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時是深夜, 大慶與北疆邊界中, 燧宮陳兵于此。焦石之上, 頂頂營帳密密環衛一座拔地而起的巨石宮殿。宮殿森羅,森羅大殿中,八十一根大柱之上, 火焰逐風而生。座上人一蕩袖,隔空将火焰捏成形态各異的骷髅頭。他輕輕敲着指尖,這些火焰骷髅上下跳躍, 交織出一曲歡樂樂章, 跳着跳着,或許太過歡樂, 魑魅魍魉成了琵琶琴瑟,真舞着火焰, 彈出樂章。

明如晝向來熟悉光影,此時此刻, 卻被變幻莫測的焰光焰得退後一步,不敢稍加探查。

這一聲足音讓玩味着體會身體裏多出力量的界淵慢慢停下了手,他斜靠寶座, 支着頭思索片刻, 對明如晝說:“今夜你與大慶使者協商,這二日之間,開拔隊伍,穿過大慶,前往世家。”

明如晝油然一驚:“這兩日?”

界淵道:“怎麽, 你很意外?”

明如晝微垂着頭,恭順輕言:“大人……我觀大人先時雖與大慶達成默契,卻并不急于橫跨大慶,前往世家。乃是另有要事,不知大人之事,如今可得解決?明如晝願為大人分憂。”

界淵輕輕一唔:“你在猜測我?”

明如晝伏身道:“屬下絕不敢有此妄想。”

“不不不,”界淵笑道,“明如晝,擡起頭來。”

他說着,不待明如晝動作,直接上前兩步,蹲下身來,用手挑起明如晝的下巴。

碰觸下巴的手指并無力量的痕跡,甚至十分柔軟,可越是如此,越想起曾感知到的鋪天蓋地的力量,也就越是叫人戰栗。

明如晝控制不住輕輕打顫的身軀。

明如晝的視線自下向上,他的目光從純黑的靴子,織金的袍角一路向上,路過胸腹時輕輕一頓,目光膠着。那裏有一處撕開痕跡,周遭是幹涸的暗色,這乃鮮血的殘留。

正是方才察覺的這一點讓他的理智經受毒火燒灼,感到嫉妒與憤恨,脫口本不應說出的話!

何人可讓大人受傷?何人之血可染上大人衣袍?

界淵對明如晝說:“先前做先前的事,如今做如今的事。明如晝,你問出此語,是覺得我不欲做先前之事,還是覺得我不欲做現在之事?你覺得世上有人可讓我違逆心意?你覺得……世上有人可以讓我受傷?”

明如晝的力量被界淵三言兩語挑撥而起,但捏着他下巴的手卻輕而易舉地将這些力量盡數封印在他的身軀裏,痛苦的翻覆讓汗水出現在他的鬓角,他的嘴唇泛白,臉頰鹳紅,可是懷疑與嫉妒也如冰雪消融。對至強力量的傾慕再一次主宰了他,代表馴服的顫抖不只在他的身軀上,也出現在他的音線裏:“當然沒有!是屬下妄自揣測,請大人責罰……”

界淵只是低低在笑:“我并非苛刻之人,也不在意你的猜測,我只是給你指一些正确的方向。明如晝,我知道你所想要的力量……這世上的最強之力,我可以讓你看見,可以讓你觸碰。作為回應——”

“我願獻上一切。”明如晝啞聲道。

驚喜來得太突然,被人禁锢着,翻騰在身軀內的力量此時竟不止帶來失控的痛楚了,痛楚的更深處,渴望令快感應運而生。他迫不及待地低頭,虔誠地親吻界淵的手指,如是能得所求之物,其他一切,皆可獻祭——

界淵緩聲道:“你的一切又與我何幹呢?你只需要用這雙眼,看眼前一切。你可以盡情猜測,這最終的結局,是否有趣——”

他笑了起來,仿佛未來可見,已将他娛樂。

界淵既歸,一切便飛速前推。當夜自界淵處離開後,明如晝便将界淵的意思悉數告訴大慶使者。

大慶使者乃是宣德帝派遣的秘衛,雖知兩家協議,但真聽見事情将要進行時亦是心驚肉跳:“我明白貴主意思了,待我禀明陛下,明日之內,必給答複。”

明如晝如今心神皆暢,含笑作禮:“只待貴使的好消息。”

他不再多說,轉身離去,将使者獨自留在帳中。

營帳之內,使者即刻從行李中取出一紫金小缽,又擡起放在帳中角落的陶罐,将陶罐中的水導入小缽之中。罐大缽小,但罐中清水全部倒入缽中之後,缽內亦只有淺淺一層底。

使者放下陶罐,拿起筆與紙條,飛速将燧宮之意寫在紙上,而後将小小的紙條投入缽中。

輕輕一張紙落入水中,卻似個小石頭掉入水中,無聲無息向下沉去,眨眼不見。

以秘法将消息傳回大慶後,使者于帳中呆坐,本拟會等許久,實則不過一個時辰,他面前小缽突然發出泊泊水聲,一張紙條突兀自水中冒出,浮于水面。

使者連忙撈起紙條,張開一看,雙手顫抖!

只見其上幾字:即刻行動!

一張紙條,重逾千斤!

既有宣德帝手令,燧宮借道大慶前往世家一事當然不打折扣地執行下去。

翌日一早,使者已與同知此事的邊将聯系,将燧宮中人扮作換防之軍,大搖大擺地穿行大慶地盤,往世家方向急行而去!

此行不算隐蔽,但足夠光明正大,又有俱全手續,沿路官府雖覺訝異,也并不敢多窺軍事機密。

可在千裏之外,大慶西京的廟堂之上,自有一股隐秘卻劇烈的風暴随着燧宮喬裝人馬進入大慶而席卷肆虐!

大慶乃是元姓一家一室之大慶,但皇室坐擁中央,輻射四方,亦需四方之臣替他掌管天下。從世家自大慶分裂之後,大慶再無林立豪門左右政局,如今朝臣皆是君主簡拔而起,其中又有五人,或是宗室之人、或是大德之士、或是功高之輩,對外替大慶分鎮各地,堅守門戶,對內替君王查缺補漏,谏言理事,諸人稱其“五子登科”,又呼他們“五候臨朝”。

大慶與燧宮合作一事,別人不知,大慶中五候不可能不知,宣德帝與武侯和丞相等人的小朝堂之上,為此已經不知争論了多少回。

遙想當日,五候之中,三候反對,兩候贊同,而後宣德帝乾綱獨斷,一力促成了與燧宮的合作。

如今燧宮正式進入大慶,衆人再度為帶燧宮衆人走哪條路線,沿途應當如何如何防備起了争執,不免又提到當初衆人對燧宮借道的反對。

五候之一的奉天候站于窗前,不理身後争論。他乃是大德隐士,因善于扶鸾,每扶必中而得宣德帝青睐,親往山中尋來,權柄相加,扶其為五候之一,極是禮遇。

奉天候乃是贊同與燧宮聯合的五候之一,他縱觀局勢,覺這是大慶百年難得之機遇,其所扶之鸾也應和他心中所想。

可他如今憑風而立,見風勢淩亂,左右橫沖,心中無端起了一念,脫口自語:“變亂由此而生。”

一語畢,他心中頓生不祥,再回想當日所寫之跡,雖大意昂揚,其中晦澀險阻也非等閑,更覺未來迷霧重重,不可窺探。

風起于青萍之末,浪生于微瀾之間。

宣德帝手段之下,朝堂之上的争執并未影響到燧宮衆人,七日之間,他們已經橫穿大慶,來到大慶與世家的邊界之處!

前方是山,山下有江。濤濤濁江,雄渾大山乃是造物險峻,将大慶與世家相互分離。

燧宮衆人前行至邊關之際,大慶守将曾警告世家對大慶嚴防死守,這一段邊境有世家半數兵力。

明如晝微微一笑,轉眼便吩咐衆人依計行動。

天正黑,人如鬼,當喊殺之聲刺破暗夜之際,明如晝于黑暗中凝視前方,竟有些許錯愕。他本拟這是一場要血流遍地的攻城之戰,如今看來,這也許只是一場要血流遍地的屠殺之戰。

在燧宮人馬來到城牆之上時,還有一半的人方才醒來,還未摸到武器已經被割去腦袋。

至于剩下一半的人,更無邪魔狡詐,更無北疆殘忍,不過一時,勝負的天平已經明顯。

他輕輕搖頭,搖動明燈,步步虛空,剛至世家地盤,便有人同樣斜飛上來,欲阻他去路。

看樣子是個負責人。

明如晝無意辨認對方到底是誰,他的燈中飛出一點光,光落在對方身上,倏爾炸亮,明媚絢爛。他再搖掌中燈,更多的光自焰中紛紛飛出,自夜中簌簌而落,一點點光落到大地,如一盞盞燈照亮世間。

繁燈點夜,明如晝!

明如晝再向前行,問左右随從:“天之極處是誰負責?”

左右回答:“聽聞是邢殺殿一笑之人。”

明如晝意外一語:“是他?”

此事不由他負責,他随即向前,前方,通向世家中都。

與此同時,在世家之東,穢土西向,由界淵生生拔出的天之極下,亦是風動。

這夜天冷風高,有星無月。遠處天之極山高嶺峻,激湍環流,轟隆之聲晝夜不息。但再高的山,再深的水,看久了也俱如尋常。

邊境之上,堡壘之中,巡守于此的武者偷了個懶,他偷了只雞,帶了壺酒,邀了兩三同伴坐在據守瞭望臺,喝酒吃雞,好不惬意。

不一時,桌上食物只剩殘羹冷菜,幾人也休息夠了,紛紛起身:“宵夜也吃完了,該回去繼續守着了。”

“正是正是,再不回去,替我們看守的人該着急了。”

他們說着,笑着,推開小樓的門,一步跨出,就覺臉上濺落幾點涼意,頓時奇道:“下雨了?”

一聲未落,說話之人将手往臉上一抹,再行一瞧,只見指尖緋紅,頓時大駭:“血,有——”

“方才笑得很好,現在為何不笑?”陌生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每一個字都在跳着,每一個字都在笑着,而後有一張輕快開心的笑臉,出現在說話人眼中。

這是說話人此生所見的最後一眼景象。

一笑之人,真名不可知,自出現世人眼前時便只得笑臉,自稱一笑之人。

一笑之人笑意盈盈,随行随落,随聲慢吟:“人生在世,緣何不笑?人生在世,莫非為哭?”

一個字一個人,幾叢血雨,幾條性命!

一笑之人,笑殺衆生。

他的身後,一道道影子如同幽靈,又似蝙蝠,在夜裏飛至這混亂之所,只為卷起更大更深的夜幕。

今夜之戰,方才開始。

世家中都,天空突然響起巨鐘之聲!振顫的鐘聲引得天地氣息一同浮動,先是北邊,而後西邊。

這預示着……有敵侵犯世家,敵人已洶洶擊破世家邊關,邊關十萬火急,祈求增援!

舉城震動!

世家六姓,智、邵、高、游、許、聶,各自驚急。

智氏一族燈火通明,智九恺的共商大事的傳書在第一時間分到其餘五家。

高澹接到了這份手書。

此時天際還響着鐘鳴,響着耳中,震着腹腔。

火光掩映,人聲鼎沸。

他端坐靜室,勾起一抹微笑。

他在這鐘聲敲響的第一瞬間,就明白自己等待已久的時機終于到來。

這時機再難相逢,正如先時讓他回到世家的鹿鳴宴的那一次。

它可讓他……

取代智九恺,權掌世家!

“呼——”地一聲。

風雷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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