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商人肖恩

“謝謝，”加爾從招待手中接過自己的獵手銅章，“小姐，恕我唐突，您今天擦了疊芬花的香水是嗎？味道真棒。”

女招待對他眨了妩媚的眼睛，笑聲清脆。

“他這是怎麽了？”格雷喝着啤酒，“他當着博格的面誇獎女人？他在家可不是這樣的。”

“他說他要練習如何正常交談。”梵妮說，“難道我們不是在正常交談嗎？他就是想跟人調情。”

他們都系着黑鬥篷，坐在洋蔥酒館的特定一角，周圍的嘈雜不敢越界打擾。游離傭兵團今天是來正式接下讨伐令的，加爾也需要在洋蔥注冊冒險者證明。

“你總是這麽背對人群獨處嗎？”加爾把玩着銅章，坐下在博格對面，“這會讓好奇更加瘋狂。”

“獨處比招搖更讓我感覺舒服。”博格的鬥篷籠到眼睛，他直挺的鼻梁和嘴角形成生人勿近的信號。

“人類世界真是美妙。”加爾說，“好吃的實在太多了，洋蔥的甜甜圈也非常棒，我可以申請回家的時候帶幾袋嗎？”

“當然。”博格說，“只要你有錢。”

“……老大。”加爾趴下身，雙手合十，“我可以預支嗎？完成任務之後再還給你！拜托了，我會因為想念這裏的甜甜圈而日漸消瘦的。”

“我從不預支。”博格說。

“可是你說過我是特別的。”加爾狡猾地笑，“再為我破一次例。”

“錢就在這裏。”博格的唇線逐漸彎出弧度，“拿去吧，別吃太多，甜食對牙齒不好。”

“你真是好人博格！”加爾把金幣搖晃出叮當的聲音，愉悅地去購買他的甜甜圈。

在加爾購買甜甜圈的同時，酒館外邊出現騷動。不多時半身門就被推開了，雷克軍隊的人走進來，酒館內立刻安靜，無數不好惹的冒險者都盯在軍裝挺括的隊伍身上。衣着整潔的彼得老管家拄着拐杖踏入酒館，他目光只落在博格的位置。

“斯托克先生。”彼得微彎腰，“小姐邀請您前往莊園參加今晚的宴會，請您務必賞光。”

Advertisement

博格沒回頭，他喝完那一杯啤酒，才說，“來了。”

“我必須得穿這一身嗎？”加爾不舒服地移動着領口，“像個閃閃發光的傻子。”

“別抱怨了小鬼。”格雷也穿着貴族緞袍，可是他這件有點小，顯得矮人非常雄壯，“你起碼還能跑起來！我感覺自己被捆綁起來了。”

“穿着華麗有意想不到的效果。”梵妮的禮服裙擺層層疊疊，華麗又繁重，她不雅觀地撩着裙子，踢了踢腿，“我的內髒都要被勒出來了！這還沒到冬季，這套衣服已經可以悶死人了。我真想不明白，他們為什麽就不能把裙子設計的薄一點？宴會上沒人想摸淑女的屁股！”

“這可不一定。”加爾的頭發被梳上去，這讓他看起來像個還在學院裏上學的小寶貝兒。他說，“總有些人興趣格外不同，但我也不贊同增加裙層來做保護。它應該做得輕巧，方便淑女們被摸屁股後能夠迅速踹得對方斷子絕孫。”

“我喜歡這個提議。”梵妮猛地把胸口拉了拉，“我讨厭波濤洶湧的女人！”

“我還挺喜歡的。”格雷看她一眼，“你該多吃點肉。”

他們三個推開房門，一齊走出去。外邊的侍女引着他們往宴會廳去，中途的走廊鋪着的薄地毯繡着水仙花，兩側有序地懸挂着雷克家族各代人物的畫像。這三個人衣冠楚楚，走出門的那一刻就進入端架子的狀态。梵妮裙擺拖在身後，她走起來姿态端莊，笑容可親。

“博格去了哪裏？”加爾問。

“去見女武神。”格雷說，“他們是老朋友，曾經一起在聖弗斯學院裏待過。”

“一會兒我保證你會瞪大眼睛。”梵妮神采飛揚，“海洛伊絲的美會讓你感嘆禮服的精妙。如果我們來，她通常會和博格一起出現，而當博格脫掉黑鬥篷，哇哦……你會更愛他的小鬼。”

“嗯哼。”加爾笑，“我很期待。”

他們通過肖像走廊，再轉過芬芳花庭，就正式進入宴會廳的範圍。雷克水仙花的标志無處不在，地毯一直到達廳門。侍女在廳門邊止步，躬身引禮，內側的男仆立刻高聲唱名。

“保持笑容。”梵妮維持着微笑，小聲說，“快點格雷，笑！”

“啊哈哈……”格雷擠出笑容，和迎來的人擁抱。

他們顯然是圈子中的熱點，加爾讨巧的外貌僅僅為他贏得了女士們的短暫關注，很快他就被忽略在邊沿。加爾樂于被忽略，因為他對美食更感興趣。

“你的小情人在哪裏？”海洛伊絲笑着搭上博格的手臂，“請代我向他說聲抱歉。”

“不必客氣。”博格金發後抓，藍眼銳利，“他甚至不會在意我什麽時候出現。”

海洛伊絲笑起來，“你該在今晚看好他，巫師與倫道夫都在這裏，博格的弱點一旦出現，他們就像聞到氣味的豺狗般蜂擁而至。”

博格踏進廳門，“請他們快一點，我迫不及待。”

“贊美女武神。”倫道夫今天也身穿華服，依然英俊，他最近因為獨角獸一事受到了神殿的警告，所以對博格視而不見。他俯身對海洛伊絲行禮，并沒有親吻她的手背，因為衆所周知，海洛伊絲不喜歡，“您今晚美得像是冰湖月光。”

“謝謝倫道夫。”海洛伊絲微颔首，“希望你今晚玩得愉快。”

“您美得令我難以移開目光，”老巫師同樣俯身，“安克烈神在上，您是我心中最美的女孩。”

“我簡直受寵若驚。”海洛伊絲微笑，“願今夜能夠讓您滿意。”

“我親愛的博格。”老巫師轉向博格，慈祥地說，“好久不見，看見你我真高興。”

“沃夫老師。”博格俯首，“我很想念您。”

“你該回家看看了孩子。”老巫師拍了拍他肩頭，“在寒冬之前。”

“我會的。”博格說。

正在寒暄之時，門口的男仆再次唱名。然而這一次的名字令宴會廳中衆目聚集過去，因為他們聽到的是“肖恩”，而他們熟知的肖恩是惡龍騎士。但是來者非常俊美，甚至俊美得過分。他緞袍精致，氣質非凡。

“這位是新客人。”海洛伊絲說，“東區最大的洋蔥球商人。”

洋蔥球并不好獲得，它僅僅生長在萬智森林，如果要對比，它更像是神殿窺世之眼的拙劣品。它也能用作監視，但僅此而已，所以才會被稱為“荊棘鳥的眼珠”。

肖恩在萬衆矚目中來到海洛伊絲身前，他目光沒有一秒鐘離開海洛伊絲。他俯下身，牽起女武神無暇的指尖，在她手背上輕輕一吻。

“我的女神。”肖恩望着她，“我願意為你的美付出生命。”

真是個大膽狂徒。

但海洛伊絲竟然沒有生氣，她愉悅地對肖恩笑，“您讓我成為了今夜最受嫉妒的女人。”

肖恩也笑，他的眼睛是——是綠色的。

博格在這與加爾相同的眸色中，隐秘地生出點不愉快。他感覺微妙，敏銳地察覺到這個名叫肖恩的男人……極度危險。

肖恩的目光僅僅掠過博格，沒有做任何招呼。他的禮貌下隐藏着高傲，他除了海洛伊絲，誰也沒有放在眼中。

“他叫肖恩？”當肖恩離開時，博格問道。

“惡龍騎士的名字。”海洛伊絲說，“一個驕傲的男人，但他驕傲得無法令人讨厭。”

“你要當心。”博格接過男仆呈來的酒，“這個男人像把鋒利的刀。”

“嗯……”海洛伊絲說，“可我覺得他很可愛，紮手的可愛。”

“不要淪陷于危險。”博格說着喝掉手中的酒，“失陪。”

他看見肖恩與加爾站到了一起，那個喋喋不休的綠眼睛小鬼竟然輕易地對肖恩報以笑容，并且在博格的目光中，跟着肖恩走向垂簾後的寬闊陽臺。

有意思。

博格的酒杯扔進托盤。

陽臺插着大把大把的玫瑰花，加爾随手夾了一支出來。

“奢侈的享受。”他聞着玫瑰香，“我的兄弟。”

“別對着一朵花叫兄弟。”肖恩說，“我們的小傻瓜還是沒有改變主意，那麽你在這裏的這段時間感覺如何？”

“新奇也無聊。”加爾對他笑了笑。

兩個人同時張開手臂，擁抱了對方。

“你一直沒出現。”加爾靠到欄杆，“我以為你丢掉了。”

“我在東區絆住了腳。”肖恩站在他身側，“看見你平安無事我很高興。你該和我走加爾，我能更安全地将你帶入王國。”

“是的，肖恩媽媽。”加爾大笑，“別這樣肖恩，我可以的。你有更重要的事情……森林的修複還順利嗎？”

“你讓鼠人送回的蛇石效果不錯。”肖恩在風中咬上一支煙，“萬幸的是你保護住了智樹，它活了下來，一切還有機會。”

“我真讨厭火焰。”加爾掐掉玫瑰花，将它緩慢地揉散在指尖，“感謝倫道夫，若非他的火讓智樹咆哮，我還在沉睡中。火焰焚燒生靈，安克烈留下的東西無時無刻都在讓我厭惡。我要找到葛蘭的女兒，送她回去。”

“加爾。”肖恩淡淡道，“你必須明白，有些事情無法修複。我希望你見到她時……能正視這一點。”

加爾沒說話，他指尖輕劃過石雕欄杆，留下一道劃痕。

肖恩看見了，于是他另起了話題，“你要和夏戈的兒子一起去嗎？他在王國內名聲狼藉。”

“他很特別。”加爾說，“你對他的不在意甚至沒有遮掩。”

“是的。”肖恩彈掉煙灰，“他不是夏戈。抛棄自己佩劍的男人如同放棄搏鬥，這一點足以令我喪失戰意，他不值得。”

“你會後悔的肖恩。”加爾迎風笑出聲，“我保證——他是那種斷了手腳也會緊緊咬住別人咽喉的家夥。”

“你對他未免太過偏袒。”肖恩碾了煙。

“我說了他很特別。”加爾說着擡起肖恩的手掌，貼上自己的左眼，“來試試兄弟，我就想知道還有沒有人能扼制我的灼痛……”

博格掀開垂簾，就看見加爾俯身貼在肖恩的掌心。

他恍然地挑眉，“打擾了。”

卻沒任何調頭離開的意思。

肖恩與他對視，氣氛瞬間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