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在觀察書意的這幾天裏, 白稚和季月一直過得很随意。

他們感覺不到口渴,也感覺不到饑餓。像是停留在夢境中一樣, 卻又比夢要真實許多。

姜霰雪說過, 一旦知道這一切是假的, 幻象就會消失。然而白稚從一開始就很清楚他們身處何處,即便如此,幻象也從未消失過。

難道季月至今為止都沒有發現這裏不是現實嗎?

可是也不對啊。

就算季月沒有發現這裏是幻境……但這是在他出生前發生的事情,無論如何也不該出現在他的幻境裏吧?幻境不該是自己見過的……事物嗎?

白稚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書意日複一日地上山, 将自己的生活分享給羅剎。雖然她的生活很平淡、很貧瘠……但這個總是默默傾聽的羅剎, 變成了她生活中唯一不平淡的亮點。

她本以為自己會一直和這個“奇特”的朋友生活下去, 直到有一天, 她的父親對她宣布了一件事情。

“書意, 我替你找了個好人家。”被酒氣纏繞的男人笑得睜不開眼睛。

書意難以置信地睜大雙眼:“什麽?”

“你看,你今年也不小了, 一直住在家裏也不是個事兒吧?爹特意找了隔壁村子的媒婆, 讓她幫你物色了個不錯的人。對方家裏已經答應了,過不了多久就會來迎娶你。你覺得親事定在哪一天好呢?爹都聽你的……”

“我不想嫁人!”書意忍無可忍地大聲打斷他。

男人的臉頓時黑了下來:“死丫頭胡說什麽, 你不嫁人難道還想賴在家裏不走?”

“那你最起碼也該提前告訴我吧?你什麽都沒跟我說就要把我嫁給一個陌生人?!”

“那不然呢?你還想挑挑揀揀?”男人獰笑一聲, 咬牙切齒道,“你別忘了,因為你那個晦氣娘, 現在我們爺倆在村裏的名聲有多差。你以為就憑你, 還能找到什麽乘龍快婿嗎?有人肯要你就謝天謝地了, 你還想……”

“名聲差難道不都是你自作自受嗎?關我娘什麽事!”書意憤怒地大喊。

“你說什麽?!反了天了, 你居然敢這麽跟老子說話,果然和你那個□□娘一個德行,看老子今天不打爛你的嘴!”

男人罵罵咧咧,抄起手邊的掃帚便要撲上來。書意吓了一跳,來不及呼救,轉身便沖出房間。

屋外夜色深重,萬籁俱寂,她頭也不擡,跌跌撞撞地向山上跑去。

“你給我站住!小兔崽子!”

男人拔腿便要追,一直藏在窗沿下的白稚見狀,随手撿起一塊小石頭便向男人的膝蓋打去——

“啊!”

石頭狠狠打中男人的膝蓋,男人痛呼一聲便摔倒在地。

“讓你犯賤。”白稚啐了一口,走到草垛邊搖了搖還在睡覺的季月。

“季月,我跟上去看看書意,你要不要一起?”

“……唔。”季月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他懶懶散散地站起來,白稚自然地踮起腳,幫季月拿掉他頭發上的雜草。兩人沒有耽誤,很快便追了上去。

書意一個人在山路上頭也不回地奔跑着,一直跑到了山洞裏。

雖然是深夜,但羅剎的精神卻很好。那雙赤金的豎瞳在黑暗濕冷的山洞裏熠熠發光,有種熱烈到快要融化的感覺。

不知道為什麽,白稚總覺得羅剎的雙瞳比平時還要灼熱強烈。

“嗚嗚嗚嗚嗚……”

書意哭着撲到羅剎的面前,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落。

羅剎疑惑地看着她,雖然沒有開口說話,但眼神裏詢問的意味卻很明顯。

“太過分了……太過分了……怎麽可以這麽對我……”書意泣不成聲,白皙的臉上滿是淚水,“難道我在他的心裏就只是一個累贅、一個賺錢的工具嗎?”

羅剎低緩地問:“他是、誰?”

“……是我爹。”書意一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邊斷斷續續地講給羅剎聽,“他、他要把我、嫁給一個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

“嫁?”

“就是……和那個人一起生活,給他生孩子……”

即使此時自己非常傷心,書意依舊溫柔耐心地對羅剎解釋道。

“一起生活、生孩子……”羅剎慢慢重複這幾個字,金眸中流淌着濃烈的光芒。

“你不願意和陌生人……一起生活、生孩子……嗎?”

半晌,他費力地吐出一個個人類的音節。

平日他很少說話,就算說了也只是簡短的幾個字。像這種比較長的句子,對他來說稍微有點困難。不過好在書意這幾天也在教他人類的語言,所以他現在也勉強可以表達自己的想法了。

書意立刻仰起臉,淚水将她的雙眸沖刷得如寶石般晶亮:“當然不願意!”

“那你想和什麽人……一起生活、生孩子呢?”

“什麽人……”書意的臉上浮現出片刻的迷惘,但很快便被一種悲傷而又柔軟的溫柔所取代。

“至少也得是喜歡的人……吧?”

也許是她此時的樣子過于柔弱動人,身上也隐約傳來陣陣誘人的清香。

羅剎忽然覺得身體漸漸燥熱起來,甚至有一種想要吃掉少女的沖動。

他吞咽了一下口水,灼熱的雙眸緊緊盯着書意。

“喜歡的人……是什麽?”

“哎?”書意愣了一下,随即有些為難地笑了一下,“這個很難解釋啊。總之我現在暫時沒有喜歡的人,如果有一天遇到的話,我會把他介紹給你認識的。”

“如果有一天的話……”想到自己可能再也不會遇到喜歡的人,書意的雙眸頓時黯淡下來。

羅剎不明白她的意思,只是依舊緊緊盯着她。他的眼睛太過炙熱,仿佛在無聲地燃燒。

像是充滿了食欲,又或是其他難耐的欲望。

然而書意并沒有留意到,她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悲傷中。

“……我已經受夠了。”

像是想到了什麽,書意忽然擦去臉上的淚水,一把握住羅剎粗砺的雙爪。

“我們一起逃走吧?離開這裏,去我爹找不到的地方開始全新的生活!”

少女的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期待,令人不忍拒絕。

“開始全新的生活?”羅剎的雙瞳在黑暗中隐隐閃爍。

“沒錯。”書意點點頭,輕聲說,“我不想嫁給陌生人,也不想繼續和爹生活在一起了。我想去看看村子外面的世界……反正無論如何,也不會比現在更糟了吧?”

少女柔軟的雙手包裹住羅剎冰冷的指節,美好的觸感令羅剎全身的血液幾乎都在一瞬間沸騰起來。

“為什麽、是和我?”羅剎低沉緩慢的聲音透着莫名的嘶啞。

似是沒有料到羅剎會問出這個問題,書意眨了眨眼睛,忽然破涕為笑。

“因為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啊!”

“更何況,你身上的傷還沒有恢複好……作為你的好朋友,我怎麽可能會丢下你呢?”

她跪坐在高大的羅剎面前,微微仰起的臉在微微跳躍的火光下顯得極其溫柔。

空氣中似乎有什麽不一樣了。

少女的身上慢慢散發出誘人的清香,少女的眼中漸漸流轉出甜澀的光華。

在羅剎的眼裏,少女的全身上下似乎都美味極了。一瞬間,他的大腦轟然炸裂,耳邊只剩下激烈而聒噪的擂鼓聲——

他難以抑制地低吼一聲,猛地撲到了書意的身上。

***

“啊——!”一聲痛苦而凄厲的尖叫劃破夜空,驚起洞外無數鳥雀。

白稚呆呆地看着這一變故,整個人都僵住了。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發生這種事情?

她立刻擡腿向裏沖去,然而詭異的是,無論她怎麽用力都無法進入山洞,仿佛有一道無形的牆将她與洞口橫亘開來。

“怎麽會這樣?之前明明是可以的!”白稚連忙望向季月,“季月,你快來試試!”

季月面無表情,依言來到洞口,利爪淩厲地揮出一擊——仍然無效。

他們的任何攻擊都像打進了一個透明的黑洞,沒有任何反饋。

“……草!”聽着裏面絕望的哭聲,白稚快要被氣炸了。

山洞裏,原本和諧相處的一人一羅剎,轉眼間已經可以用“慘烈”來形容。

安靜的羅剎忽然發狂,将書意狠狠撲倒在地,甚至還強硬地“侵犯”了她。猝不及防的書意被這只高大強壯的野獸死死按在地上無處可逃,只能不斷哭喊着求他饒過自己。

然而羅剎已經被欲望所支配,他睜着發紅而又猙獰的豎瞳,一遍又一遍,依靠着自己的本能強_暴了書意。

少女聲聲泣血,猶如夜莺死前的哀鳴。

而白稚和季月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這一切,直到一支利箭忽然從白稚的耳邊穿過——

“原來躲在這裏了啊。”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白稚身後驀地響起。

這個聲音……是他!

不等白稚轉過頭,洞裏的羅剎倏然發出一聲痛苦的怒嚎。他停下了動作,兇狠地瞪向白稚的方向。

“看來一支箭還不夠。不過沒關系……這一次一定正中心髒。”

身後的男人緩聲低語間,又是一支淩厲的箭射了過來——

“呃啊——!”

羅剎哀嚎一聲,高大的身軀微微搖晃。他慢慢低下頭顱,濃烈的金瞳死死盯着身_下的少女。

“一起……生活……”

這只猙獰的怪物,扯動着蒼白的唇,發出破碎而模糊的音節。

書意緊緊抱住自己染血的身體,一邊低聲啜泣,一邊劇烈地顫抖着。

沒有人聽到怪物說了什麽。

他的身體晃了晃,眸光漸漸灰暗下來。下一瞬,這只野獸便像一座崩塌的小山,重重地倒了下去。

終于結束了。

一切都和她想象得不一樣……看着洞裏那個呆呆坐起來的少女,白稚的心裏突然堵得慌。

“真是一只罪孽深重的畜生。”

手持弓箭的男人低嘆一聲,慢慢向白稚和季月二人的方向一步步走近,“你說是吧……”

“——小姑娘?”

“!!!”

白稚立刻扭過頭,一臉震驚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沒有錯,這個殺死羅剎的男人,的确是雲陰天師。更确切地說,是年輕的雲陰天師。

然而此時,他的目光,正靜靜地投在白稚和季月的身上。

白稚很确定,他看的不是山洞裏的書意,也不是死去的羅剎。

這個男人,的确是在與洞口處的他們二人對視。

“看了這麽多天的故事,感覺怎麽樣?”

年輕的雲陰微微一笑,與多年後的他相比,少了一絲悲憫,更多了一分高傲與意氣風發。

“很精彩吧?”

“——我的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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