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只怕不妥

阮修竹自然是注意到了徐氏與阮行止的心不在焉, 但他心下越是惱怒,面上就越要端出平和模樣, 此時反倒揚唇笑了笑,開口道:“行了,別想那些事,都先用膳吧。”

阮櫻櫻不知就裏, 聞言便又轉頭看了看徐氏與阮行止, 也跟着道:“是呀,娘,大哥, 你們怎麽都不用呀?”

說話間, 阮櫻櫻還親自起身舀了兩碗熱湯,遞給徐氏和阮行止, 做足了乖巧模樣。

徐氏和阮行止雖也擔心阮修竹那頭的事情,可眼見着阮修竹此時不欲多說,阮櫻櫻又是這般的懂事體貼,到底還是壓下了心頭的擔憂,紛紛提起木箸,笑着用起了面前的晚膳。

阮修竹作為一家之主倒是不在意這些小事,仍舊是不緊不慢的用着晚膳,仿佛什麽都沒發生一般。

然而, 等到用過晚膳,諸人用侍女捧上的熱茶漱口後,阮修竹擡步便往書房去。

阮行止雖是十分疲憊, 但也知道這是要有大事,強打起精神,起身跟了過去。

徐氏雖心下擔憂但也不會摻和這些,仍舊是坐着喝茶,心裏揣測着會是什麽事。只阮櫻櫻一個人還未反應過來,見他們兩人先後起身走人,不免有些不悅。

她瞪着兩人背影,撅起嘴小聲抱怨道:“真是的!爹爹明明都已經答應我了,今兒要陪我和哥哥的,怎麽還要去書房?”又說阮行止,“大哥哥也是!好容易才考完了會試,剛從貢院回來,怎麽就非要跟着爹爹鑽書房?”

徐氏卻是個知道輕重的,聞言立時便拍了阮櫻櫻手臂一下,打斷了她的抱怨,然後低聲哄勸道:“你爹爹還有大哥他們有正事呢。”

阮櫻櫻噘着嘴,還欲再說,徐氏已轉開話題,笑着說:“說來,你大哥這回若無意外必是能夠金榜題名的。你父親還特意交代了我,讓我提前替他相看起來呢,也好給你尋個好大嫂.......”

阮櫻櫻一聽這個,一時兒也忘了抱怨阮修竹和阮行止的事,連忙抓着徐氏的袖子追問起來。

徐氏一面溫聲細語的與阮櫻櫻說着話,一面兒打量着阮櫻櫻的神色,心下不知怎的又起了點心思:說起來,阮櫻櫻與阮行止兄妹兩人感情一向都是極好的,雖只是同父異母卻比同父同母的阮清绮更親近許多。

以往,徐氏是樂見這對兄妹親密和睦的,心下更是暗暗的為之得意:哪怕林氏國公府出身,哪怕她是阮修竹的原配發妻,哪怕她為阮修竹誕下嫡子嫡女,那又如何呢?

國公府看着高貴,如今不還要仰仗阮修竹這個得力女婿,心下多半早就忘了林氏這個早逝的庶女;阮修竹更是因着長姐的事情深恨林氏,甚至從不許家中人多提林氏之事;而林氏艱辛萬苦生下的一對兒女更不會記得她——長子阮行止是被阮修竹一手帶大,一言一行皆是帶了阮修竹的烙印,秉性喜好皆是随了父親,自然也不會對生母胞妹有太多的感情,反倒更親近阮櫻櫻,對她這個繼母也是頗為尊敬。而阮清绮更是自小被她攥在掌中,随她拿捏着,越長越胖,越胖越醜,越發的不讨喜歡,最後甚至被阮修竹當做棄子嫁入宮中.........

可,徐氏以往暗暗得意的一切從阮清绮入宮後便變了,她以往的認知似乎也漸漸的随之颠倒.

想起那日阮清绮在宮中與她說的話,想起阮修竹和阮行止對于阮櫻櫻那近乎沒有底線的寵溺,徐氏心裏到底還是不大舒服,只是如今還要應付阮櫻櫻,不得不壓下心頭不耐,笑着哄了阮櫻櫻幾句。

直到此刻,她終于還是暗下了決心: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阮清绮說的那件事必須要查清楚,無論是真是假總要有個結果!否則,她再這樣疑神疑鬼下去,說不得自己反倒先被逼瘋了!

.......

另一頭,阮修竹與阮行止父子兩人正在書房說話。

如今阮行止已是考完了會試,以他的才幹必是能過,故而阮修竹倒也不再瞞他,反到是仔細的将事情與他說了,然後又沉下聲音:“平家那頭沒捂住,從魯平氏起再到魯中川之事又被丢回三司重審.......也就是今日,黃禦史彈劾大理寺卿行事不謹,廢法行私。陛下已是下令将之去職,令大理少卿暫代其位。”

阮行止是真沒想到魯中川之事竟會鬧到這個地步——本來,阮修竹設下這一局不過是想要借此拉下吏部尚書沈奉公,誰知皇帝竟是反手将了一軍,反到是大理寺卿給罷了,甚至連着當初推薦大理寺卿的阮修竹都不免沾了些污水......

思忖片刻,阮行止才壓下了心頭的驚疑,開口問道:“那大理少卿想必是皇上的人?”

阮修竹冷冷一笑,語聲裏不乏譏诮:“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朝裏上下誰不是陛下的人?”

阮行止聞言一頓,想了想,還是道:“大理寺論起緊要或許及不上六部,可如今都察院黃禦史那般清流對皇上多有贊譽,暫代大理寺卿位置的大理少卿又是向着皇上的,刑部那裏又因京察去了不少舊吏,只怕這樣下去三司都要被皇上抓在手裏。且吏部尚書如今又都是唯其馬首是瞻,這樣下去.......”

這樣下去,局勢只會越來越壞,阮修竹這個首輔手裏的權利只會越來越少。

阮行止想得深了,只覺得那位新君步步皆有深意,卻又暗藏殺心,咄咄逼人......

父子兩人說了一會兒話,阮修竹卻已冷靜下來,面上幾乎看不出半點怒色,淡淡道:“放心吧,這回事了,皇帝暫時不會再有大動作。甚至,他多半還要安撫一下我們阮家。”

頓了頓,阮修竹後背抵着椅背,擡眼看着面前的長子,輕聲道:“此回只要你發揮不錯,他必會點你做狀元。”

不得不說,新帝與孝成帝雖是父子卻也實在不像是父子。

孝成帝當初在金殿上點了阮修竹這個狀元,更多的是看重阮修竹那令君王側目的容貌與才華,他是一心要點個驚才絕豔的狀元郎,重用提拔,留下明君賢臣的佳話,此後也是阮修竹才能在之後步步高升,成為孝成帝的心腹重臣,甚至被他托孤。

而新帝卻不一樣,他初登基那一年,朝裏文事問阮修竹,武事詢燕王,哪怕太後先後給他塞了一後三妃也都是不聲不吭。這般一年下來,阮修竹幾乎以為這就是任他揉捏的軟弱天子,難免輕視,甚至還考慮着想要讓長女設法誕下嫡子再續阮家幾十年榮華......

誰知,新帝說翻臉就翻臉,直接就拉了吏部尚書折騰起京察來。京察開始那會兒,阮行止仍舊心存輕蔑,只當他是坐久了皇位,養高了心氣兒,一時少年氣盛不知輕重,便壓一壓他,叫他吃點苦頭,知道現實。

誰知,這一步棋竟是會走到這裏。

想到這裏,阮修竹不由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心下已是明了:此局确實是新帝勝了,不過新帝如今在朝裏還是勢單力薄,多半是要見好就收,甚至還要接着此回春闱,給阮家來個一門兩狀元的佳話與恩寵。

只是,阮修竹掌權多年,自來都是他擺弄旁人,哪裏能夠忍受旁人這般擺弄?故而,他不僅不會就此認輸服軟,反到是十分不悅,心下很快就有了別的主意,淡聲接了一句:“皇帝他确實是下了幾步妙棋,但我們也不是沒有別的法子可以再掰回一局。”

阮行止聞言,不由吃了一驚,下意識的接口道:“父親的意思是——答應燕王的提議将櫻櫻嫁給他,與燕王聯姻?”

聞言,阮修竹擡眼看了阮行止一眼,眉峰含刀,目光鋒銳,

阮行止被看得臉色一白,連忙垂首斂神。

阮修竹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這才收回目光,淡淡道:“我還不至于龌龊到賣女求榮。”

阮行止深覺是自己誤會了父親,臉上微燙,極是羞愧。

阮修竹則是往下道:“先帝孝期已過,皇帝登基也快要有二載了,可宮裏仍舊未得喜訊。甚至,還有傳聞帝後甚至都還未圓房,皇帝至今都未臨幸妃嫔的......如此下去,如何皇室血脈如何傳承?家國如何能安?”

阮修竹說到此處,阮行止方才明白了他的意思:阮清绮這個皇後到底是阮家女,只要她能早些生下嫡長子,阮家手裏便算是多了個可進可退的籌碼——這可是皇後所出的嫡長子,朝裏那些見風使舵的人總也要考慮以後吧?

只是......

只是,阮行止當初将阮清绮送入宮中,本就是将之視作棄子,現下想要借此多添一個籌碼只怕并不容易。而且,阮清绮入宮後本就是身份尴尬,無論是陸太後還是皇帝都不會放心她,她這個皇後也不過只得了個虛名,而事實上也的确如此——皇後還未入宮,三妃便先入了宮,且皇後入宮這麽久,皇帝卻仍舊不肯碰她。

且不提這般情況下,阮清绮要如何才能有孕,哪怕真用了什麽手段懷上了孩子,能不能生下來,能不能一舉得男也是個問題。

阮行止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心有不忍,又或者是出于情況考慮,沉默片刻,還是道:“此事只怕不妥——陛下這般提防阮家,至今還不肯臨幸皇後,想必就是防着這事。”

作者有話要說:  阮修竹:我還不至于龌龊到賣女求榮。

阮清绮:呸呸呸!說話的時候看下自己還有沒有臉好嘛?!臭不要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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