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7)
一皺眉,董牧只得坐上前去。
“秦川不比青華,能由着你捏圓揉扁,這次你恐怕要吃些苦頭了。”将芙蕖拿來的筷子遞給董牧。
“屬下明白。”董牧雙手接過筷子。
“秦川軍廢制多年,營裏關系複雜,除了骁騎營是曹家的子弟軍,其餘……”拳頭微微蹭一下下巴,“你見了就會明白——除了曹姓、李姓之外,黑、胡兩姓也是軍中大姓。”這次他讓他來就是為了對這四個姓氏的軍官進行大清洗,“前幾天去了一趟平成外的冶煉作坊——見匠人在煉一種剛金——”手指撚起左手拇指上的指環——與櫻或指間的那枚相同樣式,“很是稀罕,便讓他們鑄了一把槍頭——”将指環戴回拇指,“一會兒讓胡子送到你那兒。”
“……将軍。”那麽貴重的東西,他受之有愧。
曹彧微微搖一下手,示意他不必覺得受寵若驚,“我想拿那把槍頭跟你換另一支骁騎。”他給他槍頭的意思很明顯——希望他能把散漫的秦川軍變成另一支“槍頭”,因為他打算在趙國的喉頭插一把利刃——
“屬下一定盡全力。”董牧保證。
“不是全力,是必須做到,臘月我便要将他們帶到平成。”語氣平緩而放松。
“……”臘月……董牧瞠目……五個月變出一支鐵騎!這會不會太天方夜譚?
曹彧勾唇,“我幾時跟你開過玩笑?讓你來做,必然是相信你一定能做到。”秦川軍缺的是紀律,骁勇和戰力他在平成一役已經試探過,否則也不會把他董牧調過來。
“……将軍既相信屬下,屬下一定做到——臘月交令箭,逾時軍法問責。”在正事上,将軍的确不曾說過大話,既然他說得出口,必然是對秦川軍有把握。
“行了,坐下吃飯吧。”
“屬下還是下山到營中看看吧。”這麽嚴峻的形式,他哪裏還吃得下飯,總歸是要翻翻花名冊,了解一下秦川軍的概況,只有五個月——一天都不能耽誤,何況将軍也才剛回來,總歸是要給他留點私人時間。
“去吧。”看他這副拘謹的樣子,留下來估計也吃不進去。
董牧一走,屋裏又只剩下他們倆——
曹彧轉臉看向正在翻書的人,剛才的氣生到一半被董牧打斷,不知道現在有沒有消氣——走過去,坐到她身旁的椅子上,“玩笑話,當真了?”握住她的左手,拇指上那枚扳指在指間晶晶閃着光亮,“做匠人不易,刀刻鉗磨,一絲都不能出差。”這對扳指是他親手做得。
“用來殺人的東西,你卻做成這個套在手上,不怕傷了銳氣?”觑一眼他手上的扳指,心裏清楚與她手上的是一對,而且是用給董牧做槍頭的下角料制成的。
“咱們倆都要被挫挫銳氣。”否則這麽繼續相處下去,非被對方傷到不可。
“我傷的還不夠?”她已經從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後親信變成了以色事人的平凡婦人,還要怎麽挫銳氣?
“不夠。”他想要的不只是這些。
“貪得無厭。”
笑,連帶那雙眼中的幽火也跟着漸濃,“如果不是貪得無厭,你現在還坐在未央宮裏。”他們連見一次面都要費上好大力氣,哪裏能像現在這樣。
她也笑了,不過是哼笑,“萬事萬物,相生相克,想不到我會栽在你手裏。”十多年的苦心經營,被他三兩下就破壞殆盡,竟淪為需要男人疼寵的可憐婦人——真不知他日年老色衰時,她又會淪落到何種境地——她這身份始終是讓人退避三舍的,不管男人有多喜歡,只要他是齊國人,最終她都會變成累贅——何況權勢會帶來何種結果,她也不是沒見識過,再強悍的人最後都要屈從,他如今只在山腳下,頂峰之上的蕭寒,只有上去的人才能明白,她雖沒有上去過,但也曾在半山張望過,已經是冰寒異常了,“萬一哪天你走到必須丢棄我的那一步,記住——”撫摸着他拇指上的扳指,“別回頭。”只有兩個人都失去了希望,才能重生,“你心裏應該比誰都清楚,你走的路,帶不上我。”她在他的宏圖偉略裏,沒有位置,“你在偷老天的時間,知道嗎?”
“……”他當然知道,只是不想承認。
“……”嘆息,看一眼窗外的夜色,“天色以晚,你還有事麽?”如果他不需要再纾解欲/望,她這個做妻妾的便要進去休息了。
“不過二更天,這麽早就休息?”
“齊女戒上說:夫遠行,妻妾不掌燈。”天一黑可就不能出門了。
“背的到挺熟,走吧,陪我出去走走。”欲拉她起身。
“……”她連跟他生氣都沒力氣堅持,哪來的精神陪他出去!
“走吧!”到底還是年輕,勁頭一上來,便不管不顧,抱了人便出門——
芙蕖拿着鬥篷追出老遠,終是腳程不夠快——這将軍!在外面穩重到能把七老八十的王侯給震住,回到屋裏,卻又時常像個任性的頑童……這麽晚了,還穿着一身中衣,是打算到哪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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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帶她去的地方是他幼時常去的一處秘所,就在老宅後院的山窩裏——
“做七露丸的水是不是還沒湊齊?”問她。
她的七露丸已經用盡多日,配了一兩個月都沒找齊材料——這事還是芙蕖通過胡子透露給他的。
“這裏有千年不幹泉?”之前在王城,熬七露丸的水都是取自甘泉宮的禦泉水——
“應該算是。”雖未必真有千年,但絕對不遜于甘泉宮的禦泉,只不過一直被封在了曹家的禁區,一般人進不去而已,“這裏是老宅的禁地——”告訴她的意思同時也是警示她——當着衆人的面,絕對不要冒這個險,連他的父親都不敢輕易進去。
“吱——”他的話尚未收尾,後院的石門卻已緩緩開起——像是故意與他作對。
曹彧蹙眉——
櫻或也微微一愣——
曹參、曹景父子在都城,曹重還在南郡,曹彧就站在這兒,誰有膽子敢進曹家的禁地?
曹彧将櫻或拉進山岩下的陰影中——
石門打開三尺寬的縫隙,只見兩個人影從夜色中顯身。
“不要命了!不是告訴你仲達這兩天回來,還敢過來——萬一撞上了,秦川還想不想待下去了!”說話人的聲音很低,略顯蒼老,櫻或對秦川的各色人物了解并不多,不過對這個聲音她倒并不陌生——黑吳迪。
“乳臭未幹的臭小子,打了幾場仗,真以為自己是人物了,來秦川橫。”另一個聲音中氣頗足,像是個中年人——櫻或并不熟悉。
——曹彧心裏卻很清楚。
“你別不信邪,我看這一兩個月,這小子頻頻南北調人,還開始重用那些遠房的年輕一輩,八成是想把秦川搞成他自己的地盤。”黑吳迪。
“想得倒美,骁騎營他調派的動,其他營他能調動誰?平成打成那樣,若非我們給他面子,最後幫了他一手,他小子現在早不知死在了哪座山溝裏,還有機會回來抱他那個宮裏淘來的小妖婦?!”中年人。
“他們曹家總歸還是秦川的舊主,面子上多少讓着點。”黑吳迪。
“李又章改姓曹,帶着全家到都城享福時,秦川就跟他們沒多大關系了,若非他們手上有兵權,就是他們那些嫡親的族親也不會聽他們的。曹參這個沒血性的,比他爹更是不如,進了都城,真就死心塌地當他的秦侯去了,統共回來過幾次?他們曹家早就不管這秦川的事了,如今在都城失勢了,跑回來裝象,哪有那麽便宜的事!黑爺爺,您看着吧,曹仲達再繼續折騰下去,這秦川沒兩天就得改姓,到時他們曹家連這棟宅子都別想保住!”中年人。
“能撐一日是一日,撕破了臉對誰都不好。”黑吳迪。
“您就是太心軟,秦川才至今在別人手裏。”中年人。
“曹家畢竟是後漢遺脈。”黑吳迪。
哼笑,“後漢遺脈?若非這秦川地勢護着,哪裏還能找的見渣子,他們現今又是背宗忘祖,把姓都改了,我看是完了,秦川不如早點易主,也省得群雄逐鹿時被亡族滅種——”聲音漸漸遠去,變得有些混沌難辨……
這廂的暗影裏——
兩人久久沒有動靜——
櫻或擡眼看他,夜色清淡,只能看見他眼睛裏反射出來的光亮……他要走的路看來還有不少荊棘蠻荒。
以為經過剛才的事,他會失了帶她散步的興致,沒想到他居然還會開啓石門——
石門背後是一條長長的隧道,因為黑暗,看不清到底有多大,不過聽傳聲,應該不小。
穿過隧道便是山窩,即千葉峰的峰頂凹陷處——足足三個老宅的面積——這裏曾是曹家囤積財富的地方,當年宗祖曹又章舉家搬至都城時,這裏的財物也一并被帶走——曹彧可以理解祖父的用心,他是想借着齊國的兵力讓曹家——應該說是李家重返榮耀,不過可惜,天不庇佑,最後不但失了兵權,連這秦川也幾乎葬送——所以說美夢不是輕易就做得成的,靠投機取巧,永遠是得不償失。
對于剛才兩人的對話,曹彧并不覺懊惱——曹家的确已經成了這個樣子——平成一役他看得很清楚,除了本家的骁騎營,另外的秦川軍早已不聽指揮,所以他才會狠下心從青華調來董牧等人——他要定了秦川軍,不管付出多少代價。
櫻或抄一把腳下的泉水,溫暖宜人——想不到這千葉峰居然還有泉水。擡頭望一眼不遠處的背影——經過今晚,他怕是要在秦川多留幾天了,對手成了黑吳迪這種級別,恐怕也只能他親自處置了——
作者有話要說:
☆、二十八 霜凍
過了秋分,千葉峰便已開始入冬,今年的冬天似乎來得又特別早——早的讓人措手不及。
去年的冬袍在逃難途中損失殆盡,剩下的也多半都已破損,所以今年都要重新做過。
芙蕖在女紅局待過,針線活做得好并不讓人驚訝,讓人驚訝的是櫻或居然也會這些女人做的事——雖然不及芙蕖做得工整,但她能拿針線就已經讓人合不上嘴了。
“不做事,老看我做什麽?”櫻或擡頭看一眼呆笑的芙蕖。
芙蕖傻笑兩聲,“大人頭一次做這種事,奴婢覺着新鮮。”
“只要是人能做得事,就有辦法學,學不會只有一個原因——不認真。”揪下線頭,再穿上一根銀絲線。
“……”芙蕖傻笑着點頭,“這是笸籮莊讓人送來的狐皮,雖不及宮中的精貴,不過做件坎肩到是能行。”把一張紅狐皮展到櫻或面前。
“不是不讓你收他們的東西?”櫻或繼續穿針引線。
“奴婢已經推得夠多了,再說這幾塊狐皮也沒那麽值錢,送來送去的,也浪費工夫,秋莊主說您多次給他們指引,已經很過意不去。”
“……”知道過意不去,還每次都讓人來“請教”她,這群人也夠煩的,偏偏她又狠不下心——真是怪了,以前在宮裏賜死那麽多人,她都沒生出恻隐,偏偏對這些人沒有辦法。
芙蕖清楚她的苦惱,遂道:“俗話說得好,山不親水親,人不親土親,他們到底是大人您的同族,誰都有思鄉情切的時候。”
“……”她最不願記起來的就是笸籮的事,卻也是她最不能忘記的,這也算思鄉情切?沒有故鄉的思鄉,該可悲還是可嘆?
哐當——
這邊兩人正圍着火爐愁緒萬千,門突然被人猛力推開——
“表小姐這是被狗攆了?”芙蕖早已學會了秦川的俏皮話,尤其對這個不打不相識的惠穎,見到她,她的嘴皮子功夫自動變利害。
“沒工夫跟你吵嘴——”一把把芙蕖撥開,對櫻或道:“二哥遭了暗箭,胡子說你這兒有什麽丸藥能驅毒保命。”
櫻或放下手中的針線,示意芙蕖去拿七露丸——
見芙蕖從櫃子裏取出錦盒,也不等她打開,惠穎直接上去劫了盒子就走——
望着惠穎的背影,芙蕖喃喃道:“這裏不是秦川嘛,怎麽将軍在自己家還能遭暗箭!”
可見他是把“自己家人”給逼急了——從他回來的那一晚開始,櫻或就知道非出事不可,果不其然出事了——他受傷事小,傳出去影響軍心那可就事大了,真不知道他要怎麽穩定內外的軍心,“去煮點湯吧。”吩咐一聲芙蕖——這曹宅裏的食物粗糙,不利于傷病複原。
“好。”芙蕖答應着,轉身出去。
櫻或坐回原位,繼續做她的針線——嘶——一不小心針尖刺進了指肚,血順着絲線一直滑到她的手心……
%%%%%%%
他的傷似乎并不重——包紮之後,還留在平頂大營看了一下午的訓練,直到晚間才回到山上的老宅。
“把門關上。”一進門,他便讓她關門。
櫻或随手将廳堂的門合上,轉頭時,他已單手撐在內室的門框上,像是繃不住了——
“急功近利。”她幽幽道,若非把那些“家裏人”逼急了,也不至于下狠手要他的命。
“……”他什麽也沒回,只是笑笑,手撐着她的肩,坐到床上。
“命都快沒了,事成了又有什麽用?”她最不解的就是他可以這麽罔顧自己的性命。
躺倒在床上,重重呼出一口氣,“要不了命。”
“……”輕輕拉開他衣襟的一角,裏面的繃帶已經被血色氤氲,“射暗箭的人找到了麽?”每次都是離心脈這麽近,“只給你半死,該殺。”
床上的人勾唇,“全死了,你怎麽辦?”
“……”靜默,緩緩伸過手——解開他的衣襟,用剪刀一點點将繃帶剪開,“明天還要繼續?”今天撐過去了,明天難道還能撐得住?
“繼續。”閉上眼。
拿過桌上的傷藥,小心撒在他胸前的傷口上——上次受傷回來也是讓她做的這些,都快熟練了。
上完了藥,伸手拭去他額頭的虛汗,擡頭看一眼床頭的時漏——三更了,“芙蕖熬了湯,要喝嗎?”想明天正常出門,至少要補些元氣。
“等會兒吧。”仍舊閉着雙眼,“坐一會兒。”她身上的氣息聞着舒服,似乎能緩解身上的不适。
櫻或剛把剪刀擺回籮筐裏,卻聽見哐哐的砸門聲——
床上的人倏得睜開眼——
櫻或看他一眼,遂轉頭對門外道:“誰?”
“夫人,是我,胡子!”門外的人答。
聽見是胡子,櫻或這才起身去開門。
“将軍,東營兵變了!”開門後,胡子一個箭步沖進內室。
床上的人緩緩坐起身,隔了好久才道:“給董牧放消息——”
聽他這麽說,胡子有點動容——他很清楚給董牧放消息意味着什麽——那是要對東營的人殺無赦,“……是。”秦川畢竟是他的家,東營裏也有他的親屬,沒人忍心對自己的家人動手,可是這些人卻非逼着他們動手不可。
胡子懊惱的轉身出去——
屋裏也變得異常安靜——直到芙蕖披着外袍進來——
“大人……”櫻或擡手示意她什麽都不要問,并附到她的耳側低語一句。
只見芙蕖點頭後跨出門,就在曹彧下床穿靴子時,她拿了一只銀盒進到內室。
在櫻或打開銀盒時,他正好經過她身邊,她一把拽住他的衣袖——一粒紅色的丸藥塞進他的口中,“既然決定要做了,應該睜眼看着結局才是。”他的傷不允許他出去殺人,尤其還是自己的家人……
他沒有拒絕她的好意——吞下了那粒藥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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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夜,山下的喊殺聲整整在山間盤旋了一夜——聽着都讓人心驚肉跳。
大概是幼年時烙下的毛病,櫻或最是受不了這種聲音——一切不該記起來的場景猶如魅影般,在眼前頻繁出現,絞得人心肺劇痛,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所以她在南山臺上站了整整一夜——陪她一起的,除了芙蕖,還有惠穎。
惠穎年紀尚小,第一次經歷這種戰亂,尤其還是在自己家裏,嘤嘤哭個不停——
黎明前,天地間最黑暗的時候,他們終于回來了——
胡子實在耐不住這種與親人相殘的煎熬,跪倒在了山階上——他竟親手殺了他的叔叔。
芙蕖蹲到胡子身旁,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也不清楚該怎麽勸慰,只能蹲在那兒看着他——
“二哥,怎麽樣了?”惠穎最是不懂人情世故,所以只有她開口。
曹彧從她身旁經過,沒有理會她的詢問。
櫻或輕輕推一指惠穎,示意她不要再說任何話——
回東院的只有他們兩人,一前一後——她只是遠遠跟着。
推開屋門後,她本想擦亮火折,卻因他的輕咳而停止——
她這輩子都沒用過這麽大的力氣,只為了不讓他倒地,“曹彧……”因為手摸到了他唇上粘膩的血漬,忍不住出聲叫他——
他沒有回答任何話。
咕咚——最終,她還是沒撐住,兩人一起跪倒在地——
她費盡力氣才把他拖進內室,擦亮火折時,早已滿頭大汗——地上的人卻已暈厥多時,渾身都是血……
回頭看一眼門外,沒人跟來——只有她自己……
轉身從籮筐裏抽出剪刀,動手剪他身上的軟甲——軟甲是用銅絲纏繞,所以即便她把手剪破,依然沒能剪動。
費了老天勁,終于把他胸前的軟甲拆開,之前的傷口雖然有出血,但好在新添的傷都不在心口——還好,死不了——櫻或喘着粗氣勾唇。
“大人?!”芙蕖一進門就見櫻或跪在地上,對着昏厥的曹彧發笑,有些被吓到。
“去燒些開水來——”扔開手上的軟甲碎片,吩咐芙蕖。
“……是。”芙蕖雖有些遲疑,還是聽話去燒開水——
等她把開水提進來時,櫻或已将曹彧的繃帶重新換過——
兩人本打算合力将地上的人擡到床上,耐不住曹彧身長腿長,還穿了一身軟甲,根本拖不動,好在胡子來得及時,這才把人放到床上。
“夫人,董牧他們在大門外等候傳見。”胡子對櫻或道。
“讓他們先等等。”至少要等他清醒,誰都沒辦法幫他發令。
“是。”胡子轉身要走,卻被櫻或攔住。
“眼淚擦淨了再出去。”大門外的都是功臣,不能讓他們看見眼淚——昨夜死的畢竟是秦川子弟,而外面站的恐怕多半是青華帶來的親信,不能讓這些人心存芥蒂,“芙蕖,帶他去洗個臉。”
芙蕖點頭應聲。
只等他們倆一出去,櫻或随手關了內室的門,看一眼床上的人——轉身從衣櫃裏拿過幾件幹淨的貼身衣衫——忙了大半天,身上一層汗。
待她換好衣衫,從屏風後出來時,天光已然大亮——床上的人也已清醒——正一瞬不瞬地看望着她——眼神裏還殘存着一些戾氣與懊惱——他們初次相識時,他還是個略帶沖動的年輕人,不過幾年時間,已經蛻變成她無法猜透的人,每場仗打下來,他多多少少都會有些變化,就像一株山松,一年又一年的霜凍打下來,樹身早已破舊不堪,內裏卻越發蒼勁……
“醒了?”随手把換下來的衣服丢到軟凳上,“董牧他們在大門外——”放不放進來,由他說了算——這些人是功臣,同時也是殺他“族人”的仇人,該如何對待,是他需要思考的事。
“叫他們來這兒。”他道。
來這兒……能進來他的寝院,拿可就意味着這些人将成為他曹彧未來的左膀右臂——
看來秦川這次是真得要易主了……
作者有話要說:
☆、二十九 雪夜
這大概是秦川下得最早的一場雪,紛紛揚揚,像是要掩蓋些什麽……
曹彧斬殺東營一事自傳出秦川之日起,便被演化成數個版本,或褒或貶,端看口傳者的心向與目的,有說他為權勢斬父弑兄,有說他為裏通外國而殺盡異己,還有說他為争女人才導致秦川內鬥,更有說他因害怕趙軍報複而将平成的功臣殺盡,每個版本都不一樣,每個版本都活靈活現,仿若親眼目睹,令人不勝唏噓——是以世間英雄、奸雄也不過爾爾,大街小巷的談資而已。
立冬之後,陳、楚兩國先後派使節持旌拜會齊王,并都順路“路過”了秦川——
到小寒時,都城也終于傳來了王上的旨意——曹彧在平成一役抗趙有功,賜封平成侯,封地為秦川以東千戶。
“看來太後是受了陳、楚兩國使節的施壓,這才給了你一個平成侯,秦川以東——山嶺連綿,窮山惡水,何來的千戶可封?”蔡長文把诏書放到一邊,笑道:“不過還是要恭喜老弟,你這平成侯來之不易啊。”
“屬下倒覺得這是都城在向将軍妥協——”董牧插言道:“平成一役,都城的朝官多半都是上奏要求重罰将軍,太後雖壓着一直未予受理,但來往的糧草軍備,也未曾給過半粒,可見是想拖垮咱們,如今秦川重整,平成的趙軍又始終未曾進犯,各國都看在眼裏,清楚将軍是對付趙軍最好的連橫招牌,這才持旌拜會,從陳、楚兩國使節私下來見将軍時的言談,可見他們确實有意連橫一致抗趙,太後不過做個順水人情,遂了陳、楚兩國的意,也算安撫了将軍——要知道現在孫、詹兩家尚在內讧,不宜再讨伐外臣。”
“嗯,牧之最後這句倒是說到了點上——太後現在被孫、詹兩家扯在漩渦裏,□□乏術,正是老弟你建功立業的時候。”蔡長文拂須笑道。
曹彧坐在條案後,只聽不評——或者該說,他還在思考中……
“将軍,打算下一步怎麽走?”經過平成和秦川兩戰,董牧俨然已成了曹彧的左右手,如今曹彧身受侯爵,他也是與有榮焉,當然是想着下一步該如何建功立業。
蔡長文也看向曹彧——他也在猜他下一步的打算。
“……先等等吧。”曹彧吐出的卻是這幾個字。
等等?等什麽?
“牧之,這幾天大雪封山,你把骁騎營和東、西兩營都拉進白匡嶺,先野訓幾個月。”
“……”董牧一時沒反應過來,秦川軍對陣的是趙軍的骁騎,又不是北方的山地軍,白匡嶺是秦川一代有名的死人嶺,山勢險峻,連野獸都不敢出沒,拉到那兒做什麽?
“怎麽?”見董牧沒答話,曹彧轉頭看他。
“是,屬下馬上就去準備。”董牧趕緊領命。
“長文兄今天剛到,已經擺下酒宴替他接風,吃完再下山吧。”曹彧。
恰好此時胡子進來禀報——黑家有人來為黑吳迪求情。
曹彧讓董牧攜蔡長文先到偏院用茶,自己則随胡子到小廳去見黑家人……
“先生,你說将軍讓我把秦川軍拉到白匡嶺野訓,這是對着誰去的?”一拐進偏院,董牧便開口詢問蔡長文。
蔡長文頓一下,随即笑道:“別問,只管做。”一開始他也沒想明白,剛才出書房門時,看到門旁挂了一張羊皮舊圖,便什麽都明白了,“牧之,好好幹,你的大好前途還在後面。”在青華軍中,能稱得上曹彧親信的不只董牧一個,能力在董牧之上的也不只他一個,為什麽曹彧偏偏讓他來訓秦川軍?原因只有一個——他打過山地仗,“仲達的心思怕是早已經排到明年之後了。”他是在為六國連橫提前做準備——放眼四野,哪裏能打山地仗,不過青華、北嶺,外加趙國境內的燕嶺重鎮——得燕嶺者,可控南國。看來他是想在連橫抗趙時,能分到這塊肥肉啊……這小子——越長越大,眼光也越來越遠,有意思,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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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依舊在下——
一早便聽說蔡長文到了秦川,以為他不會再回東院吃午飯,也就沒讓芙蕖忙活,只熬了一些紅棗粥,誰知粥還沒煮好,他居然回來了——
“奉賢君還沒到?”見他進門,放下手中的茶碗,歪頭問道。
“到了,回來換身衣服。”一大早山上山下來回一趟,衣袍早被落雪浸濕——一會兒不光要跟蔡長文他們幾個吃飯,還有王城的信使要見,不好穿得太落魄。
櫻或起身,從衣櫃裏尋他的衣袍。
“是什麽?”把衣服給他時,他随手遞過來一卷錦卷,打開——竟是王上的诏書——賜封他為平成侯——他把這東西給她看是什麽意思?告訴她再也回不去了?“你就算不是平成侯,我也回不去了。”
“……”這女人總會把事情想到最極端的一邊,“侯爵加身,今後想除銜容易,王上的一句話而已,想除名卻難,做骁騎校尉不聽調令,可以是将在外軍令不受,做了這平成侯,一但忤逆君意,便是株連九族的逆賊——”他是想告訴她,這個逆賊他恐怕是做定了,讓她有個心理準備,畢竟她的身份不同,将來估計會有不少人要拿此作為攻擊他們的借口。
“……你到底……打算做什麽?”難不成他真打算叛逆齊國? “……”他微微揚眉,他要做的當然是他想做、該做的。
把錦卷放回他的手上,嘆口氣,“做你想做的,沒必要為任何人改變。”且不說他們是有實無名的夫妻,就是真正的夫妻又能怎樣?他就是他,攔不住也勸不得,眼下她能做的就是适應,适應躲在他身後,适應這種當“女人”的日子,她能活到現在,不就是一直在适應麽?适應國破家亡、适應當階下囚、适應為奴為婢、适應禍亂後宮,現在則是适應做他的女人,“要先吃點東西麽?”見芙蕖端來紅棗粥,她問他一聲。
——自從斬殺東營後,他周身散着蕭殺之氣,也許不想把情緒傳染給她,近來他很少上山,一直住在山下的軍營裏——軍營裏早訓之後才有飯,他這麽早上來,估計飯還沒吃,這麽空着肚子去喝酒,恐怕又是酩酊。
看一眼桌上的紅棗粥,他到也沒有反對她的意見。
于是,她的午飯就這麽進了他的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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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席從中午一直喝到二更天——
連一向斯文儒雅的蔡長文都醉得扯着嗓子怪叫,更別說他們這些行伍之人,董牧幾個幹脆倒在桌子底下呼呼大睡,拖都拖不走。
而他則是被家丁架了回來——身上、頭上都是落雪——
一跨進內室,他便把櫻或摟在懷中,語帶威脅利誘道:“你逃不掉。”
逃?她現在連這千葉峰都下不去,還能逃到哪裏?“芙蕖,去把醒酒湯端來。”看來是喝醉了說胡話。
芙蕖看一眼內室——這情形似乎不宜讓外人在場,于是趕緊放下門簾,擋住了家丁們的視線,并吩咐他們退下——
“曹彧——”內室傳來一聲輕淺的威脅——
櫻或最不喜歡聞到酒氣,今晚怕是要遭罪了。
芙蕖關上廳門,暗暗咬唇偷笑——自從東營兵變,他們倆就沒工夫待在一起,難得今天有這機會。
咯吱——咯吱——
踩着積雪,芙蕖一路往小廚房行來——進門就見胡子正把爐子上煨的醒酒湯倒在碗裏,“要給誰喝?”問他。
“将軍喝多了。”當然是給将軍送去。
“傻瓜!”內室的燈都滅了,将軍現在哪有功夫喝他的醒酒湯——拿過醒酒湯倒回鍋裏,并順手從籠屜裏取出幾塊剛蒸好的桂花糕遞給他,“快拿着,燙死了。”
胡子接過熱騰騰的桂花糕放進嘴裏咬一口——
看着他大口嚼桂花糕,芙蕖低頭給爐子添炭,狀似無意道:“現在開始理人了?”自從東營兵變之後,他跟将軍一樣,都是眉頭深鎖,像是別人欠了他多少銀子一樣,連帶也不愛搭理她,難得今天能過來小廚房吃她做得東西。
“?”胡子瞅一眼她的側臉,“……嗯。”算不上好了,只能說情緒沒有那麽低落了。
“不是說你們要去平成?”前幾天聽說他們要帶着秦川軍趕往平成,害她熬了好幾夜,趕了兩件棉袍,想說臨走時送給他,結果到現在都沒消息。
“估計去不成了。”年前将軍要把秦川軍拉去白匡嶺野訓,一時半會兒走不了,“平成那邊暫時沒有戰況。”
“能在秦川過年麽?”
“……說不準。”各國都在調兵布防,很難說年前不會動手。
“将軍現在封了平成侯,你們也會跟着進官位吧?”芙蕖。
“将軍封的是爵位,與軍中官銜沒有關系。”女人就是女人,連爵位和軍銜都搞不清楚。
“那……你們什麽也沒有?”
“沒有。”吃完手裏的,還覺着餓,伸手往籠屜裏翻找——
“……”滿以為他能進官銜呢——他現在只是個武衛中郎将,還是個雜號的中郎将,連正規都算不上,就算是只晉為正規的中郎将也行,那麽一來,他的婚事起碼不必由父母說了算,至少上司的話是管用的……
“怎麽了?”胡子不太明白她在生什麽氣,嘴巴突然嘟得老高。
“沒怎麽。”就是覺着生氣,“過了年我都十八了……”她在為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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