夫妻說:“桑晴不在我這裏。”
丈夫急道:“我親眼看見桑晴進來的,她怎麽會不在這裏?你別說謊,讓我們進去看一眼,确認她到底在不在。”
虞生微冷冷道:“她不在這裏,我不知道她在哪裏,你們要找她自己報警去找。”
他想要關門,但在他關門之前,從剛才開始,一直沒有出聲,只盯着他口罩之外的臉使勁看的妻子此時脫口:
“小……小魚?你是小魚對不對?”
虞生微關門的手停住了。
妻子陡然激動起來:“小魚,你還記得我嗎?我是桑晴的表姐,你的表姨!”
峰回路轉,一波三折。
住在對門的人津津有味地看着這一出家庭倫理劇,可惜下一刻,始終半掩着的門全開了,屋主側身把樓道裏的兩人放了進去,再關上門,隔絕其餘的窺視視線。
“真小氣,聽聽還能少他一塊肉?”
對門悻悻說了一句,也合上了門。
虞生微把這對夫妻讓進了屋子裏。
他擡擡下巴,對兩人說:“坐,我平常不住這裏,沒有整理,有些髒亂。”
夫妻兩在沙發上坐了下來,都在意髒不髒亂不亂。
妻子還有點恍惚,盯着虞生微一個勁地看:“小魚,這些年你在幹什麽?桑晴怎麽會跑到你這裏來?你知不知道現在桑晴……現在你媽在哪裏?”
虞生微一個問題也沒回答,只問:“她做了什麽?”
丈夫說話了,他恨得咬牙切齒,渾身發抖:“桑晴簡直不是人!她老公搞P2P炸雷了,我們去警局報案,才知道早在一年前,他老公就知道盤子搞不下去,和她秘密離婚了。而這一年之中,桑晴還隔三差五地讓我們替她借錢,給她籌款,大概在半年前她催得最急的時候,我老婆還問她是不是出了什麽事,桑晴信誓旦旦地說沒出任何問題,只是需要資金,有資金了才能把盤做大,還說她坑誰都不可能坑自家親戚,結果現在事發了,她一拍屁股跑了,把債務都留給我們,現在大家都來堵我和我老婆,我們兒子還被打得進了醫院,現在還呆在急救室裏頭!你把桑晴的地址告訴我們,我們冤有頭債有主,找桑晴不找你,如果你不說,那我們就一天三頓守在你門口——”
這時,妻子打斷了丈夫的話。
她有濃濃的困惑和一點疑慮,問:“小魚,為什麽從剛才到現在,你都一直戴着帽子和口罩?”
丈夫卻不在意這個,他繼續說:“除此之外我還要報警!你媽害了這麽多人,哪裏不躲躲在你這裏,說不定你們早有勾結,你媽賺來的錢全放在你這裏了,我——”
“好了!”
虞生微一聲斷喝。
沙發後的夫妻兩吓了一大跳。
室內總算安靜了下來。
然後,虞生微冷冷道:“我不知道桑晴為什麽會跑到這裏來……但你們可以放心,我也要找她。她偷了我的東西走。”
受驚的夫妻對視一眼。
妻子問:“她偷了你的錢?”
虞生微言簡意赅,免得心頭快要壓不住的火氣直沖出身體:“不是錢。”他又問,“除了這裏,她還有哪裏可以跑?”
丈夫說:“我們也不知道,我們找了很多地方了。都沒有桑晴的行蹤,最後還是給她開車的司機想起了這裏,告訴了我們,我們才和對方輪流守在底下,等着桑晴的回來。”
虞生微看着屋子,尤其是茶幾上的一層薄灰。
“她走了有兩天了,應該是在你們發現她的時候,她也發現了你們。”
丈夫狠狠罵了一聲:“……還是報警吧,讓警方來你房子裏看看,說不定能找到關于桑晴的一些線索。”
虞生微:“不能報警。”
妻子:“為什麽不能報警?”
虞生微:“我可以和你們一起找她,但是你們不能報警。”
丈夫也生疑了:“你如果真的丢了東西,你應該和我們一起報警找桑晴,除非你一直在騙人,你和桑晴關系很好……”
隔着茶幾,虞生微站在一邊,夫妻站在另一邊。
他的目光在妻子和丈夫之間來回逡巡着,想着這一幕到底應該怎麽處理。
這時,丈夫突然轉向妻子:“之前怎麽沒聽你說過桑晴還有一個兒子?”
妻子說:“那是桑晴頭婚時候的孩子,但很早就不見了,也不知道桑晴把孩子丢哪裏去,跟我們說是送去了寄宿學校,但是哪裏有放假也不回家的寄宿學校?當時大家也都奇怪,不過桑晴那時候也不在老家,大家想管也找不到人……再後來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她嫁了個好老公,搖身一變成了貴婦,又有了個小兒子……”
丈夫:“你叫什麽?”
他問的是虞生微,但虞生微沒有回答。
丈夫莫名其妙,又轉頭問妻子:“這孩子叫什麽?”
妻子:“叫什麽名字不記得了,大家一直喊他小魚,大名好像是……魚什麽微?”
丈夫心頭一動,普通人是不會在家裏還拿帽子口罩遮住臉的,會這樣做的,要麽臉上有疾病,要麽是公衆人物……他問:“什麽‘yu’?”
妻子:“魚兒的魚。”
丈夫回想一下,沒有想到什麽公衆是這個姓氏的,他無比失望,回了一句:“這個姓好獨特。”
妻子被這麽一提醒,想起來了:“不,不是魚兒的魚,當時桑晴的頭婚老公姓虞,虞美人的虞!”
丈夫:“虞,微?”他喃喃道,“虞生微?”
這個名字非常耳熟,在很多地方聽到過,有一個大明星,就叫這個名字。
他們再看向包裹嚴實的虞生微,倏忽明白了什麽,陡然間被真相砸得頭暈目眩。
桑晴頭婚的兒子,居然是個大明星?
明星……有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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