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暌違數百年, 兩方再見。
神念聽見這道銘刻于記憶的聲音, 心海之中登時翻覆起萬丈波瀾, 它霍然回轉,隆隆的聲音并未響在空氣之中,而直接響在人的腦海之中:“是你!”
“自然是我, 除了我還會有誰?”界淵笑道,直至此時此刻,他亦不乏些許幽默。這許多年來, 他雖為追蹤神念做出了種種布局, 但這長久以來的堅持,并不出自單純的愛與恨。倒像是一件必将做完的事情, 終于走到了将要出結果的那個時候。
界淵的心情着實不錯。
他唇角帶笑,随意站着, 上下打量了神念兩眼。
混沌之地強硬地剝去虛無之體的特質,使以虛無之态游蕩于天地千年的神念終于露出本真來!
那是一團如絲如絮的黑暗氣息, 凝結成一個粗疏簡陋的人形,每當神念說話動作之際,這簡陋的人形就不住膨大縮小, 一漲一縮, 如同人類一呼一吸,也像心室一張一合。
一種不出意外的原形。
界淵于內心悠悠一嘆,再道:“可惜此地無茶無酒,要不然你我時隔百載再相見,倒可以青天白日, 同飲一樽,也好慶賀故人久別再重逢。”
神念低低哼了一聲:“這些年來,我雖不曾看見你,你卻始終盯着我不放。如今再說什麽久別重逢,也太虛僞了吧。”
界淵謙虛笑道:“對于幽陸上最神奇的生命與存在,只要看見了,總不免多花了一些精神去研究,如今不過有些小成罷了。”
神念突道:“這個地方既然能破我虛無之體,你應當不再擔心我逃脫了吧?”
界淵笑道:“若你真能再逃,合該我輸在此地。”
等的就是你這一句話。
神念不動聲色,力量已如絲網鋪灑出去,去觸碰這一方小世界:“那好,故人再重逢,不如我們來好好聊一聊?這幽陸雖大,能與你我一聊者,不過彼此而已。”
界淵:“可。”
神念:“你真正的名字為何?”
界淵:“吾名界淵。”
神念将這名字放在心中念了兩聲,恍然大悟:“當年的燧族領袖!原來你沒有死!你始終盯着我,是為了報燧族被滅之仇?你可知他們之所以能被我影響,乃是因為——”
界淵接道:“乃是因為他們本心也有如此想法?”
神念:“不錯。”
界淵一哂:“多少年前的故事了,真假虛實,還有意義嗎?”
神念:“那你盯着我是因為什麽?”
界淵:“幽陸雖大,只要知道這世上還有一個和你一同從千年中存活下來的生命,也難免芒刺在背吧。”
不錯!
在知曉界淵收集幽陸至寶的消息,在發現界淵曾使它重傷,在終于見到眼前這人,神念只覺芒刺抵背,已入身軀三分!
神念的身軀驟然波動,如同煙霧被一陣飓風刮過,動蕩之中,露出其下密織如蛛網的骨骼與經絡。
兩人之中出現了片刻安靜。
神念默默不語,忽然道:“界淵,你用天書攪起大慶風雲,讓大慶鎮國玉玺入你手中;在去劍宮之時,明明知道翟玉山是魔道奸細,當時局勢也能趁勢将其揭穿,你按下此事,反把翟玉山之徒,劍宮三代最有能力的弟子薛天縱推出去做了擋箭牌;到了佛國之中,又涉入佛國與密宗的争端,看似平定雙方争執,實則讓轉世聖子與無垢之心不能各安其位,在佛國與密宗之間結下了不死不休的血仇……還有澤國一事,我曾去澤國毀了生滅空鏡,你又從何将生滅空鏡拿到手?”
界淵揭秘:“真正的生滅空鏡是令海公主的雙眼。”
神念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原來故老相傳的故事中隐藏着這樣的含義,這一秘密就連澤國中人都不知道吧?确實讓人意想不到,不怪我明明先你一步進入澤國,卻不能毀了真正的生滅空鏡。”
說完這句,神念再沉聲道:“界淵,縱觀你一路行為,根本目的無非取得至寶并暫且穩定局面,抑制我可汲取的混亂之力而已。否則你不會放過翟玉山,也不會讓佛國雙子對調位置。由此可見,你根本不是為了所謂的正邪不同,你我其實并沒有非要一戰的理由。”
界淵頗感有趣:“哦?”
神念道:“我可與你劃疆而治,幽陸你拿走一半,剩餘一半歸我。你那一處我不會涉足,但你自然可以控制你那一半的地盤來攻打我的地盤,幽陸千年,唯獨你我始終存在。我們與其他蝼蟻不同,不管是争奪天下還是統治幽陸,其實都不需親自出手,兩敗俱傷。山中無虎,徒使豎子成名,又有何意義?你覺得如何?”
界淵微笑道:“你倒是大方,一句話就将天下一分為二。”
這時,他的語氣和聲音已一同缥缈,如煙一閃,前一剎那還在原地,下一剎那已負手于神念身側:“但在此提議之前,收回你探向這方天地的力量,會顯得比較有誠意一些。”
神念心中頓時吃了一驚,身随念動,剎那向前閃身!
界淵心中早有計算,如影随形,始終跟在神念三步之外。
神念心中極度警惕,剛剛觸及這方天地的力量立刻如潮水收回,接着反向揮出,朝界淵所在打去!
方才還無形無質的力量一轉眼已凝聚為巨大洪流,排山倒海而來,将天地遮蔽。
界淵雙手輕舒,于胸前環抱成圓,一雙手似玉雕冰鑄,完美無瑕,十指輪轉,時緩時急,帶出片片殘影,如同朵朵玉花張合團放。眨眼之間,已将轟來的全部力量化作無形,只餘幾縷清風,四下飛散,吹拂樹枝。
神念心頭一動,掠過模糊一念,但此一念還未能被腦海捕捉,界淵已經欺身而上!
界淵一步來到神念咫尺之距,擡起一掌,直向神念胸中擊去!
這一手毫無花巧,唯獨快,唯獨猛,全身上下,浩浩真力,均凝結在方寸掌中!
神念連忙迎上。
兩手相對,只見猛地一下震顫!
身周三丈之內,空間扭曲,大片大片的黑白交替出現,如同螺旋旋轉,左右空氣也随之發出如蛇嘯般“咝咝”的聲響,兩掌交錯,界淵身形一晃,神念卻驟然退後三步,每一步中,都有控制不住的餘勁溢出!
風呼獵獵,獵獵風聲好像要撕碎身軀。
兩人一進一退,神念步步向後,界淵步步向前,神念每一次出手,所生真力始終鋪天蓋地,但鋪天蓋地的真力一到界淵身前,便巨浪被堤岸所阻,任其兇威滔天,也沖不過這三尺之軀!
此方天地并不算大,兩人交手不過片刻,神念已逼近另一邊界,界淵忽然一探手,掌勁如絲,全牽在神念身上,欲将其抓向自己!
神念尖嘯一聲,不顧身上如網之絲,孕足力量,反向天地邊界轟去!方才出手,只聽界淵一聲哂笑,牽在身上的絲網便在瞬間化作鋼繩鐵索,道道真力勒入體內,阻斷神念功體運行,使半空中的神念一時無法動彈!
高手對戰,千鈞一發。
界淵身形一閃,已在神念反應之前跨過兩人間距,他一掌平平遞出,正按在人體胸腹大穴。
他此時開口,聲音如同耳語,出現神念耳畔:“在想為何這方世界沒有如你猜測一般脆弱嗎?若這方世界真的這麽脆弱,我怎麽敢在此會你?”
說罷,全身功力進入神念體內,催得神念凝聚在周身的混亂之力四下飛散,如同片片黑雲,忽被風飛。
氣息動蕩,黑霧翻湧,源源不絕的力量注入神念體內,在由混亂之力組成的身軀中如蛇如龍,狂肆破壞。
由黑霧組成的身軀沒有面孔,更沒有喜悅、痛苦、狂怒等等人所會有的表情。但是不住離開神念身軀的黑霧似乎又昭示着神念正承受着平生未有的重擊,乃至于它始終漆黑的身軀上,都露出了藏在底下的一縷金銀之芒!
細細看去,那點銀芒正位于神念胸腹位置,像是極細蛛絲反射陽光時候的模樣。
當其出現在界淵視線中的時候,神念的聲音同時響起在界淵腦海之中。那聲音不是痛苦,不是憤怒,神念竟然在微笑!
“界淵,自我發現有一個人始終在注視着我之後,我也開始觀察這個人。就我所知,他取幽陸至寶之路,看似曲折迂回,使人摸不清頭腦,實則從無多餘手筆。如今你好不容易破了我的虛無之體,卻不将所有力量集中于我身上,反而處處控制我們外洩力量,環護這個小世界,難道就為引我上當,一掌轟向此處界壁?若說其中沒有更深的含義,你自己相信嗎?”
說話之間,神念已然猜測到界淵心中顧忌,更明了此方問題所在:
此方世界确實不如它所想的脆弱,但也不如界淵所說的牢固!
正如界淵之實力,确實比它所想厲害,但也未嘗厲害到哪個地步!
更何況——
神念于心中一聲冷笑,它數次想将其摧毀,卻始終留下的那樣東西,合該用在今時今日了!
但如今,還不急!
神念尖嘯一聲,壯士斷腕,自行崩散身體幾處混沌之力,原本糾纏于它身軀之上的界淵之力剎那滑開。
而後神念急退。
退後之速,比風更快,媲美于光。
正是這一晃眼之間,神念的身軀也開始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只見這一回,神念身上的混亂黑霧自行地從神念身軀上脫離,藏在黑霧底下的東西跟着暴露于天光之下。
大片大片蛛絲一般的金銀線出現在界淵的視線之中,它們互相編織,緊密纏繞,支撐着神念的胸腹軀幹。頗為奇異的是,這些金銀線也只存在于神念的胸腹軀幹,至于四肢頭顱,黑霧一散,那裏已是空蕩蕩片,再無痕跡。
黑霧徹底游散在了這方天地之中。
神念身軀內的東西也完全展示于界淵眼前。
其編織纏繞所成之形,并非人體骨骼,而是一柄耀目闊劍!
只見闊劍長有四尺二寸,劍鋒之寬為普通長劍兩倍有餘,正面三道血槽,槽中漆黑,乃是層層疊疊鮮血覆蓋而成之色。護手倒彎,似張開之口,如欲噬人,若說這都只是尋常,那麽還有一道刻在劍柄之上的彎月裂痕,忽然打開,露出藏在之後的猩紅血瞳!
此劍一出,此方小世界也為之動搖。
烏雲翻湧,電閃雷鳴,狂風呼嘯,百草摧折。
眨眼之前,四季倒轉,乾坤不穩。
猩紅血瞳此時已盯準界淵,神念的聲音再度響起,這一次,它的聲音不再只存在于人的心底,而響徹天地!
“界淵,你以為我只有虛無之體嗎?”
巨變已生,闊劍明明浮空而立,周圍空間卻如扭曲一般旋轉,旋轉之後,一人一劍位置對調。
界淵以手按住胸腹。
他輕輕呼了一口氣,呼吸之後,血腥氣息輕浮輕動:“原來你的本體是劍體……和我猜的,也差不多啊。”
滴滴答答。
血液染透他的衣衫。
那一瞬交錯,劍貫穿他的身軀,屬于毀滅與破壞的力量,停留在他的體內,化作一柄柄細刃,切割血肉。
神念回答:
“界淵,之前你不想走,現在你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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