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皇子澈傷愈之後将紗布取下,右眼徹底失明的他終日都單眼緊閉,英娘見他忍得辛苦便為他縫制了一只眼罩。日子似又恢複到平靜之中,各人心中藏着秘密,對于某些事情也緘口不提,猶如包裹在雪球之中的泥土爛葉,若雪一化,便是滿地的狼籍。
某日,錦兒伏跪在皇子澈面前,還未開口言語淚已流了滿面:“殿下,錦兒不守婦道與劉聘私通,現下懷有身孕,望殿下救救我與腹中胎兒。”
聞言,皇子澈立時怔在原地,楠兒與劉聘的事情他早有所察覺,即是楠兒今日不說他遲早也是要問的,然而并非是要怪罪兩人,他們本就兩情相悅,若不是困于此地他定要為兩人許了這婚約。然而私通之罪非同小可,皇子澈尚且自身難保,又怎麽救她?穆玄擎一心要折磨闌央宮的所有人,這事兒若被他知道了定又要小題大做,屆時她與劉聘都性命堪憂,又更何況是腹中的胎兒。
“你要我怎麽幫你?”
翌日,皇子澈一早便去求見穆玄擎,這倒是他首次主動找他。
聽皇子澈将事情原委道了個清楚,穆玄擎一臉驚異道:“你說你要娶妻?而且還是個身份低賤的婢女?是朕聽錯了還是你在同朕開玩笑?”
皇子澈道:“千澈并未開玩笑,錦兒自幼便在我身旁侍候,與她在渠國之時便已交好,若不是懷了身孕,我也不會着急娶他。”
“這本是樁小事,你若想要她收了便是,何苦向朕求這恩典,饒是你說磨破嘴皮朕也不能同意你娶一個身份低賤的婢女,朔國沒這規矩,想必你們渠國也不曾有。”
他此番前來,其目的并非是要他同意自己娶錦兒,只不過是想将此事告知,也免得他今後借此把柄來整自己。至于他與錦兒是何關系,這院門一關誰是誰的人誰又能知道,此為權宜之計,若能保得他們一家三口,他皇子澈在他人眼是何種人又有什麽關系?
他自然是廢然而返,只是這當中有幾分真幾分假只有他自己知道,穆玄擎非愚昧之人,若他不做做樣子,又如何騙過此人。
匪朝伊夕,錦兒的肚子已漸漸隆起,即是拖着笨着的身子,也将一屋子人照顧得妥帖。此時正逢北邊最為寒冷的時節,內務府對闌央宮照例苛刻,大到藥材吃食,小到棉衣被褥,就連或不可缺的炭火都能減則減,衆人便只得去院裏尋些幹柴替代。
一日夜裏,皇子澈被凍得久不成眠,将所有能蓋上的東西都蓋上了,整夜下來手腳卻依舊是涼的。左齊的房間與他挨着,自打傷愈後兩人便再沒有同榻而眠過。皇子澈害怕,害怕他一言不發的沉默,害怕他眼中的疏離與抗拒,也害怕被對方看到他眼罩下的右眼,這只眼再無任何光澤如一條死去的魚的眼睛。
左齊睡得也不算踏實,夜裏醒來好幾次,大雪之下的夜空泛着白光,總使人誤以為即将天明。也不知是什麽時辰總之是再睡不着了,于是起身将衣服穿好,拿着劍便出了房門。
百星不如一月,半輪彎鈎高懸于頂,皎潔的光芒落在雪地上泛起陣陣藍光,世間深埋于塵土中的污垢,萬千生靈的足跡皆被眼前的潔白所覆蓋。左齊在雪地裏練着劍,雙眼時刻都緊閉着,揮擺的衣袖将陣陣飛雪卷起,軀體之中的那些不堪與傷痛,都不能被這白雪一一掩蓋沖刷。
累極時拄着劍柄屹立的雪中,直到它們将他深埋于此,深到不見天日。
身後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将眼前的靜谧打破将他的妄想打破。扭頭望去,只見皇子澈正緩步向他走來。墨染的青絲如瀑般傾瀉在肩頭,裘衣下的削瘦身軀颀長玉立,原本溫玉一般的少年如今已被打磨得如磐石一般冰冷。
皇子澈行至他身後,揚手為他撣去肩頭的雪花,動作輕柔細致:“你不在屋裏睡覺,跑出來作甚?”
左齊并未看他,輕喘着氣道:“阿澈……”
“怎麽?”
“你說若是我在雪中站一夜,明日院中會不會多出一座雪人來?那時你見了又是否能知道是我?”
皇子澈一怔,随即便勉強笑道:“盡說些傻話,在外面站一夜還不得凍死。”
“若真凍死了,也不知穆玄擎會不會将我的屍首送回渠國,不過依着他的性子,怕是要直接一把火将我燒了,要真是這樣我今生怕是再回不去了。”
将手壓在他握住劍柄的手上:“別說這種喪氣話,你會活着回去,所有人都會活着回去,父皇與舅舅都等着我們,我們怎能叫他們失望。”
左齊輕嘆一氣:“我只不過說說而已,你別當真。”說罷便擡起頭來,對上他疲憊的眼,眼前這人想必與自己一樣也是一夜未睡吧!
“倒是你,大半夜也跑出來,可是凍得睡不着?”
皇子澈點點頭:“最近炭火不夠用,錦兒懷着身孕自然是先盡着她。”
左齊道:“若是嫌冷就與我擠一擠,兩個人睡總比一個人睡暖和,天還未亮,你我也別在外面站着了,回去再睡一會兒,就去你屋裏如何?”
“好。”
于門前将身上的雪撣淨,兩人這才一前一後的進了門。屋裏屋外一樣冷,将裘衣一脫寒氣立時逼上身來,皇子澈先鑽進被窩之中,人離開許久被褥內早無半分熱氣。他朝裏挪了挪,左齊便也上了榻。
兩人中間隔着些許距離,即是如此也能感受到對方身上所散發出的溫暖,左齊忍不住靠了過去。
皇子澈還戴着眼罩,似乎沒有要取下的意思,他平躺着睡下只留一張側臉。左齊道:“還是将眼罩摘了吧。”說罷便伸出手去。
皇子澈将臉轉了過來,睜開他如死灰般的右眼:“如此醜陋,你還看得下去嗎?”
醜陋嗎?一點也不,即是這張臉再無法與記憶中的那張臉重疊,在他心中他仍舊是他,那個心地仁慈并動不動就愛哭的小小少年。
左齊直直看着他,伸手去觸碰他修長的眼睑:“他人怎麽看我不知道,只是在我眼中,天地萬物與你一比都黯然失色,又哪裏會覺得你醜。”
聞言他嘴角輕揚,将雙目輕閉随即便環上了對方的腰,這種久違的溫暖使他覺得又回到了從前。
“阿齊,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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