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仇恨
激烈的喘息,夜裏的風無端滾燙了幾分。
完事過後,李從玉一身疲乏,衣衫上浸透了薄汗。神思也漸漸回籠,懊惱着不該與他荒唐。
每逢房事,燕岐便将他當做女子把玩。
李從玉口中惱怒,心裏不願,身體卻實誠得很,再沒有比跟他尋歡作樂更舒服的。就是事後筋疲力盡,跟脫去一層皮似的,久久動彈不得。
靠在燕岐懷裏歇了一會兒,有了點力氣,李從玉懶洋洋地勾着身邊人脖子。
剛一湊近,溫熱的鼻息便灑在鬓邊,泛着癢意,燕岐在他額頭上落下幾個吻,然後手臂穿過膝彎,攔腰抱起,大步朝帳外走。
李從玉立刻攀住他的胳膊,拉緊衣衫,悄聲訓斥:“別讓人看見!”
頭上的天幕深黑幽遠,籠罩着廣袤的山川。
燕岐俯首蹭他的側臉,兩個人的肌膚都發燙,有些汗意。蹭着不夠,很快就燃起火來,唇齒相交,一下一下啃咬。
恰有陣風吹來,把月亮吹進雲裏,夜色更深暗了幾分,李從玉再無顧及,抱住燕岐脖子,使出全部力氣發狠地親上去。
腳下步履沙沙,很快,溪川湧流的聲音明顯起來。彼此意猶未盡地分開。
燕岐把他放在岸邊,李從玉除去鞋襪,一雙細嫩白皙的足泡進水中,寒意從下貫徹髒腑,兩手撐在石頭岸邊打了個寒顫。
“你就這麽跟着我,不回去了?”他狀若無意地問。
燕岐人在水裏,脫得只剩件單衣,腰窩之下埋進滾滾的溪水中,撩着水花洗身子。
水珠挂在鼓脹起伏的身軀上,汩汩地往下墜,偶爾有月光一照,玉白的身體上泛着薄薄一層光。
“回去。”
李從玉踩水的聲音驟然緩了下來,他沉着聲鄭重補了句:“我還回來。”
李從玉抱着膝蓋,嘁了一聲。
“随你吧,我不稀罕。”
燕岐習慣他說話冷漠,自顧自洗好身子,擦了水珠,邊往身上套衣服,邊淌着水往李從玉邊上走。
李從玉靜坐着不動,心思仿若今晚陰晦的月亮,滿腦子怨火無處發洩。
他既然還走,那回來幹什麽?
一面又煩惱自己發昏,怎麽三言兩語就被男人哄了,叫他吃了一頓。
“我回去是為蕭太後,”燕岐平靜道,“她在北昭呼風喚雨,我只恐她有朝夕之禍。”
李從玉終于偏過頭,瞪着他。
“北昭少帝不似從玉仁慈心善,他日漸年長,将來定要與太後一争。太後在朝中并無根基,日後帝後相争,必然非死即傷,我哪能看着她碰壁。”
李從玉斜過眼睛,黑長的睫毛微微眯起,顯得幾分明銳。
“你這是在誇我呢,還是在損我呢?”
說他仁慈心善,可他半輩子都在被人蒙着頭算計,李從玉眼裏這算不得好話。
“自然是誇的。”
李從玉暗中惱火。
燕岐朝他攤開手,抱孩子一樣的姿勢。
“過來,我幫你洗洗。”
“誰要你管,你自己待着吧。”
燕岐早熟悉他口是心非的一套,兩臂舒展,就把人穩穩撈進懷中。
李從玉打了聲噴嚏,哆嗦得更厲害,環抱着燕岐肩膀,有點撒嬌似的。
“這也太冷了,以前哪受過這種苦。”
燕岐在他濕淋淋的耳垂上啄一口,忍得很辛苦。
“等打下定州就好了。”
天色微亮,永溪傳來信報,世子獨孤真不在宮裏,到郊外行宮玩樂去了。
李從玉穿袍帶甲,束緊腰帶,對身邊人說:“我去找獨孤真。”
小隹吓了一大跳:“主人不是叫了裴公子去做使節,貿然去找他們,萬一……”
燕岐一聲沒吭,倒是把一身華服脫去,換成漆黑的侍衛裝扮。
李從玉道:“我等不及了,晚一天回大殷,就叫他們逍遙一天。”
燕岐遞給他一把刀,李從玉佩在腰間。
小隹這下看明白了,師父不在,主人行事便萬分穩妥。師父在身邊,那就是魯莽一些,也沒關系的。
備好馬匹,李從玉領着一隊人匆匆往獨孤真的行宮趕。恰巧這日獨孤真到圍場狩獵,興致盎然時追着一頭野鹿趕,跑到了林子裏。
李從玉叫其餘人都等着,只帶燕岐上前,張弓搭箭,幾下疾射,正中那頭野鹿。
獨孤真擰着眉頭望向他。
“你是何人?”
李從玉放下弓箭,雙手抓着缰繩往前走,腰背纖瘦挺直,随戰馬的颠簸一挺一動,仿若一截勁松,又叫人覺得足可一手把握。
他帶着點笑,尖尖的小臉映着林子裏斜落的太陽,面龐潤如珠玉,淺淡的唇瓣開合了兩下。
“世子,許久不見。”
獨孤真本就好男色,喜歡姿容漂亮的少年,當即吞咽了幾下,眼珠直直打量着他,口幹舌燥。
“你……”他連忙放輕了聲音,唯恐吓到李從玉,“你是哪兒來的?”
他有幾分眼熟,越看眼前少年越像當日出使敵國觐見的少年天子。
李從玉高貴美麗,獨孤真出使明都的時候,觐見那日在金光熠熠的大殿之上,只看了李從玉一眼便形同魂飛,心中傾慕至極,天子的威壓卻擠得他喘不透氣,不敢再多看一下。
事後,獨孤真後悔至極,思之若狂,寫下那篇《夢游天機賦》。
可是殷都傳來消息,李從玉薄命。
為此,獨孤真傷懷了好幾日。
片刻的疑惑後,他盯着他,眼中湧起狂喜。
管他是哪來的,既然自己送上門來,那就別想再走,他與大殷天子這般相似,留在身邊剛好一解相思。
李從玉眸子冷冷的,洞悉了一切。
“獨孤真,我就是你想的那個人,朕沒死,只是被奸人設計,現今離明都有些遠。”
獨孤真猛然回神:“啊?”
随後,他的心神怦怦亂墜。
李從玉輕輕彎唇,掃向獨孤真身後一衆護衛。
“借個地方說話。”
行宮之中,絲竹宛轉,李從玉與獨孤真相對而坐,一杯接杯慢飲。
獨孤真喜形于色:“陛下如何到了南昭?”
李從玉觑他一樣,隐隐能望見這人背後胡亂搖擺的狐貍尾巴,知道他沒安好心。
“這正是朕的煩心事,”他嘆了口氣,拿起玉壺為獨孤真倒酒,“朝中藏着奸佞小人,朕卻一直不知道,遭了算計,好在保住性命,還有得翻身之日。”
獨孤真盯着他摁在壺上的手指頭,慢慢回過神來:“所以,陛下到我這來是……”
李從玉莞爾一笑,貼近耳語。
“找你借幾萬銀。”
淡淡的清香掃過耳際,獨孤真正在心搖神蕩之時,猛然清醒過來。
原來李從玉不是來投奔他的。
他盯着眼前皮白肉嫩的少年,李從玉拈着酒盞慢飲,不知有意無意,唇上沾着點清瑩的酒液,微微抿動,好似晨時風裏含露的花朵。
獨孤真頓時起了念頭,道:“并非不願襄助陛下,只是這幾萬銀亦非小數。”
李從玉早猜到他要這麽說:“喔?”
他不深不淺的模樣叫獨孤真心花怒放,猶豫之下,執起李從玉的杯子,緩緩喂到自己嘴邊。
“陛下……”
李從玉微微一笑,手指一歪,酒水便淅淅瀝瀝淋了獨孤真一臉。
獨孤真立刻清醒,怔愣過後便是一臉羞惱。
李從玉搶在他發怒之前打翻杯盞,皺眉歉疚道:“世子莫怪,是朕不當心。我還有話沒與你說完呢,世子突然握我的杯子,倒把我吓了一跳。”
獨孤真對上他瑩瑩的黑眸,火氣驟然消弭了五成,板正地坐直身子,擡起衣袖擦臉。
“哼,既然如此,我就信陛下并非有意……我的确急切了些,你說吧,還有什麽話。”
李從玉面不改色:“我手下還有十萬鎮北軍。”
獨孤真猛然一震,氣焰矮了半截:“哦。”
原來他不是孤身一人。十萬鎮北軍,縱然霍俊彥不在世上,也叫人聞風喪膽。
“現在麽,只差些錢銀購置糧草,便能殺回明都。不知世子願不願意當這從龍功臣?”
獨孤真面色為難。大殷內部打起來,照理說他們屬國不該插手,要是壓錯了寶,李從玉奪位輸了,現在的皇帝怎麽都得找他算賬。
李從玉觀察着他的神情,笑了笑,準備再加一把火。
獨孤真之所以現在還顧忌大殷,不過是給的報酬不夠,他覺得有危險。
“我知世子心有顧慮。等我登回帝位,願以十萬黃金酬謝。另外……”
他謙敬地為獨孤真倒酒,明亮的黑眸映着幾縷光。
“世子這個名號實在是太淺薄了點。你若助我,南昭便不必再屈稱屬國,将來你就是太子、是皇帝。”
厚重的大門嗡然大開,李從玉攜着一身酒氣,闊步跨出門檻,淡淡的天光澆在面上。
燕岐在長廊拐角等他,手裏摁着佩刀,時不時有宮娥侍女經過打量,推推擠擠,一片莺聲燕語。
李從玉初試美人計,游刃有餘地談成了事情,心思卻糟亂得很,掠過他時不耐地撂下一句。
“走。”
燕岐埋着頭跟上。
外面陽光正好,李從玉躍上馬背,狠抽幾下鞭子,風似的馳騁,甩開巍峨重疊的行宮。
跑得久了,渾身燥熱起來。快馬飛入山嶺,他放慢了速度,口鼻間灼熱地粗喘。
“我要殺了蕭積玉,”李從玉胸中燒着一把怒火,一字一頓,“要他千刀萬剮。”
林間風聲蕭瑟,樹葉沙沙作響。他的聲音寒涼徹骨。
“還有他們,凡是算計過我的,都要他們十倍償還。”
背後的人影默然不動。李從玉知道他在聽,半晌,疲乏地揉了揉眉心,嗓音輕得好似林間風。
“燕岐,不要背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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