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人在特殊情況下會爆發潛能, 但是這并不包括穿着食品袋跑土坡,更何況這土坡昨天淩晨還下了一場雨。

簡南摔了好幾跤,人群裏面有人想要拉他一把, 被他推開了,他只覺得這些人礙眼, 攔着路,走路還都比他快。

他扯掉了腳上的食品袋, 很奇異的, 并沒有感覺到痛,于是終于可以跑得更快。

理智一直都在, 這兩個陌生男人身上就算扛着火|箭|筒阿蠻都可以全身而退,她願意跟他們纏鬥,就說明阿蠻應該有其他的計劃。

但是……

他一邊跑一邊喘,腦子裏但是了之後就開始空白。

一片空白,他都想不起來他跑成這樣理由。

眼前有金黃色, 夕陽的光線,老舊的房子, 放在客廳裏的老式留聲機, 吱吱呀呀的,沒有音樂, 只有刺耳的空轉的聲音。

有奇怪的味道,刺鼻,像是用了很多年的充滿了塵土的地毯被點燃的味道。

他在一片空白的金黃色中奔跑,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 甚至能感覺到周圍的嘈雜,村民很多,有人和他擦肩而過,有人試圖拉他,有人試圖和他講話。

他又摔了一跤。

這次又有人扶他,他甩手,留聲機吱吱呀呀的空轉讓他異常煩躁。

“你這是什麽鬼樣子?”抽成真空的黃昏房間裏突然晃了一下。

簡南繼續甩手。

“喂!”房子晃動的更加厲害,他覺得這一聲喂很生動,有脈搏。

簡南茫然擡頭。

拉他起來的那個人彎下腰,用身上的外套給他擦臉,外套是濕的,一股魚塘魚腥味。

這下那個黃昏房間徹底塌了,鼻子裏面刺鼻的地毯燒焦味道不見了,他往後仰,屏着氣。

太臭了,細菌的味道。

剛才摔跤被紅泥糊了臉,現在終于能從眼睫毛縫裏看清楚那個彎下腰的人。

阿蠻。

濕漉漉的阿蠻。

“你這是什麽鬼樣子?”這句話也是阿蠻問的,她又問了一次。

周圍還有人在說話,簡南卻維持着摔了個狗啃泥的姿勢,一動不動。

阿蠻蹲下。

用她身上臭烘烘的外套繼續給他擦臉,擦完臉又給他擦手。

簡南繼續屏住呼吸,他覺得泥巴其實比阿蠻身上的外套幹淨,但是他動了動嘴,主動把另外一只沒擦的手遞了過去。

“你這是一路滾過來的麽?”阿蠻的語氣聽起來在調侃,給他擦手的動作卻很用力。

“他們說……”簡南決定把他們的名字都說出來,“村長夫人告訴我老李家的小孩二丫跑到村裏說,她看到你被兩個陌生男人推到魚塘裏了。”

阿蠻被他的敘述方式弄得轉了幾個彎才聽明白他話裏的意思。

他這是真的被吓着了,所以把這兩個傳話的人記得清清楚楚。

“就兩個陌生男人,身上還沒武器,你沒腦子麽?”阿蠻低聲罵他。

“我不知道你會不會游泳。”簡南終于想起了那個但是,那個他大腦進入真空狀态前的但是。

“你有可能在和人打架的時候腳滑掉到魚塘裏,這個魚塘為了培育洱海金線魚挖的很深,裏面很多海草和洞穴。”

“我不知道你會不會游泳。”他重複。

所以他連這個但是都不敢想。

“我不但會游泳,我還能無裝備深潛,跳傘,滑雪,蹦極。”阿蠻終于把簡南的臉擦出了皮膚原本的顏色,“所有和生存有關的事情,我都會。”

那是她能活到現在的籌碼。

“哦……”簡南木呆呆的應了一聲,還是趴着不動。

“你等一下。”阿蠻發現簡南早上跑路的時候穿出去的拖鞋已經沒了,他赤着一只腳,膝蓋上有擦傷,被紅泥巴糊滿的赤腳大拇指指甲那一塊,有不太正常的凸起。

她站起身,拉住了旁邊一個村民,輕聲說了兩句。

那個村民看看阿蠻又看看簡南,往回快跑了兩步。

“就那個人。”阿蠻指着簡南身後,“穿黑色衣服的那個,他身上沒傷就嗆了兩口水,把他拽下來,換簡南上去。”

簡南這才看到大部分村民都已經從魚塘出來了,他身後有三副擔架,擔架上躺了三個人。

他看着村民十分遲疑的和阿蠻交換眼神。

“就那個。”阿蠻點頭,毫不猶豫,“拽下來,他自己肯定能走。”

于是村民就真的把躺在擔架上的那個人拽下來了,對方哎呦了一聲,聽起來倒是中氣十足。

“擔架上那兩個我已經做過急救,都只是骨折問題不大,等救護車來了送到鎮上的醫院,剩下那個直接送到鎮上派出所。”阿蠻吩咐,“我先把簡南送到衛生所。”

“你真是要死了。”阿蠻等村民把簡南擡到擔架上,壓低了聲音惡狠狠的罵他。

怕他在村民面前沒威信,還湊得很近。

“下次跑出去再不穿鞋子我就把你腳剁下來喂狗。”她說着不可能做到的威脅,氣哼哼的。

她說下一次。

“我大拇指指甲翻出來了,腳後跟也磨破了。”

“剛才跑過來,摔了六跤。”

他真空了,但是倒還記得很清楚。

“閉嘴!”阿蠻恨不得掐他。

“剛才那三個人就是你說的外村人的腳印?”他的話痨技能突然解封了。

因為阿蠻說下一次。

“關你屁事。”阿蠻兇巴巴。

……

他就是過來治魚的,當然關他的屁事。

“你也掉水裏了麽?”不過阿蠻心情不好他就不問,“要消毒,回去洗澡之前先用我給你的藥水,魚塘裏有石灰粉,傷皮膚。”

阿蠻:“……”

“你不痛麽?”她倒是真不知道簡南那麽不怕痛,上次胳膊脫臼痛到一直吐的人這次居然不覺得痛了。

她都看到他腳後跟從紅泥土包圍下滲出來的血漬了。

“麻了。”簡南咧嘴,在擔架上躺平,兩手規規矩矩的交叉放在肚子上。

麻了,沒感覺。

阿蠻沒事。

阿蠻說,下次。

***

村裏衛生所的醫生跟着那幾個受傷的人上了救護車,村長在衛生所裏徘徊了一陣,想要找人幫忙處理簡博士腳上的傷,都被阿蠻勸走了。

“他不喜歡被被人碰。”阿蠻和村長說。

簡南躺在衛生所的床上歪着頭。

他确實不喜歡被人碰,人多了也會煩躁,但是阿蠻是怎麽知道的,他明明平時挺喜歡碰阿蠻的,他對阿蠻的手都已經熟悉到能畫出她手指指紋的程度了。

他也大概知道了今天在魚塘到底發生了什麽。

阿蠻一開始去了河道上游,看到三個陌生男人形跡可疑,就一直暗中跟着,看着他們在河道口取水,又跟着他們到了魚塘,在他們打算拿容器往魚塘裏倒東西的時候突然出現,取水的那個人被吓得摔下魚塘,阿蠻跳下去救人,沒想到岸上那兩個人居然沒想讓她上來,拿了根木棍打算把她敲下水。

後面的事情就順理成章了。

阿蠻卸下了岸上兩個人的胳膊,纏鬥的過程中這兩人又自己扭傷了腳,在村民們都趕到之前,她已經報了警又聯系了救護車。

“我這邊發現的東西都在相機裏,他們往魚塘裏面倒的東西我也截下來了,已經都交給了民警。”阿蠻把村長送出衛生所,“也留了手機,有問題随時都可以找我。”

她一如既往的想的周到,做事情幹脆利落。

很容易讓人忘記她今年只有二十二歲。

但是簡南最近卻經常記得她的年齡,尤其是她眼睛圓溜溜的看着他的時候。

會心跳加速,會呼吸急促,會不自覺的覺得口幹舌燥。

“你的傷我都會處理。”這圓溜溜眼睛的主人現在正看着他,“但是我是久病成醫,處理方式可能會痛死你。”

“所以護理專業的簡博士。”阿蠻湊近他,“你現在腳趾頭大拇指指甲外翻,腳後跟被不知道什麽東西割破了,膝蓋腳底板手肘手心都有擦傷。現在衛生所裏只有碘酒、酒精、繃帶、消炎藥,抗生素,要怎麽幫你?”

趕走村民然後又撂攤子的阿蠻理直氣壯的看着他。

簡南突然就笑了,擡手摸了摸阿蠻的頭,他一直想做這件事,她的頭發又長長了,發質更軟了。

她才二十二歲,她會對親近的人撂攤子,她也會對親近的人耍脾氣。

她只會對他這樣。

他是她唯一親近的人。

“按照你的方法來。”他在阿蠻翻臉前迅速收回了自己的手,躺平,“我想試試。”

“試什麽?”阿蠻一臉嫌棄的找紙巾擦掉自己頭發上沾上的紅泥巴。

真讨厭!

髒兮兮的手到處摸!

“試試痛。”簡南看着阿蠻,只回答了三個字。

試試阿蠻經歷過的痛,雖然這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

試試好幾次讓他心裏憤懑翻湧的阿蠻曾經被虐打的歷史,他沒有同理心,感覺不到別人的喜怒哀樂,但是他能記住自己的。

記住阿蠻是怎麽痛的。

“不用打破傷風麽?”說是要痛死簡南的阿蠻拿着熱毛巾先幫簡南擦幹淨手,看到擦痕之後,皺起了眉。

“獸醫會定期打破傷風和狂犬病疫苗。”簡南覺得手心很燙,被阿蠻摸過的地方,比熱毛巾還燙。

“我也會定期打破傷風針哎。”阿蠻還挺驚喜,“蘇珊娜教我的,很小的時候就開始打了。”

簡南又想摸摸她的頭,這次卻被阿蠻眼明手快的攔了下來,沖他龇牙:“再摸剁了它!”

她舉起簡南的爪子,兇狠極了。

簡南就又開始笑。

很奇異的,一整天過山車一般的心情,放松下來之後,在這個水泥地板都不算特別幹淨的破破爛爛的衛生所裏,他突然就變得很容易笑。

手上的擦傷簡單的塗了點碘酒,阿蠻就開始幫他擦膝蓋上沾染的紅泥巴。

她沒有防備心的時候,真的是小孩子心性,先處理簡單的,然後才想着去處理難的。

和她工作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如果她不是孤兒,只是個普通家庭長大的女孩子,她現在估計大學畢業還在實習,會和那些在網上希望這輩子帥哥月抛的人一起,聊聊帥哥,開開黃腔,再抱怨抱怨生活不易上司變态工作煩躁。

“阿蠻。”簡南喊她。

“嗯?”阿蠻已經處理好了他的膝蓋,現在正盯着他的指甲。

“我父母長得都不錯,我的五官遺傳了他們的優點,所以很小的時候就有人叫我小帥哥。”他每次自誇的時候,描述的都非常的一言難盡。

聽的人能尬到腳趾抓地,他卻一臉認真。

“所以?”阿蠻放下手裏的鑷子怕一不下心捅下去。

“所以我想把早上話題繼續下去。”簡南這一次,終于不猶豫了。

“因為我父母的原因,我很排斥戀人關系;成年以後又學了兩性關系,導致我對婚姻制度也存在很大的疑惑,如果婚姻制度是一種契約關系,那麽解除契約的時候,需要付出的賠償比之前已經付出的相比差距太多,太不公平。”

“相比婚姻契約,我更相信工作合同。”

“所以我一直在用我認為的最牢固的方法連系我們兩人之間的關系,我一直專注在怎麽樣才能讓這樣的關系更牢固更有保障上面,忽略了我做這件事的前提。”

阿蠻沒動。

她在想她大概能想象得到簡南接下來要說的那些話,她也大概非常清楚簡南的邏輯。

他拉着她不放,用各種各樣的方法,很多時候,在正常人眼裏,他其實挺變态的。

他希望把所有的事情都分出因為所以,因為這樣,所以他得那樣。

他們兩個之間的關系,現在靠着合同說不通了,所以他又開始折騰出了新的理論,在這個理論之前,他又一次加上了很多很多理由。

很多很多,和感性沒有關系的理由。

但是這些理性的理由沒辦法讓他變成現在這樣,躺在髒兮兮的衛生所,身上都是紅泥巴,剛才摔在地上擡頭的那一瞬間,臉上空白的讓她心裏一窒。

她其實一直都被他騙過去了。

因為他理性,所以她也下意識的跟着理性,因為他覺得這樣穩固,所以一直以來都很信任簡南的她,也跟着相信這樣穩固。

再加上她自己也對兩性關系沒什麽感覺,對自己的短板向來非常謙虛的她自然而然的跟着學霸走了。

哪知道學霸其實是個坑。

簡南還有很多話要說,他現在說話的語氣就是長篇大論的開頭。

這個呆子,再說下去可能就能拿出一份新的合同,不知道這一次他又打算賠上什麽。

只不過怕她離開罷了。

只不過想要在一起罷了。

只不過,他們兩個想法都一樣罷了。

“簡南。”阿蠻拉住簡南的手,打斷了他的喋喋不休。

不知道他心裏打了多少次草稿,說的真流利。

“我知道我們倆是什麽關系。”她欺身上前,和他的臉湊得很近。

簡南的喋喋不休停了,呼吸也停了。

阿蠻低笑,揚起了嘴角,嘴唇很輕很輕的碰觸了一下簡南的嘴唇。

“我們是這樣的關系。”她說。

說完之後意猶未盡的舔了舔嘴角。

“早上就親就好了。”她十分郁悶,“現在髒死了。”

不過他嘴唇的觸感和她想象的一樣好。

“洗幹淨了再親。”她決定,撐起身體準備起身。

被定身變成木頭人的簡南突然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動作十分迅速的摟住了阿蠻的腰,用力把她拉下來,緊緊的抱着。

“唔。”他含糊不清的發聲。

這下真的完蛋了。

簡南睜着眼睛。

這下,他連一厘米的空隙都不想有了。

只想這樣抱着,一直抱着,天荒地老。

作者有話要說:  捂住老映那張破壞氣氛的嘴,迅速撤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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