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一年天下(下)

胡子姓胡,秦侯府的家将,二十出頭,卻留了一臉胡須,自幼便跟着曹家叔侄倆,他們出将,他也跟着拜官,他們得兵權,他也跟着得勢,他只服從他們倆,從小如此,連老侯爺說話都不管用,更別說一個小小的侍女了——

芙蕖憤憤地回屋——大人臨走前交待她照顧好公主殿下,門外那根木頭比茅坑裏的石頭都硬,一步也不讓她出門,連廚房都不給去。

在屋裏來回轉了兩圈,想着從窗戶爬出去——不行,裝肚子疼——也不行,折騰了一上午,她都快筋疲力盡了,愣是一步也沒能跨出房門,倒是把小公主逗得前仰後合——也不失為一種收獲。

“你去開門,我跟他說。”小丫頭終于玩夠了,也餓了,對芙蕖如此交待一句。

——那木頭居然真得同意了——看來還是有權有勢的好,五歲孩子的話都比她的有分量。

“你不用要擔心,姑姑說下午來接咱們,就一定會來。”小丫頭一邊吃飯,還一邊安慰起她來,“父王就只有我哥哥一個嫡長子,只有他才能做齊國的王上,一當了王上,齊國就是我哥哥的了,你是未央宮的人,自然再沒人敢對你無禮,現在,你就先忍忍吧。”

芙蕖對這番話并不驚奇,驚奇的是它從一個不滿五歲的孩子嘴裏說出來,這王室的子女,果真不是常人能做得……說到永和宮,也不知道大人她們有沒有找到王後與王子,這場宮變到底會是什麽樣的結局呢?

結局就是——平分秋色。

長公主沒能殺死王後,王後也沒能滅掉長公主。

——長公主發動宮變的當下,王後和王子便在內廷侍衛的保護下離開,櫻或攜公主也逃過一劫,長公主最終只擄走了幾名妃嫔,以及幾位庶出的王子、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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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初十,年僅十歲的小王子正式登基,盡管內有叛逆,外有強敵,但他始終還是成了齊國王上,生母詹氏晉為賢太後——主幼母少,齊國進入詹太後的時代——

太後的娘家開始掌權——

除夕之夜——

秦侯府終于搬回了都城,難得一家能聚齊,曹參心情大好,一改往日節儉之風,參茸海鮮的鋪張了一次。

孟府宅院因遭亂軍燒搶,正在修繕,曹參特意派人将孟家人接來一起過節——

曹參的夫人鄭氏與孟府庭的妻子是遠房姐妹,如此一來,更拉近了兩家的關系。

原本孟老夫人是想将二女兒許給曹彧的,可如今曹家兵權在手,她們孟府卻家道中落,曹家既不開口,她們也不好意思提及——而曹參,原打算年節時向孟家提親,可前日太後召見時,似乎有意給次子指婚,他現在就是想提也不敢提了,一樁好姻緣就此被擱淺。

“我早說過,世易時移,曹家今非昔比,怎麽可能再與咱們做親家,您就是不聽勸,前幾天姜府找媒人來時,就該答應了他們。”孟家長子搖頭嘆息,二妹年近雙十,哪裏還能再等。

“這也怨不得曹家,我聽你姨母的意思,你姨夫原本是想在年節提親來着,聘禮都準備好了,可如今曹家勢壯,婚事都在太後手中,哪裏由得了自己做主。”嘆氣,“當初要是聽我的,早早跟你姨夫把婚事定下來,也就沒有現在這些事了。”偏偏兒子一直想攀附長公主府,結果長公主府沒進去,曹家這邊也給耽誤了。

孟家長子靜默不語,确實是他當時欠考慮,可誰又會想到局勢變化這麽快!

母子倆各自怨嘆着往偏院行去——

他們一走,竹林小道上出來兩道人影——曹彧和曹重叔侄倆——他們是到東院來陪曹參老兩口守歲的。剛才孟家母子的話,他們當然聽到了,“知道太後給你定的是誰嗎?”曹重問小叔。

搖頭——雖然不知道,但能猜到,太後既然要指婚,當然會朝有利于她的方向,除了詹家,還有別人家嗎?

“希望不會給你找個女兒養。”曹重嘆息,他的妻子還不滿十四歲——那哪兒是妻子,純粹是女兒,弄得他現在特別怕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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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咱們什麽時候能到王城?”小公主月鹄——如今已經受封永寧公主,封地是齊國的永寧湖郡。因為養病,一直沒能回都城,如今痊愈,恰好櫻或在附近辦事,便打算一并帶回去。

“兩三天吧。”櫻或随手将毛毯掀開,小丫頭脫去鞋子,鑽到她懷裏,一大一小,依偎着一同看書。

玉婆掀開門簾,領了三四個女孩魚貫進來——

“大人,都帶來了。”玉婆示意一下身後幾個女孩,“這幾位便是孫家的小姐。”

櫻或颔首,示意玉婆讓她們擡頭——詹家沒有适齡的女孩可以出嫁,只能去找太後生母的娘家……朝廷裏多個大元的子嗣未娶,正是結姻親的好機會,時近元宵佳節,太後等着給他們賜婚呢。

“幾位小姐請擡起頭。”玉婆道。

視線在幾個女孩臉上逡巡一番,嘆息,實在不合适,那曹彧、佟榕等都是相貌堂堂,讓他們接受這幾個,恐怕心裏會有怨。

玉婆明白這幾個不行,只得先讓她們退下——

“大人,沒幾天就是元宵佳節了。”太後賜婚在即,總不能空着手回去吧?

“再去找找吧。”這幾個帶回去,恐怕太後也不好找說辭。

“是。”玉婆最是為難,孫家子嗣本就不多,都城失守後又散落各地,找人都難,更別說才貌雙全的女兒了。

“姑姑,找這麽多姐姐來做什麽?”小公主好奇。

“幫他們找夫婿。”櫻或如實相告。

“……”小丫頭仰頭端詳櫻或半天,“姑姑,你為什麽不找夫婿?”

合上書,“姑姑辛苦這麽多年,倒頭來再去看夫婿的臉色度日,豈不是本末倒置?”

“為什麽要看夫婿的臉色度日?”小丫頭疑惑。

“沒有錢,沒有力氣,養活不了自己,靠着別人而活,當然要看別人的臉色。”起身,從軟榻上拿過鬥篷披上,再幫小丫頭也披一件,“跟姑姑出去走走。”

“那我長大也不找夫婿。”

“如果真是這樣,等姑姑老了就去陪你。”

一大一小,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直到踱出院門——

芙蕖跟在一旁聽着,越聽越覺得不能接受,女兒家的本分就是出嫁從夫——有男人為自己撐着家,是件很幸福的事,孤苦終老有什麽好的?何況她們大人長得如此美麗,男人能娶到她,應該會捧在手心吧?哪需要看人臉色度日——不過聽姐姐們提過,她們大人是東笸籮人,那兒與中原的風俗不同,都是女人當王上的,也就難怪大人的想法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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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都是什麽人?”櫻或随手指了指山下。

随行的侍衛趕快上前,“那兒是一處新設的關卡,長公主南逃之後,将南郡的土地盡數收攏,失了地的百姓只好北上,因怕流民生亂,王上剛下了旨意——增設關卡。”

“……”增設關卡、防流民生亂……怕只怕堵不住啊,得想辦法疏導才是,否則那才可能生亂——

一名侍女上前,打斷了櫻或的思緒,“大人,秦侯府的曹彧将軍帶兵路過,詢問是否需要護送?”

曹彧?他的對手不是西邊的秦軍?到這裏來幹什麽?“讓他過來吧。”

“是。”

沒多會兒,曹彧打馬而來,到山道口時,跳下馬,馬缰扔給一旁的侍衛。

“曹将軍大老遠來這裏調兵?是秦軍打到都城了麽?”這小子身在西軍,手腳卻老往別人的地盤伸,想不防都不行。

曹彧勾唇,對她的戲谑不予置評——自從長公主逼宮,他沒有聽調令之後,這女人防他跟防賊一樣,想方設法分走他手中的兵權,以至他現在連西軍都快呆不下去了,“楚國太尉新卒。”他今天之所以特地繞過來,就是為了這件事。

“……什麽時候的消息?”櫻或微訝,順手把小公主交給芙蕖,讓她帶走。

曹彧的視線在遠處逡巡一圈,“剛得到的密報,已經死了半個月,一直秘不發喪。”

“……你想怎麽樣?”他特地來告訴她這麽重要的事,肯定是有所圖。

視線從遠處轉到她的臉上,“立刻在豫州屯兵。”楚國太尉是楚國頂梁柱,他一死,楚國必然內亂,屆時諸國肯定會發兵讨伐,以期分得一杯羹,對齊國來說這正是奪下青華郡的好機會,而且還沒人會跟他們争——青華郡是齊楚之間的一個重要關隘,十年前被楚國占據,每逢齊國天災人禍,楚國必出青華郡,對豫州一帶洗劫搶掠,煩不勝煩。

“……長公主在南郡日日挑釁,劉家在東郡也是聽調不聽宣,你父親在西邊抗擊秦軍,到處都是戰亂,太後哪來那麽多兵力?”她當然知道這是好機會,可是齊國現在沒有餘力。

蹙眉,“劉、張頂多算是內亂!劉家也根本不會再跟長公主聯手。”劉俊此人古板守舊,不會舍得大規模用兵,“東郡的兵力,根本不需要這麽重。”

“這話你可以去跟太後說。”

“……”太後要是能說通,他還會來找她?太後現在最看重的就是她兒子的王位,齊國的将來絲毫不在她的考慮範圍,“機會只有一次,錯過了,後果不是你能想象的。”這話他是拿手指着她說得,可見有多麽恨鐵不成鋼。

“……”櫻或別開一眼,看向遠處的夕陽,“你——如果關鍵時刻能聽調,就不會是今天這樣!”之所分掉他手中的兵權,就是因為他在關鍵時刻不聽旨意,是他先失去了別人的信任,否則今天他完全可以自己把兵調到豫州!

“身為齊國子民,關鍵時刻優先考慮的應是齊國!”而不是為了誰能坐上王位——當時他要是把兵力撤回來,秦軍根本不可能退出齊境,今天的都城也不會這麽安穩!

“你大可以現在就去豫州,我想應該沒人會攔你。”黨派之争,向來你死我活,不站好了位子,誰會給你兵權?沒有兵權,他能帶走的只有自己,“想做一挽狂瀾的英雄,首先得把自己的位子坐穩,否則就是匹夫之勇。”與人争論對錯的——永遠是拿不到權力的那個。

聳眉,“匹夫之勇不正是你想要的嗎?”通天徹地的英才,在她們面前只能是一個“死”字,因為她們害怕自己駕馭不了。

“那你就做好匹夫之勇。”讓她們放心。

争論不休——

……

夕陽西下,紅霞滿天,那對男女似乎沒有停下的意思……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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