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誣陷

杜易元的話讓在場的人一怔,他身後的侍從目帶威脅地盯着鐘越,而臨江縣衙的人則是滿臉憤懑。

陳宣陳主簿上前拱手,“大人,鐘縣令為官清廉,勤政為民。自主管金像鑄造以來,每日盡職盡責,不敢有分毫差錯。若是有做的不到位之處,還請大人明示。”

“你又是誰,有資格在此跟本官叫板?”

鐘越目光微沉,“陳主簿在臨江縣任職近二十年,前兩任縣令都對他贊不絕口。大人既問到本縣的事務,他自然有資格為您解答。”

“行了,別給本官東拉西扯。”杜易元揮袖指向下方,“叫那些人讓開,本官倒要看看,你是怎樣盡職盡責的。”

他把後幾個字咬的極重,恨不得用這尖刻威嚴的聲音把他定在恥辱柱上。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鐘越也明白了,恐怕是之前拒絕他不可言說的要求,惹惱了他。

“杜大人,有何不妥您直說便是,這般遮遮掩掩,實在讓人不好亂猜。”

“剛剛本官已經給過你機會了,可惜你不珍惜。”杜易元嘆了口氣,對着身後的侍從道:“去把人叫上來。”

他們的對話鐘月華也聽到了,扯着戚弦的袖子小聲說:“怎麽辦,這是故意找事?”

戚弦輕拍着她的手,“別急。”然後對前方的衙役悄聲道:“麻煩您告訴鐘縣令,盡量拖延時間。”

那衙役雖然狐疑,卻也按照她的吩咐走了過去。

鐘越得到消息,望向戚弦,見她點頭,思索着或許是謝公子得到風聲,提前做了安排,這樣想着他也安下心。

侍從上來了,身後跟着周均。

将人帶到杜易元面前,開始盤問:“你面前的是欽差大臣,問你的問題要老實交代,不可欺瞞。你姓甚名誰,有何冤要申?”

周均能感受到四周人投在他身上的視線,他低着頭,盡力保持鎮定。

“見過欽差大人,草民姓周名均,是周氏金鋪的大當家,主要負責此次金像鑄造工作。本來,草民覺得能為聖上造像是莫大的榮譽,每日都虔誠地做好自己的本分。但是……”

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瞥了眼鐘縣令。

“草民也是無可奈何,縣令大人說……說……”

他支吾了半晌,周圍人都吊着一口氣,恨不得幫他說後半句話。

侍衛将手中的劍狠狠跺了一下,“說什麽?講清楚些,有欽差大人在,自然會為你主持公道。”

“鐘縣令說,讓草民用陶土塑像,只在外面刷上一層金漆,說是反正大家也看不到裏面,還能省不少的金子。”

他一口氣說完,周圍的人紛紛抽着冷氣。

跟着杜易元的那些侍從目光鄙夷,義正言辭地嚷嚷着。

“以次充好省下金子,最後怕是全都進了鐘大人的口袋!”

“這可是欺君之罪!”

“敢在大人面前耍手段,鐘縣令可真是踢到鐵板了。”

杜易元抄着手,斜眼觑着鐘越,臉上是藏不住的得意。

“鐘大人,事情鬧到這個地步,本官也不想。可惜,總不能眼睜睜看着聖上被人欺瞞。”

他揮了揮手,身後的侍從執劍上前,小小的角樓瞬間變得擁擠。

“你們要幹什麽,鐘大人是朝廷命官,只憑商戶的胡言亂語就能定罪了?你們這是誣陷!”陳主簿漲紅着臉,帶着幾個衙役拼命反抗。

鐘越拱手道:“大人,口說無憑,不如咱們下了角樓,走近些看仔細。”

他不慌不忙的态度讓杜易元惱火,冷哼一聲,“鐘大人這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也好,本官就當着所有人的面,撕了你這層虛僞的皮。”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往下角樓,往礦場走去。

鐘月華準備跟着隊伍尾巴,卻被戚弦拉了一把。

“我們就在此處等。”

“可是……”

戚弦對她眨眨眼,“可還記得我的琴聲?”

鐘月華想到年前施粥時候的事,眼中閃着希冀的光,“你是說,可以讓他們放下争端?”

戚弦但笑不語。

最後,角樓上只剩下她們兩人,以及随侍的幾個丫鬟。

鐘越跟在杜易元身後,慢悠悠地走着。陳主簿跟在他身邊有十年,自然猜到了他的打算,也帶着衙役放慢步子,把隊伍拖得老長。

杜易元心裏着急,卻也沒辦法催,只恨恨地想着一會兒怎麽羞辱他。

礦區中,除了周家的工匠外,其餘大部分都是縣裏百姓自願來幫忙的,他們對鐘縣令極其憧憬信任,自然是站在他這邊。

見到欽差大臣過來,他們齊刷刷地撲倒在地。

“大人,縣令爺是個好人啊!絕不會做這些事的!”

“求您饒了縣令爺吧!”

“他是被人冤枉的,大人明察啊!”

有這麽多人幫鐘縣令說話,杜易元着實被氣得不輕。

他對着侍衛吼道:“把這些刁民拖出去!若是敢阻礙本官辦案,直接杖斃!”

那些士兵們舉着武器圍上來,鐘越趕緊擋在面前,“大人,您冤枉下官便罷了,這些百姓是無辜的!”

“公然反抗朝廷命官,包庇奸邪之徒,談何無辜?”杜易元擺足了官威,一副正義禀然的模樣。

“本官受聖上信任,不遠千裏來此地監督鑄像,沒成想卻揪出你這樣的朝廷蛀蟲。今日,本官就替天行道,滅了你這蛀蟲,還大夏百姓一個公道!”

有士兵上前,一腳踹到鐘越腿彎處,再伸手壓着他跪在杜易元面前。

“鐘大人,本官可是有先斬後奏的權利,你最好主動認了罪,交出藏匿的黃金,說不定還能留一口氣。”

鐘月華看着這一幕,眼淚瞬間溢出,她嘴裏罵着狗官,提了裙子就往下奔。

“別擔心。”戚弦趕緊拉住她,“趙進快到了,我已經聽到馬蹄的聲音了。”

果然,她話音剛落,趙進的聲音由遠及近。

“姑娘姑娘,琴帶來了!”他抱着琴,氣喘籲籲地爬着角樓的梯子。

戚弦松了口氣,對着下方高聲喊道:“既然說是陶土塑的像,不如砸開了看看,也免得大家不服!”

聽到她的話,百姓們也不再阻攔,紛紛嚷着砸開看看,還鐘縣令一個清白。

鐘越擡起頭,目光不卑不亢,“即便是欽差大臣,要定本官的罪也是需要證據的,若真如大人所說,本官自會向陛下請罪。但是裏頭若并非陶土,而是貨真價實的黃金,杜大人怕是要給臨江縣百姓一個說法。”

“說法?本官就是說法!等看到證據,你這奸臣還敢不敢嘴硬!”

杜易元看向周均,周大當家心領神會,大步繞開人群,抄了把鐵錘砸向鑄了一半的底座。

這可是他親手換過來的假貨,等在場所有人看到裏面的土,鐘縣令怕是今日就交代在這了。

衆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那片金光,全然沒有注意到,角樓處響起了一陣清悅的琴聲。

周均一錘砸下,裏面仍然是閃亮的黃金,他眨眨眼,再揮一錘,還是沒有看到陶土。

額角開始冒汗,又連續砸了好幾下,那底座已被他砸掉一半,露出來的仍然是亮澄澄的金子。

他焦急地看向杜易元,這下,杜易元也意識到了不對勁。

在場所有人眼中,看到的塑像分明就是實打實的黃金鑄成!

杜易元氣急敗壞地對周均吼道:“怎麽回事?”

“草民……草民不知……”

[曲名為《醉美人》,凡聽此曲者,皆如醉夢一場,眼中所見即撫琴者想讓其所見。]

虛空中,一襲紅衣的女子水袖長舞。

[這可是奴家從別處借來的能力,美輪美奂猶如真實景象,再加上弦兒高超的琴技,所有人都會被虛幻的景象迷惑。]

鐘越自然不知道其中緣故,他能看到真真切切的黃金,只以為是謝公子提前将假的換走了,心中更是對他崇敬有加。

而杜易元着實被堵的沒話,方才他信誓旦旦地數落了人家一系列罪名,現在眼前的證據卻顯示一切正常。

他狠狠瞪着周均,咬牙道:“你敢耍我?”

周均大喊冤枉,忙撲到他腳邊跪下磕頭,“草民不敢,草民也是被人害了啊!草民明明把陶土換過………”

要看這人要說漏嘴,杜易元一腳踹到他胸口,“蠢貨!”

杜易元擡頭,正準備說些什麽來補救,卻被鐘越抓住時機搶了話頭。

“杜大人,在場上百人親眼所見,您說偷梁換柱……怕是被小人蒙騙。”

那神情,那語氣,分明在說他才是相信謠言的蠢貨!

杜易元一口氣提不上來,氣得心肝脾肺都燒了起來,偏偏他還無法反駁。

不是被人所騙,難道要承認自己參與其中?

眼看着那群賤民鄙夷地看着自己,杜易元一刻也不想多待,冷哼一聲,甩着袖子離開。

至于事後他如何拿周均出氣,自不必提,總之他再也沒來礦區監工了。

當天下午,鐘越帶着陳主簿一家回府用飯,在桌上将謝公子方方面面都誇獎了一遍。

他自然沒說透露身份,因此,陳主簿只知道縣府上住了一位公子,不僅身殘志堅,更是足智多謀。

鐘月華不服氣,努着嘴反駁,“哪有他什麽事,明明是……”

下半句卻被戚弦擋了回去,“那位公子着實厲害。”

鐘月華瞪着她,“都被搶功了,你還不氣?”

戚弦笑道:“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從他們的對話中,謝景洋大致猜到了真相。他心裏為戚弦高興,面上卻揶揄地笑着。

“此詩我倒是記得,前兩句是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怎麽?戚弦怒斬狗官了麽?”

[奴家就說嘛,彈什麽《醉美人》,《七殺》它不香麽???]

戚弦淡淡道:“謝公子慎言。”

“上次的事是我不好,戚弦莫要生氣了。”謝景洋苦笑,也顧不得飯桌上還有別人,只想趁難得見面的機會向她道歉。

自那日撒嬌事件後,戚弦始終避着他,就連稱呼都從蘭卿回到了謝公子。

說什麽那是捉弄她,其實……

謝景洋心中苦澀,他自己也控制不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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