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背後是寬闊的胸膛,溫熱的呼吸在楚尤嫤頭頂微觸, 彭煜雙臂越過楚尤嫤把缰繩穩穩的拉在手裏。

彭煜跟彭副将交代一番後, 二人便啓程趕往揚州。

那輛馬車與二人隔着一段距離,一路不近不遠的跟着, 裏面是被割了舌頭綁着的趙秀禾。

昔日明豔清麗的女子沒了舌頭,臉邊的血也未清理, 身上的衣服是馮羽死的那日穿的那件百花鴛鴦織錦裙,裙角被枝杈和石礫刮的破碎, 衣服原本的紋樣被血跡遮掩不見, 一頭墨發淩亂的鋪在頭上, 嘴裏塞着帕子,堕落于泥。

楚尤嫤并不知那馬車裏載的趙秀禾, 只以為是随行的雜物。

雖說彭煜此行親自護送她回荊州,但馮羽敗落, 正是彭煜肅清餘黨, 扶持前朝太子上位的好時機, 楚尤嫤不願讓他錯過這大好機會, 對彭煜道“勞煩将軍把我送到揚州。”

因着馮羽是從揚州一路至此,是以此地裏揚州較近, 況且那幾日一路走走停停,也沒行多少路,乘轎的速度本就比不得騎馬,若這一路快馬加鞭,不過一兩日功夫就能到揚州。

屆時彭煜再趕回大軍, 也能近便些 。

彭煜不知楚尤嫤的這番心思,以為她去揚州,是有想見的人在那裏,本來還因着能與她共騎而飛揚的心瞬時堕了下去,摔在了泥裏。

彭煜的心似是空了一塊兒,拉着缰繩的手收緊,骨節泛白,青筋暗起。

面上卻什麽也不顯,依舊低柔着嗓音看着懷裏女子的發頂緩聲道“左右我無事,可直接将你送回荊州。”

楚尤嫤眼神不變,看着前面的路,“如今局勢動蕩,彭将軍免不了事務繁忙,将軍能抽出時間把我送到揚州我就很是感激了。”

又是這種疏離的态度,厚重的無力感卷襲彭煜全身,讓他渾身繃緊,卻又無可奈何。

只聽楚尤嫤又徐徐道“再則我嫂嫂還在揚州,如今她懷着身子,我需在她身邊照顧着,屆時到了揚州,我們雇了馬車自行回荊州即可。”

彭煜聞言心裏又燃起一抹希冀。

……

連夜趕路,終是不出楚尤嫤所料,不過一日半的功夫就到了揚州。

進了揚州城,街市上清一色的挂着紅綢緞紅燈籠,盡管是白日,那燈籠裏也燃着光,一片喜慶的模樣。

來往間的百姓臉上無不挂着笑,甚至有穿着破敗,一件衣裳打着數個補丁的夫人領着孩子去買了糖葫蘆。

原是那些連夜被送回來的揚州女子歷經過那場大戰後,回揚州後,将此事宣揚開來。

馮羽之死,大快人心,是以才有了這舉城歡慶的場面。

楚尤嫤看到這幅景象有些微楞,記得她離開揚州城時,街道上除了謀生路的人外,幾乎無路人,更沒有年輕的姑娘。

眼下,各家姑娘穿紅戴綠的在街市上閑逛,無所顧忌。

忽然,一聲清亮的女聲高呵與人群中。

“是将軍,彭将軍。”

人頭攢動,在那位女子喊出這句話後,百姓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和趕路的腳步,看向女子所指的方向。

一匹黝黑健馬上,一位嬌小的女子被男子臂膀環着,男子身形高大,五官俊朗,女子容貌嬌美,螓首蛾眉,即便頭上只簪着一支木簪也不失風華。

彭煜面不改色,楚尤嫤卻開始不自在。

好不容易熬到了趙府門口,楚尤嫤翻身下馬,仰面看着坐于馬上的彭煜道“将軍請回吧,剩下的路程便不麻煩将軍了。”

彭煜沒動,亦沒說話,只沉默着看向楚尤嫤。

片刻後,楚尤嫤見他沒走,扭頭入了趙府。

趙府的下人看見她,一路跑去內院通傳。

楚尤嫤還未過垂花門,二房于氏便追了出來,疾步匆匆。

站定在楚尤嫤面前時,于氏左右張望,頻頻看向楚尤嫤身後。

瞅了半饷後于氏眼裏的光暗了下去,目光看向楚尤嫤,質問道“怎就你一人回來了,我的禾兒呢?”

此時的于氏與楚尤嫤剛來趙府初見道的于氏大有不同。

昔日的端莊不在,在她面前的只是一個焦急崩潰的母親。

楚尤嫤不知道童謠這件事是趙秀禾一人做的,還是母女兩人暗中籌劃,是以面對于氏的質問,她默不作聲。

直往趙老太太的院子走去。

于氏看她這幅樣子被氣了個正着,咬着牙跟上她。

過了紅漆木柱連廊,入了趙老太太的院子。

趙老太□□穩的坐在上位,手裏端着一盞碎玉蠱,裏邊泡着六安茶。

楚尤嫤進了屋子先問安。

趙老太太眼皮未擡,應了一聲。

随後問道“禾兒呢,怎麽沒跟你一起回來。”

楚尤嫤站在堂中,眉眼乖順,“嫤兒不知。”

這說的是實話,自那天她問過話後,就再也沒見到趙秀禾。

趙老太太神色未變,聲音帶着淡淡的威嚴,徐徐道“你離家已有多日,你母親想必也想你,既安然回來了,趕明收拾了東西回你母親那兒罷。”

這句趕人的話,楚尤嫤聽的分明,對這位外祖母的态度的轉變有些驚詫,但人家既開口了,她也不能厚着臉皮留下來。

她微微欠身,“嫤兒拜謝外祖母這幾日的款待,嫤兒今日就打算回揚州,不再叨擾外祖母。”

趙老太太沒說話,瞧着是不願理她的模樣。

楚尤嫤不再自讨沒趣,拜別後就要走。

可于氏還沒問出自己女兒的下落,哪能善罷甘休。

連忙拽住她,不再端着架子,急切問道“我女兒呢,你多多少少給個信也好!”

待出了趙老太太的院子,楚尤嫤眼神望進于氏的眼裏,輕笑一聲,“舅母可聽過前幾日在揚州巷坊間傳唱的那首童謠。”

于氏眼眸突張,心裏霎時一片慌亂,“沒聽說,什麽童謠?”

楚尤嫤甩開她,往前走,于氏追過去顫着牙問道“你把禾兒怎麽了,你快說啊。”

“舅母高看我了,我不過一區區女子,能把禾兒妹妹奈何。”

于氏聞言心裏更是慌亂,攥着帕子的手骨節泛白,“都是我做的,禾兒她什麽都不知道,你有什麽招數都沖我來,求你放過禾兒,禾兒她還年輕啊。”

楚尤嫤心裏冷笑,面上卻挂着不冷不淡的笑“舅母這說的是什麽話,馮羽敗落,我由彭将軍護送至此,至于禾兒妹妹,我自是不知道她如今是何下落。”

于氏不信她這番話,卻也無可奈何,一顆心跟墜進冰窖似的,冷的發抖,凍得發顫。

面前的女子曾是彭煜之妻,若他知道她們母女算計她,料想他也不會放過禾兒。

于氏似是失了力,跌坐在地上,連繼續追問楚尤嫤的勇氣都散沒了。

“老太太,您怎主動提讓表小姐回荊州,這不傷了情分嗎?”趙老太太身邊的老嬷嬷給老太太添着茶水,不解問道。

趙老太太扶了扶頭上的鑲玉金繡松石錦緞抹額,接過茶水,“我原以為她能跟蒲家搭上關系,誰料落了這個下場。”

趙家累世行商,眼見到了趙老太太兒子這一代,開始逐漸沒落,老太太便想着法子想讓家中的姑娘搭上條大船,誰知,不僅沒搭上,還翻了自己的船。

老太太心氣不順,自然不想留着她。

林羅雲正坐在屋子裏繡些孩子衣物,瞧見楚尤嫤進了門,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随之是一陣狂喜,連忙扔下手中的東西。

林羅雲撫着肚子繞着楚尤嫤轉了一圈,眼中含着熱淚。

“你可算回來了,那逆賊沒有為難你吧?”林羅雲擔憂問道。

“嫂嫂勿要擔心,我沒事。”

“他肯放你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楚尤嫤笑着看她,面上一派輕松,“他已經死了,嫂嫂不必再提心吊膽了,我們今日便回荊州。”

“死了?”林羅雲驚詫。

如今住在這趙府一隅,林羅雲不是趙府的人,消息閉塞,是以不知馮羽已死。

“是,他死了。”說出這句話時,楚尤嫤心裏是是說不出的松快。

林羅雲聽了這個消息亦是激動的落了淚。

随後楚尤嫤道“我幫嫂嫂收拾收拾東西,咱今日就回家。”

“好,回家。”林羅雲從袖中抽出帕子,抹了淚,嘴角蕩起一絲笑。

來趙府時比較匆忙,本就沒帶多少東西,不過半柱香的時辰就收拾妥當了。

出了趙府的大門,楚尤嫤看見了一直等在門外的彭煜。

原來他還沒走。

“走吧。”彭煜一手牽着馬,看着她道。

彭煜身後是一輛馬車。

林羅雲瞧着氣氛有些靜默,主動上前對彭煜道“多謝将軍護送。”

楚尤嫤沒看他,扶着林羅雲上了馬車。

門簾還未放下,就聽到不遠處傳來一聲“嫤兒妹妹。”

楚尤嫤探出頭去,看見蒲柳之被小厮摻着朝她走過來。

“這是我派人去靈岩寺求得護身符,聽說靈驗的很。”

蒲柳之着一襲白衣,袖口用絲線繡着青竹,頗為淡雅。

白淨的手中躺着一個紅色黃穗的護身符。

楚尤嫤看向他,眉宇間皆透露着他的希冀。淡色衣袖拂過青竹,頃刻間,那枚護身符就到了她手中。

“謝謝哥哥。”說罷,轉身入了馬車。

見她收了,蒲柳之眉梢帶笑,卻在聽到她的稱呼時,眸子裏的光又暗了下去。

哥哥,他算她哪門子的哥哥?

彭煜自瞧見蒲柳之,臉色就沒好過,如今眼瞧着楚尤嫤收了他的東西,心中更是既酸澀又惱怒。

直至楚尤嫤進了馬車,彭煜才恨恨的看了眼站在不遠處的蒲柳之,随後收了目光,上馬掉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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