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老攻說我認錯人 (2)

就會用長刀一樣,模糊的記憶湧入他的腦海中,他望見自己站在一個木武童前面,聽着一個女人的教導,他叫她一聲師父。

——“你的刀法是少城主手把手教出來的,但還缺一些東西,他教了你保護自己的刀法,現在我來教你殺人的刀法。”

——“我以前不曾發覺,現在才覺得,你和他真是非常像,逮着某個人不放手一輩子都要跟在一個人身邊這一點像,以對方的愛恨喜怒為愛恨喜怒也尤其像,有時候我看着你練刀,會覺得那是少城主站在那裏。”

他們曾經同赴戰場,并肩拼殺,曾經在生死邊緣一同走上幾個來回,他們朝夕相對,縱然身份迥異,性情迥異,但在不知不覺的時候,他們的生命中只剩下了彼此,也只将彼此看進眼中。一個是因為愛,另一個是因為習慣,然而不知,習慣或許也是愛的一種。

那是什麽時候的記憶?系統沒跟他提過,以前也不曾回想過,明明感覺很久遠,但仍舊清晰地如在昨日。

桑意咬着牙,連自己手裏的刀何時泛出微微的金色也未曾發覺,他一刀斬斷傳說中天地人神皆可殺的刑天,另一邊,謝緣同時劍落,利落的風聲逼上謝言的面門。

一切都将結束了。

然而,這一劍停止在謝言心髒前幾寸的地方。一枚□□将他的劍刃彈開些許,讓鋒刃的位置發生了偏離。

玄明自大殿後走出,一言不發地在他面前——低頭跪下,深深叩首。深空中傳來一聲清脆的鳥鳴,雪白的鳳凰伸展着它的翅膀,盤旋架臨,最後停在了大殿外的石雕上。

所有在動手的人都停了下來。

片刻後,人群中再度騷動起來:“是明王使者!快,把那個羅剎……羅剎小子弄走,掌門和護法大人是未來的明王了,不會這樣受欺負的!快,誰去叫叫掌門人,讓他清醒一點!”

然而那只白鳳凰沒有動,它只是優雅地低着頭,翠藍的眸子裏無悲無喜。

玄明沒有理會這些動靜,他的聲音已經十分蒼老了:“當初我見到你眉間那個血佛印,我便知道有如今的結果。”

謝緣收回劍,靜靜地凝望着他。

“年輕人背信棄義,心思龌龊,這些懲罰也夠了。修仙人,這些苦處已經是萬世所不可想見,我只希望你們看在玄清的份上,留下他這兩個徒兒。”玄明道,“他身體不好,不能再受這樣的刺激了。”

謝緣挑眉,回頭看了一眼桑意:“那你得問小桑,我聽他的。”

桑意愣在後面,看了看身後虛弱的銀狼,又看了看眼前的血海。

他伸出手放在自己眼前,似乎有些不願再看了,壓着聲音道:“我們回去罷。”等情緒穩定一些後,他歪歪頭,沖謝緣露出一個謹慎的笑意,重複了一遍:“我們回去罷。”

謝緣将劍輕輕放下:“好。”

桑意擦了擦眼睛,俯身在銀狼耳邊哼唱了一曲斷續的小調,終于見到銀狼慢慢蘇醒過來,抖了抖耳朵。桑意避開衆人的視線,想了想,又對謝緣道:“我兔子還在玄明師尊那裏。”

謝緣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像是要逗他開心一樣,那笑容裏帶着些讨好的意味:“那你乖乖等一會兒,我把咱們的小兔崽子們接過來,好不好?”

桑意“嗯”了一聲。

謝緣快去快回,毫不在意地越過衆人視線,越過一地血腥與橫陳的人體。桑意的視線追随着他,在撞到那只白鳳凰的時候楞了一下。

那只鳳凰也楞了一下,而後……避開了他的視線,抖了抖身上的毛。

謝緣很快就取回了兔子,十七只,一只不落地裝在一個桶裏,毛絨絨的拱來拱去。他抱着桑意一起跨上銀狼的脊背,桑意抱着他的腰,和他一起離開了這裏。

路上,桑意開口道:“那只鳳凰……”

“嗯,怎麽?”謝緣輕聲問。

桑意輕聲道:“我沒來得及謝謝它。”

謝緣回頭吻了吻他的額角:“有機會的。”

桑意也就不說話了。

他沉默寡言了好幾天,謝緣也不纏着他說話,只是默默地陪在他身邊,将他攬在懷中。謝緣沒有帶他去羅剎鬼地,他說那兒已經沒有人住了。他和桑意一起回到了當初采過花的那片仙洲,離北鬥不遠,然而沒有人打擾,過得很安靜。竹廬慢慢地修了起來,仿的正是桑意在北鬥山上的居所。

謝緣說:“對不起。”

桑意看他:“為什麽要跟我說對不起?”

謝緣低聲道:“若是我當時去得再快一些,也不會叫你受這樣的委屈。我寧願你永遠不知道那些人做的壞事,這樣也能一直開心下去。你這樣的心性……我舍不得你受委屈。”

桑意瞅他:“假的就是假的,真為我好,該讓我知道真相,然後陪我接着找到別的樂子,我師尊常說人要有童心,不是指懵懂一世,而是要經歷了人世之後還能單純快活。我以前就挺傻的,我覺得現在這樣很好。”

片刻後,補充道:“所以我要表揚你,小同學,如果沒有你,我也不知道會變成什麽樣子。”

謝緣有點受寵若驚,一時間沒說出來話。良久,他低聲說:“我也一樣。”

如果沒有桑意,他的人生何嘗不也是困頓于父輩的命令與從小寄予的厚望中,在那個腐朽糜爛的家中找不到一點光亮。他喜歡他——他是這麽喜歡他,所以時常擔驚受怕。

他們舉辦了一個簡單的成親儀式,沒有親朋好友,沒有父母高堂,就在十七只兔子和一匹銀狼的見證下喝了交杯酒,步入洞房。桑意變得十分主動,他赧然地解開謝緣的扣子,将他推到在床榻上,單憑自己的本能,快快活活地和謝緣來上一次,又一次,纏綿整夜,入睡時已經到了天亮的時候。謝緣一覺睡到晌午,醒來時卻發現桑意早已起身,坐在竹廬的廊下,斜倚在門邊,吹奏一曲鳳求凰。

笛聲悠悠,謝緣起身下床,從背後将他擁入懷中。

他們是在第二個月才得知北鬥宗的消息的。經此一事,北鬥宗元氣大傷,不複從前,而白鳳凰也帶來了明王的旨意:現世便是明王劫的最後一重關卡,明王查驗,鳳歌、謝言二人,品行不端,誣陷同門,私吞神物——白鳳凰的原話是“千鶴音軸是明王送給桑意的生日禮物,你們沒有資格拿去。”難以為神格,故而不予通過。桑意無心飛升,明王深表遺憾。來年仍然在昆侖開設明王劫,只不過形制有所變化,幹脆變成了擂臺賽,誰打架最厲害,誰就能過。此舉引發了衆人唏噓,然而規則是人家定的,不容置喙。

桑意問謝緣:“你願意陪我去過一次明王劫嗎?”

謝緣道:“可以,你想當明王嗎?”

桑意搖搖頭:“我不想,可是我想你我兩個度過明王劫,然後把位置讓給玄明玄清兩位師尊。玄清師尊的身體很不好了,我害怕他會羽化。”

謝緣道:“明年的明王劫就是擂臺賽了,我覺得咱們還是十拿九穩的。”

桑意琢磨:“那要準備和別人打架了。我可以跟着你學一下身法和步法嗎?我覺得我用治愈術時也需要這些功夫,不然老是被打斷,也不太好。”

謝緣便教他身法和步法,桑意學得很快,仿佛還能記得些什麽似的,有時候不用教,也能流暢自如地完成。

兩個人就在仙洲度過了一年的時間,而後啓程去往昆侖。擂臺賽的途中一點驚險都沒有,順暢自然地過了,他們倆還創下了全程毫發無傷、連衣角都沒讓對手碰到的十連勝記錄。

唯一的一點變故就是,他們在倒數第二輪中遇見了鳳歌和謝言,還有那個醫女。一年的時間,當初他們造成的傷還沒好透,但這三人仍舊前來了。頂着外界的議論和異樣眼光,大約也是真不在乎了。

二對三,開場前雙方都不知道自己的對手是誰,等到擂臺上見時才發覺尴尬。謝言看到謝緣就面色發青,而鳳歌則一直盯着桑意。

桑意沒什麽表情,開場先給謝緣加了一個治愈術構成的護盾,仍舊像之前的每一場擂臺賽那樣打。謝緣這場下手尤其重,對面的心理陰影又大約還沒過去,□□脆利落地解決了。

白鳳凰在旁邊扭動了一下,正要宣布勝利,謝緣卻制止了它——轉而看向鳳歌隊伍中那個醫女,他淡聲道:“用你的治愈術讓他們找回狀态,再來一次。”

對面三人一心求贏,這時候也顧不得臉面了,醫女将兩個人都扶起來,治傷療傷,兩邊短兵相接,重來一次——這次用的時間更少了,不到一炷香時間,謝言和鳳歌又被打趴下了。

謝緣淡淡地道:“再來一次。”

第三次,卻是醫女被首先淘汰。這次沒有人能再将他們治好,重新開始了。

謝緣總結道:“德行不行,技也不如人,你們帶領的北鬥宗千年無一人飛升,我不奇怪。”

他牽着桑意的手轉身離去。鳳歌在後面道了聲:“等等。”

“對不起,我是說小意。對不起。”

桑意的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跟謝緣一起離開了。

除開這一段小插曲,他們之後的行程都十分順遂。玄明和玄清得到了飛升資格,由白鳳凰接引成仙,而桑意和謝緣則再度開始隐居避世。

這期間,222時常來報告:

【世界侵占進度80%。】

【89%。】

【97%。】

【100%,随時可進行脫離,由于你已開啓快穿攻略任務,請你首先完成任務,以此開啓回家的旅程。】

有一天,桑意忽而對謝緣道:“我哥好久沒跟我說話了。”

謝緣瞅他:“我原來不知道你還有個哥。”随後,他微微笑了起來。

桑意也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換了個話題,直截了當地問道:“你就是明王罷?”

謝緣問:“怎麽會這樣覺得?”

桑意靠在他懷中,仔細分析:“我想了想,還是那只小肥鳥不太對。但我那天發現了,銀狼有大小兩種形态,那麽鳳凰也可能有,那只小鳳凰奉明王之命為我化開昆侖雪,又替我和你傳信,從昆侖到北鬥,五天的路程它半個時辰就到了,顯然它是直接把信送去了昆侖山頂的明王殿。再者,第二年的明王劫是擂臺賽這一點也很奇怪,如果不是因為這個賽制……我不會找你教我武功。你是故意想讓我在練功的時候想起什麽的。”

否則也不會斷斷續續地想起那許多事。曾經一起在戰場拼殺的過往,一起經受過關考核的過往,一個人手把手地教另一個人,如何保護自己,那個人從來沒有想過要教他殺人。一切都這樣清晰地浮現出來:白底點墨江山的傘,荒廢的人間戲樓中夢呓般的故事,前世與今生。

也是這個時候才知道,原來他一直在試圖讓自己想起他。

謝緣笑:“很聰明啊,桑小意,不愧是我喜歡的人,連我是明王的事都知道了。”

桑意找他确認:“那只小肥鳥,和白鳳凰,是同一只嗎?”

“是同一只,好好的養尊處優的肥鳥不當,非要早戀,為了追求自己的對象成天嚷嚷着減肥,還窮,所以來我這裏打工。”謝緣道。

桑意笑了笑,随後又正色起來,道:“你是明王。”

謝緣:“嗯。”

“你是我前生的愛人。”桑意篤定道。

“嗯。”

“那麽,你需要我為你做些什麽呢?我能幫你做些什麽事呢?”桑意詢問,一雙眼澄澈如空,裏面全是他的影子。

謝緣沉默了一會兒:“小桑,你是想留在這兒,還是想跟我一起回去,選擇權我教給你。如果你能記起更多的事,你會知道那是什麽樣的一個口令。”

“無論你做出什麽選擇,我都會在你身邊。”

桑意并不知道那是什麽口令,然而鬼使神差地,好幾個人世中浮沉的靈魂一并湧入腦海中,讓他飛快地記起了那是什麽樣的一句話——

“我喜歡你。”

百年人世,他第一世至死才等到這句話,第二世戛然而止,第三世甜美虛妄,如今終于輪到他說這句話。他不記得以前的自己為什麽等不到謝緣的一句喜歡,也不記得為何自己也不曾對謝緣說出一句真心的喜歡,他只知道當下,他是他的小郎君,是他相伴一生的愛人,是這麽長的歲月裏唯一教會他喜歡的人。

他跳起來往謝緣懷中撲過去,吻上他的嘴唇,謝緣緊緊地抱着他,聲音和呼吸一樣溫暖。

“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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