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蕭慕之三

白素握着杯子的手一緊,她如何會不知道,如何會不了解,蕭慕之就和他父親一模一樣,一樣的固執,一樣的不聽勸,一樣的.....心裏有了人,就再也不會動搖。

白素垂下頭去,深嘆一口氣,道,“我知我不夠格勸你,不過你父親如今不在,你要一切以清風盟為重。”

“好。”蕭慕之的眼睛猶如深入不見底的冰泉,“但是關于子離的身份,希望白姨不要和其他任何人提起。”

蕭慕之說這話的時候,是沉穩的命令的不容置疑的語氣。

白素心中只掠過一個念頭,确實是,像極了他的父親。

“那對鐘離賦呢?你也準備瞞着他嗎?”

“是。”

“我知道了。”白素起身告退,走到門邊,又忍不住回頭道:“慕之,希望你不要後悔。”

因為白天和白素的一番對話,讓蕭慕之不禁想起許多年少時的往事,以致輾轉無法入眠。

房間裏靜悄悄的,能聽到身側陸子離淺淺的呼吸聲。

蕭慕之半坐在榻上,手在被子裏輕輕地握住陸子離的手,再一點一點将手指分開,直至十指相扣。

睡夢裏的陸子離臉色嫣紅,好像被夢魇困住了,眉眼緊緊地皺在了一起,因為難受,嘴巴微微張開了才能呼吸。

蕭慕之見狀,端過桌上之前備着的湯藥,喝一口,再湊過去,一點點喂到對方口中。陸子離生什麽病,要吃什麽藥,他早就爛熟于心,甚至清風盟裏随時都備着這樣一副藥。

一口藥喂完,蕭慕之仍舊舍不得離開,又含住了陸子離的唇瓣,用牙齒小心地咬着,淺淺的吮|吸着,但是不敢太深入的吻,怕把陸子離吵醒了。蕭慕之便只能忍着,縱然身體像被火點燃了一樣,也仍舊安安分分的一口一口把藥喂完,再将細細密密的吻都覆在對方的眉眼上。

蕭慕之的手在被子裏,隔着衣服能描繪出陸子離骨骼的形狀,真想把這個人,放在懷裏揉碎了才好,日日夜夜都在自己身邊,永遠不再分離。

遲遲鐘鼓初長夜,蕭慕之曾一個人度過多少個這樣的深夜,如今陸子離就在身側,何其有幸。

蕭慕之想起當年和陸子離的姐姐項綠怡定下的約定,十年不踏足項家,十年不見陸子離,十年之後,項綠怡會治好陸子離的病,把他送還到自己身邊。于是蕭慕之只能耐心等待,等着十年之約的到來。

他本來已經要等不下去了,沒想到竟然在項家以外的地方遇到了陸子離,只是,陸子離又一次忘記了自己。

既然陸子離沒在項家,既然他的病還是這樣反複,只能說明當年的約定就是一場騙局,縱然聰慧如項綠怡,也沒有辦法真的治好陸子離。但蕭慕之沒有辦法恨項綠怡,如果說這世上除了自己,還有誰是真心實意對陸子離好,那便只有項綠怡了。

蕭慕之目光在陸子離的臉上流連不去。他仿佛還能在陸子離已經變得成熟的臉上看到昔年的影子,幼時的,少時的,從天真的孩童到美豔的少年。

蕭慕之想起他們的初遇,是在他十歲那年。

那時候他正在梅山出雲齋跟着樂笑翁學藝,日複一日,枯燥而無味。

山上的生活很清苦,樂笑翁是修道的人,天天小粥拌涼菜,其他什麽吃的都沒有。他的師妹溫冷香也是在道觀長大的人,又是個女孩子,吃得也少。但是蕭慕之就不行了,他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又天天習武,飯量大得驚人。蕭慕之小時候也頑皮,山上沒有東西吃,便想着下山去偷雞。

那一年冬天,漫天大雪把整個梅山都下白了,蕭慕之就隔三差五在雪夜裏下山偷雞,剛開始幾回都很順利,但後來失蹤的雞多了,總會惹人懷疑,又一次就被人抓了個正着,提上山來找樂笑翁興師問罪。

樂笑翁也毫不含糊,給山下的村民賠了錢之後,就罰蕭慕之在雪地裏跪着,時間不限,跪到他老人家滿意為止。

因為最近雞肉吃得多,蕭慕之剛開始還能撐着。但跪了一天一夜之後就不行了,整個人都凍得冰塊一樣,連手指頭抖一抖都覺得在揮霍熱氣。

就在這時,有個孩子出現在了他面前。

那是一個很小很好看的一個孩子,被厚厚的衾裘裹着,臉色比梅山上的白梅還要白透,但是眼睛又大又黑,嘴唇又紅又軟,比他那個師妹還要好看。

那個小孩子搖搖晃晃從梅花樹下走過來,偏着頭看着蕭慕之,然後從懷裏拿出一塊軟軟的松糕,“哥哥你是不是餓了?這個給你吧。”

蕭慕之顫抖着伸出手接過小男孩遞過來的糕點,原本他凍得連餓都忘了,此時接過一塊熱熱的松糕,瞬間燃起對食物的渴望,結果吃得太急,被噎住了,在一陣窒息之後,就……暈過去了。

這大概是蕭慕之的人生裏最丢臉的事情了,但是事後想想,更多的是慶幸。

蕭慕之醒來的時候已經在屋子裏了,但樂笑翁的氣明顯沒消,黑着一張臉訓了蕭慕之一頓,說從來沒收過這麽頑劣不肖的弟子(雖然他只收過蕭慕之和溫冷香兩個徒弟),說蕭慕之白學了四五年的武功在雪地裏跪那麽點時間就不行了簡直沒臉說是他樂笑翁的徒弟,然後說接下來一個月的粗活都由蕭慕之一個人幹,比如掃雪挑水、洗衣擦地。

說完就轉身走了。

蕭慕之也知道自己偷雞不對,乖乖的低着頭一句話都不敢說。

這邊樂笑翁剛出去,門又被推開了,進來的是剛才給他松糕的那個小男孩。

小男孩笑嘻嘻的,湊過來說,“我叫陸殊陸子離,哥哥你叫什麽?”

蕭慕之因為剛剛被師傅教訓過,又覺得都是因為這個小孩子突然竄出來給他吃什麽松糕才害他暈了過去,所以蕭慕之給陸子離的臉色一點都不好,“這是我的房間,誰讓你進來的?還有,你是哪裏來的人?怎麽會在出雲齋?”

被蕭慕之連珠炮似的問題一兇,陸子離的眼睛馬上紅了,小臉上一副要哭了的表情:“哥哥你不喜歡我嗎?可是外面好冷啊,你別趕我走,是我姐姐送我來看病的。”

當時蕭慕之也沒想管陸子離的姐姐是誰,他的注意力全在別的事情上:“外面冷你不會回你自己房間嗎?”

陸子離癟癟嘴:“我不要一個人睡,我怕。”

蕭慕之嗤笑道:“真是小孩子,一個人睡覺都不敢。”

“我本來就是小孩子啊,我才七歲呢。”

蕭慕之無言以對,他七歲的時候他父親就說他是個男子漢了,怎麽陸子離七歲的時候能這麽不要臉的裝可憐啊,不過陸子離确實看着小,比一般七歲的孩子要瘦弱很多。

陸子離見蕭慕之不說話,便扯着他的袖子說道:“哥哥你是答應我和你一起睡嗎?”

蕭慕之早就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也懶得和一個七歲的小孩子争執,便勉勉強強同意陸子離上了他的床。

晚上蕭慕之睡覺的時候就發現有個冰冷的身體不停的往他懷裏拱。

蕭慕之雖然剛剛罰了跪,但身體底子好,哪怕是在冬夜,身體也熱得像個火爐一樣,陸子離本能地想要靠近熱源,整個身體便八爪魚一樣貼在蕭慕之身上。

蕭慕之推了幾次都沒用,只能由着陸子離去了。

梅山上常住的人員一般就樂笑翁、蕭慕之溫冷香兩師兄妹,和一個做飯的江婆婆,現在多了一個陸子離。平常還偶爾有人上山求樂笑翁看病,但因為現在是寒冬,來的訪客極少。

陸子離對樂笑翁有一些畏懼,也不願意靠近做飯的江婆婆,溫冷香雖然是個小美人兒,但天生冷若冰霜,十步之外就冷得人不願靠近了,因此,陸子離只能天天跟在蕭慕之後面。

蕭慕之掃雪,陸子離就抱着火爐坐在門檻上看着。

蕭慕之挑水,陸子離就逗水缸裏冬眠的烏龜。

蕭慕之拖地,陸子離就跟在後面吃糕點,蕭慕之剛拖完,回頭看,陸子離就撒了一地的碎糕點屑,往往把蕭慕之氣得大罵他一頓。最讓蕭慕之奇怪的是,他天天只能吃小粥拌菜,怎麽陸子離時時有糕點吃,後來發現是陸子離天生會撒嬌,吳侬軟語說起來特別好聽,總能纏着江婆婆給他單獨做各種各樣的甜點。江婆婆也愛捏陸子離的小臉,一邊捏一邊說,“你這孩子可比樂老頭的兩個徒弟可愛多了,想吃什麽盡管說,婆婆都給你做。”蕭慕之內心哀嘆,早知道撒嬌那麽好用,他還下山偷什麽雞,不過估計要他撒嬌,比偷雞還難吧。

蕭慕之練功,陸子離就在房間裏睡大覺。只有這時候蕭慕之才覺得世界都清淨了。

蕭慕之看不出陸子離有什麽病,最多體弱多病一點而已,至少比起那些專程上山來求醫的人看起來要好多了。

但有一次他聽他師傅這麽說過陸子離的病:“先天有損,神智失常。”

蕭慕之聽到以後想了半天,怎麽都看不出陸子離是神智失常的人啊,最多是個愛撒嬌愛哭的小屁孩,哦,除了晚上有時候會抱着他一會兒叫母妃一會兒叫姐姐,那難道不是在說夢話嗎?

不過有一次和陸子離一起洗澡的時候,蕭慕之卻實實在在被陸子離身上青青紫紫的傷痕給吓到了。蕭慕之練武的時候跌跌打打或者被師傅罰,身上也經常有一些傷疤,但比起陸子離身上的傷痕來說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

陸子離身上有鞭傷、有燙傷、有燒傷、有割傷……深深淺淺不一而足,有陳舊的傷疤也有剛好不久的於痕,蕭慕之簡直無法想象誰忍心對一個七歲的孩子下這樣的毒手。雖然在熱水裏,蕭慕之只覺得手腳都一片冰涼,聲音都不自覺地有些顫抖,“子離,你身上的傷都是怎麽回事?”

陸子離偏着小腦袋想了一會兒,用手輕輕撫過那些傷痕,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我也不知道。”

雖然陸子離沒說出個所以然來,但蕭慕之從此對陸子離小弟弟多了一種憐惜的感情,覺得自己有責任像個大哥哥一樣去保護他。

從那以後蕭慕之也不嫌陸子離礙事吵鬧了,時不時還會陪他玩。

蕭慕之帶陸子離下山過一次。

按出雲齋的規定,每個月十五,山下趕集,兩個弟子可以跟着江婆婆一起下山買東西。

前一晚臨睡時,蕭慕之和陸子離說了這件事。陸子離也在山上呆膩了,興奮的表示一定早起去趕集。

第二天早上,蕭慕之、陸子離、溫冷香和江婆婆一起在門口集合,然後就一齊下山了。

梅山腳下的鎮子不大,但因為一個月只有一次集市,因此也很熱鬧。

街道兩旁是各種各樣的小攤子,賣什麽的都有。

江婆婆忙着買一個月的吃食和日常用具,三個小孩都兩眼放光的看着那些新奇的玩具,就連溫冷香也忍不住看來看去。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還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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