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逃離雨荒村

……

聶熙手抖了一下,一下子扯下了一大塊牆皮。

原來是一些顏色鮮豔的壁畫。

聶熙松了口氣,知道自己尋找的方向對了,于是卯足了勁把牆上的灰都扒了下來。

兩幅完整的壁畫漸漸顯露了出來。

聶熙站在大殿中間仔細看了看,發現壁畫一共是兩個完整的場景。

第一幅描繪的是一個末日景象,上面畫着黑暗的天空被四下漸漸彌漫的血紅包圍,而處在紅光之下的人們掙紮爬行。同時一團煙霧籠罩的東西也漸漸從四周出現,偶爾露出的部位是尖牙和利爪,說明裏面的東西絕對不是人類。但是這幅畫的四角有鎖鏈的圖樣點綴,不知道是代表什麽意義。

第二幅場景就有點讓聶熙不适了。全鮮紅的畫面中間坐着和大殿內石像很相似的一個怪物,它的頭頂上照耀了一束亮光,并拉着鎖鏈站了起來,腳下是一片血海。

之前先露出的眼睛就是這個石像的,不同于這個大殿裏那雙了無生氣、顏色暗淡的泥灰色眼睛。這幅畫裏石像的眼睛黑白分明,帶着潮濕的反光,眼角透着淡淡的血紅,和人類的眼睛非常像。

聶熙甚至都不敢多看畫裏的那雙眼睛,因為太逼真了,總讓他有一種被人盯着的錯覺。

不過看着這幅畫和現實的重合點,聶熙猜測可能當房間內的天井灑下亮光後,那個邪神可能會如同畫裏一樣産生變化,到時候他的下場就可想而知了。

知道會發生什麽,聶熙反而沒有那麽怕了,他只是擔心對方攻擊他的時候,這個游戲是否會讓他感覺很痛。

他猜測是有的,因為他現在觸摸這裏的牆壁地板,反饋的觸感都很真實。

這些信息對逃跑都沒有幫助,聶熙情緒低落了一會兒,又強自打起精神,開始敲擊地面陳舊的地板,看看有沒有松動的地方。可惜并沒有。

差點把整間房翻了個遍的聶熙累壞了,他坐在地上,愣愣的看着天井上開始變成紫色的天空。

原本是深藍色的天空變成這樣,可以猜測到天色應該馬上就要變成畫卷中的紅色了。而現在他看到的,唯一的出口就是那個高不可攀的天井。

就算他膽子夠大,敢爬到那個石像頭頂,距離屋頂也還是有三米多高,他還是夠不着。除非那個石像能再高一點……

等等……

想到這裏,聶熙忽然冒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這個石像确實可以變高。

當天空變成紅色的時候,那個石像會站起來。而它站起後的高度,就離天井只有一米多了。

聶熙吞了一口口水,看着那個似笑非笑的石像,下了決心。

空曠的大殿內,一個穿着簡陋的年輕人努力的在往大殿中心的石像上攀爬,因為草鞋很滑的原因,年輕人在幾次嘗試無果的時候,終于生氣了一般,把鞋子脫下,甩在了一邊。

那種一看就從來沒有經歷過風霜的腳掌,總算好不容易貼合住了石像,一點一點的蹭了上去。那些柔軟的腳趾肉眼可見的速度被磨的通紅。

聶熙爬的認真,忽略了腳底的不适,也沒有注意到,身後的壁畫上,那只類人的肉眼,輕輕轉動了一下,盯在了他的背後。

石像的外表摸起來和真的石頭一樣,但是聶熙還是小心翼翼,生怕動作太大驚動了什麽。

幸好,他攀爬的過程中什麽也沒有發生,讓他有驚無險的爬到了石像頂部。

聶熙看着離地十幾米的高度,戰戰兢兢的蹲下等着天色變化。

站在這個位置,這個大殿裏除了石像本身,都可以一覽無餘,他依然下意識的避開了壁畫裏那只石像的眼睛。

也就沒有發現,那只眼睛的焦距有了變化。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天色果然按照聶熙心中的猜測由紫變紅了起來。

聶熙緊張的幾乎把心提到了嗓子眼的時候。

一點震動忽然從他腳下傳來。

【玩家感受到恐懼,獲得新月錢5枚。】

聶熙捂住嘴才沒驚叫出來。

這個石像真的動了!

震動越來越大,并且伴随着鎖鏈碰撞的嘩啦聲。聶熙感覺自己晃了一下,接着慢慢升高,很快就離天井非常近了!

聶熙一直緊繃着神經,當然沒有放過這個絕好的機會,猛地一跳躍了出去。

屋頂的斜坡讓聶熙沒有站穩,他身子一歪,在屋瓦上滾了一圈,才堪堪撐住了身體,沒有一直滾下去。

而此時,他聽見大殿內傳來了憤怒的嘶吼聲和沉重的腳步聲。

聶熙吓得渾身發抖,深怕對方一個攻擊把他從房頂打了下去。

可是等了又等,對方的腳步還是在大殿內轉來轉去,似乎暫時無法離開。

聶熙明白這一點後,當即松了口氣。

他鎮定下來後,抹了一把後怕的冷汗,準備找個辦法下去。

爬在屋檐上,聶熙看見下方是一個蕭條的小院子,院子門口立了一塊石質牌坊,上面寫的字已經看不清了。而牌坊外有一條小徑蜿蜒下山。

這個建築的屋頂很高,至少十幾米,聶熙如果直接跳下去毫無疑問會受傷。

聶熙又抓住屋檐,勾着頭往屋檐腳下看了看。發現這建築的飛檐離橫梁和柱子還有很長的距離,他也夠不着。

就在他苦惱該怎麽下去的時候,不遠處的山門外忽然竄上來了一個人影。

獵明澈!

看見對方,兩人都吃了一驚。

“你還活着!”獵明澈一路奔跑上山。原本氣喘籲籲的他。在看見聶熙後松了一大口氣,然後漸漸平靜了下來。

“是,裏面有個怪物活了,幸好我爬到房頂躲過去了。”聶熙回道。

“我很抱歉……”獵明澈平淡的面容染上了一層憂愁。“是鷺婆婆好心辦了壞事。”

“呃……沒關系,我反正沒事。”

要說聶熙醒過來發現自己的處境之後沒有懷疑獵明澈是假的。可是想到兩人之前相處的種種,聶熙還是願意選擇再相信他。

他直覺認為對方不自覺表露的那些一舉一動,還有那種哀傷的眼神,不是一個壞人會有的。

當然,聶熙一向是喜歡以善意揣測他人的,所以他不喜歡看恐怖片也不玩恐怖游戲,除了膽子确實有點小,還有就是不想被那些描繪的人性惡意所影響。他本能的逃避着那些。

看見聶熙一點都不生氣,獵明澈顯得有些不可置信。但他仔細觀察對方,發現對方神情并沒有作僞,一雙原本黑沉的眼睛忽然有了些光彩,他示意聶熙稍安勿躁,開始在不大的院子裏搜索,想找個東西幫助對方從房頂上下來。

當然,聶熙剛才已經找過了,這個院子幹淨的很,沒有什麽可以幫他下來的東西。

“我下山幫你去找。”獵明澈看了一眼聶熙說道。

聶熙敏銳的察覺到對方說到下山的時候,語氣有一絲異樣。于是他立刻聯想到剛才在大殿內看見的第一副壁畫。上面的內容明顯的在提示是當天空變成紅色,大地上會出現的怪物……

而剛才第二幅畫的內容已經證實壁畫說的是真的,那麽現在下山,肯定會碰到很多危險。

“要不……你別去了。”聶熙叫住了他。

他剛才似乎想到了這個副本的關鍵之處,也許他們有更安全的辦法可以離開。

不過,他還需要了解更多信息。這些信息只有獵明澈能告訴他。

獵明澈疑惑的看着他。

“你現在能……告訴我你為什麽要回到這個村莊裏了嗎?”聶熙抓着身下的瓦片,有些緊張的問。

他希望獵明澈能告訴他真相。

這個少年讓他總有一種憂傷脆弱的感覺。即便知道對方是游戲裏的角色,他也想竭盡全力幫對方。何況對方也對他這個陌生人給予了幫助。

他不在乎觸發什麽死局了。

獵明澈聽到這個問題,似乎是放下了多年的重擔,長長舒了口氣。

“我,是這個村莊消失的罪魁禍首。我也有罪……”

原來,獵明澈是二十五前在雨荒村出生的。而雨荒村,其實算是一個強盜窩,男人基本上都是匪徒,而女人都是從山下掠來的,強迫在山上為那些強盜生兒育女。

因為男人本來就都是一些亡命之徒,和妻子也談不上感情。家庭之中,男人對女人和孩子非打即罵。

獵明澈就是這樣一個典型的家庭。

雖然他恨父親,但是母親對他很好,是山上少有知書達理的女人。教了他很多道理,讓他沒有像其他孩子那樣變成和他們父親一樣的人。

原本他打算長大後,找一個機會帶着母親逃離這個地方。可是他的母親沒有等到這一天。

在他十歲的一天晚上,他父親和其他強盜在家喝醉之後,對他母親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

他母親為了獵明澈,沒有敢反抗那一群醉漢,但是在事後第二天,精神還是在重壓之下崩潰了。

村裏男人可以欺負她,其他女人長期在壓力下的畸形心裏也急于尋找欺壓的對象,同樣欺負嘲笑這個傻子。

獵明澈痛不欲生,但沒有任何力量。

山上有一座古老的建築,原本是封閉緊鎖的。但是強盜們搬到這座山上的第一天就打開大門沖了進去。

裏面只有一座石像,并且在牆上還貼有很多經文。

那時候的人有些迷信,再說這座廟裏也沒有任何財物,也着實古怪,于是就走了。

獵明澈幼小心靈中的凄苦沒有人可以傾訴,于是常常到這座像是母親口中說的廟宇中祈求神明報複所有傷害他母親的人。

從未去過山外世界的他不知道這裏供奉的不是神而是魔,對方在強盜村強烈的惡念下,還有獵明澈滔天的恨意下,漸漸從封印中蘇醒了。

它答應那個苦苦哀求的孩子讓她母親獲得救贖,并且讓強盜村獲得報應。但是要求對方将大殿內的經文都撕下去。然後連續一百天在正午,用特殊的方式殺死一個人。

十歲的獵明澈當然做不到這一點,但是複仇的怒火蓋過了他的理智。

石像說只要有血液澆灌,就會從口中吐出一顆寶石。

于是他拿到了對方變出來的紅寶石,帶到山下給那些強盜編了一個故事——說這裏的神像托夢給他只要在大殿內正午獻上一個人,就會得到一塊寶石。

強盜們為了錢有什麽手段不敢用,哪怕是這種神話般的故事下。獵明澈手中有一塊寶石,他們就信了。

而且第二天他們帶着一個村裏的女人正午的時候按照石像的要求殺死了,果然從石像口中吐出了寶石。

顯靈的神像得到了強盜村的頂禮膜拜,他們不但日日在石像前殺死活人,還在村裏建了祭臺。只要是重大節日,必定會殺死很多俘虜,手段極盡殘忍。若說是供給神明,不如說是給他們自己尋開心。

獵明澈看到這一切,才發現他犯下了多大的錯事。可他已經無力挽回。

在第九十九天的時候,本該是黎明升起時,天空就變成了一片血紅。獵明澈看見村莊變成了人間煉獄,然後不知怎麽便昏迷了。

“我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在山外了。而且運氣很好,在路上碰到了一對沒有孩子的夫妻,他們收養了我。十年後,收養我的父母病死了。我覺得當年的事必須有個了結,特意到村裏來看看。”獵明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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