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領悟（下）

一天的訓練就這樣在西裏爾的磕磕絆絆中結束了。

沒有人知道穆裏尼奧究竟在想什麽，即使眼見着西裏爾一次又一次的失誤，他也沒有叫停的意思，而是不斷的吹響口哨，示意訓練繼續。

礙于主教練的權威，和一個賽季以來穆裏尼奧在衆人心中建立的信任，沒有人對這場某種程度上來說堪稱失敗的訓練提出質疑，即使是形式不妙的佩德羅·門德斯也一樣。

一直到後來，其他人倒是沒有多說什麽，西裏爾反而有些過意不去了。

“沒關系的西裏爾，慢慢來就好，不用太着急。”也許是看出了西裏爾的慚愧，中間休息的時候德科安慰他道：“我相信先生這麽安排一定是有他的道理的，慢慢來，一定會好起來的。”

“德科說的沒錯，先生既然做出了這樣的安排，事先一定也考慮到了你的不适應，”隊長若熱·科斯塔也接口道：“你要真過意不去，那就在接下來的比賽裏好好表現吧。”

“我有點不明白先生這麽安排的理由，這是新的戰術嗎？”門将拜亞也湊了過來，加入了這個話題之中：“為什麽會有兩個中場？德科和西裏爾都是偏組織型中場吧？”

若熱·科斯塔搖了搖頭：“話可不能這麽說，我倒不覺得德科和西裏爾都一定得是組織型中場，德科其實偏向全能型中場，不管是進攻防守還是組織上都完全沒有問題，反倒是西裏爾，他進攻的能力其實也不弱，只不過……”他想到幾次射門訓練中的情況下，無奈道：“西裏爾，你的确應該多練練射門了，和你其他的能力相比，你的射門真的有些差了。”

對于這個困惑，德科本人反而沒什麽感覺，一貫老實的巴西中場笑着道：“我覺得這些都無所謂了，反正戰術是先生的事情，我只要照做就行了。”

西裏爾心中微微一動，似乎隐隐明白為什麽巴西人會格外受主教練喜愛了。

不能不說，在中場的位置上，德科絕對是那種貢獻遠大于名聲的球員，論能力，他是中場全能；論心性，他樸實，低調，不惹事；論心理，他也是一個無論何時都全力以赴，永不服輸的人。這種類型的球員或許很難成為名氣巨大的球星，卻是每一支想要取得冠軍的隊伍所必須擁有的。

也正因如此，整支波爾圖一線隊，西裏爾最敬佩的從不是哪個前鋒，而是這個其貌不揚，默默行動的中場。

一支球隊裏，總有人光芒四射，是媒體球迷們追捧的焦點，但如果沒有那些耐得住性子，默默奉獻幹髒活的人，冠軍也只會是遙不可及的夢。

“德科說的對，這種事情我們還是讓先生去煩惱吧。”拜亞哈哈一笑：“反正訓練都快結束了，要不要一會兒去喝一杯什麽的？西裏爾你都沒有和我們一起出去玩過吧？”

西裏爾默默低下頭不說話。

若熱·科斯塔臉色一僵，低低的咳嗽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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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實人德科：“……先生。”

穆裏尼奧揚了揚眉，似笑非笑的看着四人：“射門訓練，五十組，每個人。”

“可是先生，我們還沒有答應啊……”而且雖然西裏爾和德科都能進攻，但他特麽是個後衛啊……若熱·科斯塔還在試圖做最後的争取，這時候德科已經利落的去拿球了，西裏爾看了看自家主教練的臉色，也默默的跟了上去。科斯塔無語的看着叛變的隊友們，也只好在與主教練的對視中敗下陣來，默默的去加訓了。

只留下拜亞一個人。

拜亞：“……先生我錯了。”

穆裏尼奧斜睨他一眼：“你再加上跑步，五十圈。”

總之，一陣雞飛狗跳的加訓之後，時間不知不覺已經到了黃昏。

遲暮的陽光熱烈的灑在靜谧的球場上，也映在仍在跑圈的苦逼的拜亞身上，這會兒球場上的人已經幾近走了個精光，西裏爾完成了自己的射門訓練，獨自抱膝坐在草地上發呆。

他在回顧今天的訓練。

坦率的說，忽略掉那些和平時一樣的基礎訓練，今天的對抗訓練在他自己看來就是災難性的，最重要的是，其災難性的原因還是因為自己。

這讓西裏爾一整天都十分郁悶，從少年隊到青年隊，一向在各項訓練中表現優秀的西裏爾很少遇到這種——自己拖了所有人後腿的情況，而目前為止，他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去改變這一點。

“西裏爾？你怎麽還沒走？”總算結束了自己的懲罰加訓的拜亞換了衣服從更衣室裏走了出來，他一眼就看見了獨自坐在草地上了小隊友，順手摸了摸小隊友的頭發：“還在為白天的事情煩心啊？”

西裏爾不動聲色的躲開前輩的摸頭行為，遲疑道：“我只是覺得，即使訓練了一天，我好像也沒有特別大的長進，對于如何改進也沒有一點頭緒。”

拜亞想了想：“你也知道，我是一個門将，對于你們中場的事情也不是很懂，不過我個人覺得，也許你可以向先生提提你的困惑，”他指了指仍舊亮着燈的，屬于主教練穆裏尼奧的辦公室：“我相信先生一定能解答你的問題的。”

西裏爾有一些猶豫，但他想了想上午看到的那份報紙，也許這位主教練并沒有他想象的那麽讨厭他？他點點頭：“拜亞，謝謝你的提議，我想我會試試看的。”

“那我就先走了，你找先生好好談談吧。”拜亞沖他揮了揮手，轉身離開球場：“明天見。”

“明天見。”

在收拾東西準備離開的時候，穆裏尼奧意外的聽到了來自自己辦公室外的敲門聲，而當他打開門，看見西裏爾·斯萊德時，則是更加意外了。

“如果你是想來我這裏尋求安慰，或者來和我讨論上場和不上場的問題的話，我想你可以離開了，”穆裏尼奧直言不諱，甚至有些毫不客氣：“如果想要上場，那麽就證明給我看，誰表現得好，我就用誰；如果你覺得自己受到了打擊，那麽想必隊醫先生那裏會很歡迎你。”

西裏爾并沒有被穆裏尼奧的語言打擊到——這一個多月的共事足夠他明白這位主教練的脾性，他沒有過多的寒暄，或是解釋什麽，他知道這位主教練不愛聽這些，因此，他開門見山的說出了自己的來意：“不，和那些都沒有關系，先生。”

他抿了抿唇：“我只是有些迷茫，先生，我知道我好像在哪方面出現了問題——這一點相信您也看到了，可是我不知道該如何解決它，拜亞告訴我也許您能給我一些建議，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夠得到您的幫助。”

這是一個穆裏尼奧可以接受的理由，但實際上卻也讓他更加意外了——穆裏尼奧雖然獨立執教球隊的時間不多，但因為脾性上的問題，膽敢上門找他談論球技問題的球員可謂寥寥無幾，膽大包天來找他談論出場的最初反倒還有不少。

但這不影響穆裏尼奧的臉色變得稍微溫和一些，他點了點頭，示意西裏爾坐下：“既然你已經來這裏找我了，我可以理解為，至少這足球這個方面，你是信任我的，對嗎？”

西裏爾不假思索道：“當然，您可是我的主教練。”

穆裏尼奧對這個回答很滿意：“我注意到，你有非常棒的大局觀和觀察能力，為什麽不善用這一點呢？”注意到西裏爾依舊困惑的神色，他接着道：“你可以試着先徹底熟悉隊友的習慣。通過你的觀察搜集隊友的情報，在場下的時候考慮好各種可能，然後在場上做出嘗試，也許它不能讓你很快達到我的要求，卻能在一定程度上，減小你失誤的頻率。”

“你不必為對抗賽中的丢球懊悔，正是因為是對抗賽，我才能給你無限犯錯的機會去改正和進步，利用對抗賽的機會完善自己，然後在正式的比賽中做到最好，這才是你應該做的。”

西裏爾愣住了，因為他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穆裏尼奧會花這麽大精力去訓練一個替補球員嗎？

想到這裏，他心中一跳，驚愕的看向自家先生。

後者仿佛沒有看到他的目光似的，穆裏尼奧從桌子的抽屜裏取出了一沓白花花的資料，放在了西裏爾的跟前：“這是法裏亞為你額外制定的訓練計劃，它可能會讓你感到極致的疲憊和痛苦，但也能帶你走向另一個可能。”

穆裏尼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認真的注視着眼前的少年：“現在，告訴我，你能做到嗎？”

少年的表情看上去似乎更加困惑了，他茫然的看着自己的主教練，仿佛是第一天認識對方一樣：“可是先生，你你已經擁有了一個十分完整的球隊了，這樣……不值得。”

“你也說了，我已經擁有了一個十分完整的球隊了。”穆裏尼奧輕描淡寫的道：“如果你不行，我依舊可以帶着我的隊伍拿到該拿的一切榮譽，如果你沒法堅持下去，像我想象中的做得那麽好，我也沒有什麽特別的損失。”他頓了頓，再一次詢問道：“那麽，你的答案是？”

西裏爾愣愣的坐在原地，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這種感覺很奇怪，非常奇怪。

不同于常人的出身和成長環境讓他總是盡量避免給別人帶來麻煩，因為他清楚的明白，在這個世界上，除卻至親之人，沒有誰有那個義務包容或者接受你帶來的麻煩，所以他永遠将自己有關的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永遠獨立，再苦再累，他也覺得自己可以一個人拼命撐下去，而不是向他人尋求幫助。

可是眼前這個人，卻主動接受了自己這個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