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随着雲陰的那一聲響指落下, 周圍的景象忽然發生了變化。

鋪天蓋地的濃霧瞬間遮蓋住了白稚目光所及的一切。潮濕的空氣包圍着她,不等她反應過來,周遭的景色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荒涼的村莊、崎岖的山路盡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陰暗濕冷的黑色石壁。

這……這又是哪裏?地牢嗎?

白稚疑惑地環視一圈,正要尋找季月的身影,目光忽然被前方一個巨大的鐵籠吸引了注意力。

一個髒兮兮的男孩正背對着白稚坐在鐵籠裏。他的衣服破破爛爛,暴露在空氣中的脊骨根根凸起,看起來瘦得可憐。

這個地牢裏只關了他一個人。即便如此, 他的四肢仍然拷着沉重的鎖鏈,仿佛被關押的不是一個瘦弱的小男孩,而是一只兇猛的野獸。

那是……

心底有個呼之欲出的聲音在不停呼喊,白稚擡起腿, 情不自禁地走了過去。

她的腳步不算輕, 甚至有些急促。直至她在籠前站定,男孩都沒有任何反應。

“……季月?”白稚喃喃喚道。

坐在籠中的男孩聽到她的聲音, 微微偏過臉來。

漆黑的雙眸,清隽的面容。即使看起來要稚嫩很多,但這無疑就是季月。

原來雲陰說的“回到你自己的世界”就是這個意思嗎?他設下這個陷阱, 就是為了刺激季月, 讓失控的季月失去理智,從而陷入自己的幻境?

男孩的臉上滿是混雜了血跡的泥污, 但這仍無損他的美麗。他靜靜地看了白稚一眼, 而後收回視線。

他看起來完全不認識她。

“你知道我的名字?”

男孩稚嫩而清冽的聲音在寂靜的地牢中響起。

“……我當然知道。”白稚隔着鐵籠, 心疼地凝視他。

他真的不認識她了。

即使知道這裏的一切只是幻象,無論自己做什麽都是徒勞,但白稚還是想打開籠子,救出季月。

難道他從出生起,就一直生活在這種地方嗎?

“一定是雲陰那個老東西告訴你的吧?”男孩嗤笑一聲,眼中充滿譏诮,“居然會從別人的嘴裏聽到這個名字……真是稀奇。”

什麽意思?白稚來不及細想,立刻急迫地提醒男孩。

“季月,快醒醒,這些都是幻象,是假的!這是雲陰設下的陷阱,你快清醒過來,不能陷進去啊!”

然而男孩沒有任何反應,只是狐疑地看着她。

“雲陰的陷阱?什麽陷阱?”

白稚忽然感到絕望。

姜霰雪說過,只要幻境的主人意識到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象,幻境就會消失。如今她卻怎麽都喚不醒季月的意識,究竟是他沉浸得太深,還是他從心底裏,就認定了沒有人會救他呢?

不等白稚繼續嘗試,地牢的門突然被打開了。

一個身形魁梧的男人走了進來,手裏攥着一條粗長的鞭子。

那鞭子看起來很硬,上面還紮了很多細細密密的鐵刺。

白稚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

“喂,小畜生,上次的傷恢複得……嗯?”男人的目光忽然落到白稚的身上。

“哪裏的小丫頭?”

白稚咬了咬牙,擡腿便向男人的腰腹掃去。然後男人一甩長鞭,鞭子像一條靈活的蛇,瞬間纏上白稚的小腿——

“……嘶!”尖刺紮進白稚的皮肉,她倒吸一口涼氣,身體頓時倒了下去。

男孩在籠中冷眼旁觀,冷漠的神情與少年季月如出一轍。

“雖然不知道你是從哪兒冒出來的……”男人獰笑一聲,打開鐵籠,将白稚扔了進去,“不過多一個不多,你就和小畜生一起去死吧!”

男人站在籠邊,高高地舉起鞭子——

眼看着鞭子就要落到小季月的身上,白稚沒有半分猶豫,立刻撲到他的身前。

鞭子瞬間落到白稚的背上。男人瘋狂地揮舞手中的鞭子,甩到白稚的身上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響,像鞭炮一樣刺耳。白稚忍着痛護住男孩,看着他訝異地微微睜大雙眼。

“還挺耐抽。”不知過了多久,男人終于抽累了。他扔掉鞭子,對着籠中的兩人惡狠狠道,“我先去歇歇,晚上再來收拾你們。”

男人關上籠子便離開了,地牢裏又只剩下白稚與小季月二人。

白稚深深地舒了一口氣,而後放開懷中的男孩。

她的背上已是血肉模糊,雖然中途痛得幾次快要暈過去,但一看到季月的身上還是好好的,她便又咬牙撐了下來。

這點小傷不算什麽,和季月受過的傷比起來,根本就不算什麽。

白稚一想到這裏,眼眶一酸,差點又要落下淚來。

“你要哭了?”小季月突然問道。

“沒有……”白稚搖搖頭,哽咽着說,“我只是……只是沒想到會這麽疼……”

“被鞭子抽這麽多下,當然會疼啊。”小季月用看笨蛋一樣的眼神看着她,“你躲到一邊就好,幹嘛替我擋鞭子?”

白稚吸了吸鼻子,理所當然地說:“因為你是季月啊。”

小季月有點發懵:“什麽?”

“因為你是季月,是我喜歡的人……所以我想保護你。”

白稚看着對方髒兮兮的小臉,忍不住擡起手,輕輕擦拭他的臉頰,“就是這麽簡單。”

季月突然怔住了。

這是他自出生以來,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這個突然出現的奇怪女子,溫柔地呼喚他的名字,溫柔地抱住他,還溫柔地說想要保護他。

……她是怪物嗎?

男孩愣了愣,忽然開口:“是雲陰叫你這麽說的嗎?”

否則他想不出還有什麽理由會讓一個人對他說出這些話、做出這些事。

“我怎麽可能聽他的話?”白稚嫌惡地皺了下眉,而後又定定地凝視季月。

“是我自己想這麽做。”

她忽然握住小季月的手,掌心的溫度讓男孩為之一顫,腕間的鎖鏈也随之發出細碎的聲響。

“季月,我們一起逃出去吧!”

無論是這個地牢,還是這個噩夢般的幻境。

她都要和季月一起逃出去。

小季月微微發怔,旋即冷笑一聲:“你以為這裏是什麽地方,可以讓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你這不是反派的臺詞嗎?不對啊,在這裏你可是受害者啊!

“這裏不是雲陰的伏日塔嗎?”白稚問。

小季月挑了下眉:“準确來說,是伏日塔裏的地牢。”

深埋在地下,黑暗陰濕,永遠見不到光亮。

“沒關系,我們可以偷鑰匙。”

白稚打定主意,忍着疼痛故作輕松地說道。

既然暫時無法讓季月醒過來,那就只能想辦法先逃出地牢。說不定逃出去後季月忽然發現哪裏不對勁,然後就意識到自己是在幻境中了呢?

“偷鑰匙?”小季月重複了一遍。

“嗯!”白稚重重點了點頭,“剛才那個人不是說了嗎?晚上還會再來。到時候我負責吸引他的注意力,你就負責偷襲他,順便偷走他的鑰匙!”

小季月的眼眸微動:“你是說……你還要替我挨打?”

白稚被噎了一下,随即讪笑道:“不會一直挨打的,我也是會反擊的啦!”

季月抿了抿唇:“……我會幫你的。”

白稚感動得快哭了。雖然小時候的季月更加孤僻,但果然還是對她很好。

無論什麽樣子的季月,都是她喜歡的季月。

兩人定下計劃,便耐心地等待男人的到來。

到了晚上,男人果然來了。

“居然沒死……看來小畜生還是挺喜歡你的嘛?”男人驚訝地睜大眼睛,然後用力甩了下鞭子,“那這次還是先抽你吧!”

鞭子猛地揮下,白稚目光一凝,正要躲閃,一只細白的手忽然扯住了鞭子。

白稚立即望過去,只見瘦弱的男孩正站在她的身旁,一只手緊緊握住紮滿鐵刺的鞭子。鮮血順着他的手心流了下來,然而他神色不變,只是陰冷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拷在四肢上的鎖鏈已經被拉到極致,甚至将他的手腕勒出了血痕。即便如此,男孩依舊盡自己所能地向前,試圖将白稚擋到自己的身後。

“怎麽?想反抗?你還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啊——”男人面色猙獰地一抽鞭子,擡腳便要踢向季月的心口。

白稚趁機一貓腰,憑借敏捷的身手迅速從男人的身側溜了出去。

“小混蛋,居然想跑……”男人發現她跑出籠子,立馬轉身去抓,然而白稚根本不給他轉身的機會,猛地一推便将男人推進了鐵籠。

男人一個踉跄,狼狽地跌倒在季月的腳下。

現在他們的距離很近了,男人頓時想起那些被季月殺死的人和羅剎。

男孩俯視着他,發出一聲輕笑:“想反抗嗎?”

昏暗的光線下,他的面容既昳麗又可怖,宛如惑人的惡鬼。

男人來不及求饒,便沒了氣息。

鮮血慢慢滲進髒污的地磚縫隙,将地磚染成了深紅色。白稚小心翼翼地打開籠子,用男人身上的鑰匙解開了拷在季月四肢上的鎖鏈。

小季月慢慢走出籠子,漆黑的雙眸盡是茫然。

“走吧,我們一起出去。”白稚牽起他的手,對他笑了笑。

兩個傷痕累累的小家夥,互相扶持着走了出去。

他們在漆黑的甬道裏走了很久,卻一直走不到盡頭。

“怎麽會這樣?難道我們走錯路了……?”白稚疑惑地停下腳步。

小季月輕聲道:“也許這裏原本就沒有出口。”

“不可能,那那個拿鞭子的人是怎麽進來的?”白稚立即反駁,“一定有出口,只要我們認真找……”

話未說完,她忽然看到前方的拐角處飄忽着一絲微弱的光亮。

“你快看,前面有光!那裏一定就是出口了,我們快過去吧!”

“不會有的。”季月依舊這麽說。

白稚立馬恢複精神,一把拉起季月便向光亮傳來的方向跑去。

勝利仿佛近在咫尺,光明只剩一步之遙。

就在白稚滿懷希望的時候,她的眼前驀地一黑——

随後便失去了知覺。

***

再次睜開眼睛,白稚發現自己居然正靠在籠子裏。

她連忙環視四周,看到小季月正坐在一旁,看着她的眼神充滿嘲諷的笑意,仿佛在說“看吧,果然是這樣”。

“怎麽回事?我們怎麽又回來了?”白稚一臉驚恐。

小季月托着下巴,輕聲道:“我說過了,這裏沒有出口。”

“不可能,一定是哪裏出了問題……”白稚急急地站起來,剛要用之前拿到的鑰匙打開籠子,又有人走了進來。

這次換了個處刑人,他和上一個人看起來沒什麽區別,除了他們手中的兵器不同——他拿的是流星錘。

被季月殺死的那具屍體已經不見了,只剩下一地的血跡。

這個男人沉默地走了過來,什麽都沒說,甚至沒有問白稚是誰,擡手便将流星錘砸了過去——

“靠,這些人是怎麽回事?”

白稚一邊閃躲,一邊不解地喊道。

季月沒有回答她。這次他們默契地解決了這個處刑人,然後飛快地向外跑去。

然而……和上一次的情況一樣。甬道、光亮、拐角……一切都一模一樣。

白稚再一次失去知覺。

醒來後,白稚忽然意識到,這可能是一個無止境的循環。但是她不信邪,于是繼續嘗試,繼續重複。

失敗,失敗,失敗。

重複,重複,重複。

不知道重複了多少次,白稚終于感到些許的疲憊。她坐在籠子裏,微微喘着氣,身旁的小季月依舊托着下巴看她。

“死心吧。”他輕聲說,“逃不出去的。”

“我們永遠都無法離開這裏。”

——他說了“我們”。

白稚忽然微微一滞,有什麽東西在她的腦中漸漸明朗。

她一心只想着離開這個幻境,卻忘了這個幻境的主人是季月。

也許……也許她從一開始,就搞錯了呢?

也許他們并不是逃不出去,而是季月不想讓他們逃出去。

他深深地陷入了這個絕望的幻境之中,無法醒來。

他回到了年幼時的自己,并執拗地堅信自己無法逃出這座地牢,無法離開這個可怕的地方。

可他又害怕孤獨,所以他将白稚留了下來。

他想将白稚困在這裏,想讓白稚永永遠遠地陪着他深陷這場無盡的噩夢。

“我明白了……”

想清楚了這一切,白稚忽然松了一口氣。

不知何時,地牢裏的鮮血已經漫到了白稚的小腿處。一眼看過去,他們仿佛置身于冰冷的血池之中。

這就是季月的噩夢嗎?這就是他記憶中的伏日塔嗎?

白稚注視着眼前的男孩,突然伸出雙手,将他拉進自己的懷裏。

她的氣息太柔和,擁抱也格外得溫暖,以至于季月沒有立刻推開她,而是遲疑地開口詢問。

“……你要做什麽?”

“陪着你。”

“……什麽?”季月的雙眸微微睜大。

黑暗中,白稚慢慢抱緊他,在他的耳邊輕聲呓語。

“如果這就是你選擇的結果,那麽我會陪着你。無論是現實還是夢境,是天堂還是地獄……我都會和你在一起。”

季月不願醒來,她便陪他一起沉淪、一起毀滅。季月重拾執念,她便陪他一起前往、一起實現。

只要季月在她的身邊,她就感到無比幸福。

少女溫柔地抱着男孩,唇角的弧度微微上揚。看着她滿足的神色,季月的心底漸漸湧起一陣強烈的欲望。

——想要活下去。

——想要和她在一起。

不是在這種絕望痛苦的地方,而是在某個明亮溫暖的地方。

他感到自己的心裏似乎有什麽正在破土而出,與此同時,他聽到地牢發出如同琉璃碎裂般的清脆聲音。

在白稚的身後,忽然出現一道奇怪的縫隙。

緊接着,一道微弱的光芒透過縫隙照了進來。

季月驚訝地眨眨眼睛:“阿稚……”

不等他說完,那道光芒倏然照亮了整座地牢——

下一瞬,他和白稚便被這璀璨的輝光吞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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