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茶室會面
當李仲明一行趕到茶室時,盧燦剛好被三位小夥伴拉去閩粵酒樓,美其名曰體驗酒樓的飯菜風格。
得知是從臺北過來,專程找盧燦的,黃碧雲很禮貌的将關衡李仲明馮金珠一行,讓到最裏間,人多,只能将兩張條案拼在一起。
李仲明挪動了一下圈椅,很沉。
他用手指頂了頂瓶底眼鏡,低頭細看座椅的扶手。
“我糙!”他驚叫一句,整個人都彈起來。
他的行為,引起其他人的注視。他隔壁的關衡扭頭問道,“李大師,怎麽了”
李仲明沒回答他,又伸頭察看關衡的座椅,看完似乎還不死心,用指甲在那座椅上輕輕劃拉一道,什麽都沒留下。
他又扭頭看了看眼前的條案,條案并非黑色,而是烏黑發紅,上好的雞翅木。再看看式樣,這是清代的雞翅木條案!
“你們看看這椅子,還有這條案!”擡頭見關衡石守倩馮金珠等人看着自己,李仲明指了指幾人身邊的家具。
畢竟是臺北故宮博物院出來的,這些人各個眼力不俗,就連馮金珠,也算半個專家。
嘶!大家不約而同吸了口涼氣!
中大真的這麽卧虎藏龍小小茶室,竟然用清三代紅木家具做喝茶的桌椅
這也太奢侈了吧!
“該不會是老板不識貨吧。”關衡的眼神有點期待,老板不識貨,那可是撿漏的好機會。
李仲明搖搖頭,又指了指牆上的那幾幅畫——他是專項書畫研究的,牆上挂的是真品,一眼就看出來。
大家這才注意到,這牆上挂着的也不是凡品。
成作英先生的《江波垂釣圖》虛谷和尚的《松鼠望月圖》任伯年先生的《虬枝圖》以及吳昌碩先生的《歸港圖》。
晚清海上四大家,年代并不久遠,但他們的字畫可不便宜,追捧者衆多。
“都是真跡”關衡有點不相信。
“我去看看!”石守倩是明清書畫專項,酷愛這一時期的書畫作品。他也有點難以接受,小小的茶室,紅木家具就算了,竟然還懸挂着海上四大家的作品要知道,他自己都還沒有收全這四人的作品——缺虛谷和尚的作品。
這四人的作品特點鮮明,即便隔着玻璃框,石守倩依舊能确定,這四幅畫,大開門,一眼真。
他回來時,苦笑着搖搖頭,“這也太奢侈了!就不怕丢了或者損壞”
李仲明剛才也走了一圈,這小茶室,一共八張條案,三十二把圈椅,櫃臺前的四張圓凳,盡管并非一批貨,但都是清代物件,款式基本相同。
也不知道這小茶室老板,怎麽收集上來的
這讓他對稍後的會面充滿期待。
很快,黃碧雲端來清茶。
李仲明看了看茶杯,松了口氣,好在這老板沒奢侈到用古董杯子給客人泡茶。盡管瓷杯很精美,可還是現代貨。
“你老板多大年紀了”李仲明忍不住開口詢問黃碧雲。
在路上,關衡已經介紹過,這兩幅畫的主人,是中大新亞書院的旁聽生。既然還是學生,年齡肯定不會很大,但看過這裏的物件後,李仲明依舊有些難以相信。
“滿十八了。怎麽幾位想給阿燦介紹女朋友嗎他長得還算清秀,挺不錯的。”黃碧雲随口開了句玩笑。
“哼!”馮金珠很不習慣這種香江開放式的調侃方式,冷冷的哼了聲。
現場溫度立即下降,黃碧雲聳聳肩,自行離開。
盧燦許佳聞四人籌劃小拍的事情,并沒有隐瞞她。這幾人自稱臺北來的,她第一時間就猜到對方身份。原本想提前幫盧燦緩和一下氣氛,看來,無望了。
只希望稍後,雙方不要鬧得太僵。
盧燦四人晚上喝了點啤酒,面色紅撲撲的走進小茶室。
“有人找,臺北的。”黃碧雲結果他們打包帶回來的便當,朝最裏面指指,小聲提醒道。
盧燦對許佳聞揚揚眉,看,這不來了嗎
今天中午,金耀基院長讓人捎話,說下午有臺北故宮的人找他們。結果四人從下午兩點一直等到晚餐時間。剛才飯桌上,許佳聞還嚷嚷着對方晃點自己一幹人。
李仲明關衡一行人早已經注意到,這四個年輕人走進茶室,猜測他們極有可能就是尋找的對象。果然,那四個年輕人,與茶童聊了兩句後,便直接向這邊走來。
“請問,各位是來找我的嗎我是盧燦,這家茶舍的老板。”
這個年輕人穿着得體舉止得當,渾身散發着濃濃的書卷味。
關衡率先站起來,向年輕人伸手,“我是臺北故宮香江征集處的關衡,盧先生真是年輕有為啊。”
兩人握了握,他又伸手示意,“這幾位是臺北故宮的專家,李仲明大師馮金珠大師石守倩教授焦明宇教授。”
他沒有單獨介紹職位,但是在稱呼上做了區分。在博物館內,大師要比教授更重要。
“久仰久仰!”盧燦的笑容很熱切,伸手一一相握。
随即,他又将許佳聞許家輝和羅大偉三人介紹給對方。
臺北一行人,也知道這四家的家世,言語中還算客氣。
黃碧雲幫忙搬來幾把椅子,雙方圍着兩張拼起來的條案,重新坐了下來。
“盧先生,我們此次來新亞的目的,就是想看看那兩張冊頁,不知方不方便”關衡沒有繞彎,直接提出想看董其昌紀游圖冊。
“關先生,首先說明一聲,有關這次小拍的所有拍品,已經劃歸到這次活動組委會的管理下。”許佳聞輕咳一聲,搶先回答道。
這是四人之前約定好的,不能讓盧燦一人抗壓。
“我們原計劃在周六展覽之前,不再公開出示這些展品。但幾位鑒定大家從臺北遠道而來,想要提前看看的心情,我們能理解。”
“在觀看之前,我們有個小小的請求,不知道各位能不能答應”
關衡有些愕然,怎麽藏品劃歸小拍籌委會管理之下了對付一個人和對付一幫人,那是不一樣的。他盯着許佳聞,“你說說看。”
“四位都是大家,遇到不容易。各位在鑒定後,如果是真品,能不能為這兩幅冊頁,出具真品鑒定證明”許胖子的笑容有些奸猾。
關衡想罵娘。
尼瑪,坑了我們故宮不說,還讓我們給你出證明
這太踏馬過分了吧!
這還是一幫學生嗎這比老狐貍還要狡猾,比老狼還要兇狠啊。
“你們就這麽确信,那是真品”關衡的眼睛開始冒火,語氣漸漸淩厲,“另外,你們這麽做,學院會支持嗎”
這個請求,确實是胖子臨時加的。
打了對手一個措手不及,可自己人這邊也完全沒有商量啊,別人完全不知道怎麽接話。
“鑒定後是不是真品,我們相信幾位大師的職業操守。能出鑒定結果最好,如果真的很為難,我們也不勉強。”盧燦的話語,後退半步,也算是給雙方一點緩沖。
關衡李仲明石守倩三人嘀嘀咕咕,馮金珠眼神很冷,坐在一旁,至于另一位焦明宇,很明顯是打醬油的,他就沒停過喝茶。
“你們把冊頁拿出來吧。我們先看看東西。”關衡沒有給準确答複,但語氣松了很多。
盧燦起身,去辦公室将兩只小畫筒取出來,順手拿着一盞鑒定用的激光臺燈。黃碧雲跟在身後,還拿來一塊棉布幾副手套放大鏡以及鎮尺。
這些設備,都是盧燦常用的。
盧燦将棉布撲在案幾上,再打開畫筒,将其中一幅拿出來,平鋪在上面,鎮尺壓住。旁邊放上手套與放大鏡,随即又幫他們插上激光臺燈。
整套鑒定準備工作,很專業。
“小夥子,你師傅是誰”李仲明看他的手法,還真不相信這年輕人只是在學校學來的。
盧燦對他微笑點頭,“家祖盧嘉錫,以前中大的老師。”
“哦,你祖父眼光很好啊。”他指了指牆壁還有眼前的桌椅說道,很直觀的将這間小茶室的主人,當成了盧燦的爺爺。
盧燦知道他誤會了,笑笑沒解釋,“謝謝。”
李仲明當仁不讓的先上手。
每位鑒定師的鑒定方法都有所不同。
李仲明的鑒定,同樣有意思。
他上手的第一步,看冊頁的尺寸。從懷中掏出卷尺,嘴中念念有詞,将冊頁的寬幅和高仔細測量一遍。
第二步是驗紙質,脫下手套,兩根手指使勁搓撚着冊頁的邊角,直至有點點毛邊泛起,才用放大鏡細細觀看。
第三步才是钤印,他在觀看印泥材質和印跡的大小。
第四步才是看整體畫風,筆跡線條走向,以及墨色。
老家夥是物理鑒定的超級高手。
這種鑒定高手,必須能快速斷定印泥墨色紙張的年代,還需要熟記歷史上各類畫冊圖幅的标準式樣與大小,并且能通過不同作者的用筆細微不同,做出風格判定。
非常難!
冊頁很小,十分鐘他便松手,面色有幾分興奮,将這幅圖讓給旁邊的石守倩。
不用說,他鑒定結果是看好。
石守倩的鑒定風格和他完全不同。
他上手第一步是看钤印,看印匣的內容和風格。
在古代,印匣是不會給他人亂用的,每位畫家對印匣的看管都是非常嚴格的,與簽名一樣,成為作者獨特的印記。這就形成了書畫鑒定上獨特的“印簽鑒定派”
這位石守倩有可能也是這一派別的高手。
看完印匣與題跋簽名後,他又将放大鏡挪到畫面上。
先看整體風格,再用放大鏡看局部落筆筆痕——局部落筆的筆痕往往帶有強烈的個人特色,是鑒定書畫的重要手段。
這兩幅冊頁,主要是李仲明石守倩和關衡三人在鑒定,馮金珠和焦明宇只是象征性看了一眼。
幾人嘀嘀咕咕的說了幾句。
關衡擡起頭來,向盧燦四人說道,“這兩幅冊頁,你們報個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