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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烨又翻找了一下手機, 手機其他文件夾也是空蕩蕩的。
他們的對手心思很細密,深知比打敗對手更有效的辦法是絆對手一跤。在找到線索後毀掉線索,沒什麽比這更落井下石了。
小丁氣得跳腳, 連連哀嚎道:“不帶這樣的!不帶這樣的!好不容易找着的, 全給删了,我們還玩個屁啊?我看肯定是那個, 那個什麽什麽孫達幹的!就那家夥了,沒得跑, 他一直玩得髒……”
顧烨沒小丁那麽激動, 而是平靜地反問小丁道:“如果手機是我們先拿到, 你會怎麽做?”
小丁撇了撇嘴,聳肩不屑道:“當然是将手機掰了呗,我們看都看了, 哪裏有留給別人的道理……”小丁默默閉了嘴,意識到哪裏不對。
顧烨攤手——這不得了嗎?
小丁便感慨道:“诶,好吧,這麽說起來, 他們還算得上紳士了,至少讓我們知道,線索已經被他們拿走了, 總不至于再繼續苦找。”
顧烨靜靜看着手機,沉默半晌,繼而開口道:“他們也沒你想得那麽善良。”
善良的人現在已經都出局了,留下來的絕非善類, 另外一組人會将手機留給他們,目的絕對不是個為了他們,而是為了自己。
“兩組人,誰慢淘汰誰,這是關生死的事,他們沒理由讓着我們。”顧烨分析道:“我推測他們已經從手機裏找到了很重要的線索,但暫時無法肯定手機裏是否還會有其他線索他們還沒找到,于是他們故意将他們找到的删掉,留個空殼子給我們,試試我們的能耐。”
“卧槽……”小丁聽完頓時面露敬佩,他心思淺,能想到上一層很難得了,完全沒料到另一組人的真正用心其實在這兒,立刻啧啧道:“這心機,也太深了吧。”
“所以我們處處都要小心。”
顧烨沒再跟小丁繼續多說,他們還有很多地方沒找。顧烨迅速将空手機放進自己褲兜裏,接着和小丁在新娘新郎房間裏四處搜索。
婚房很大,除了一間主卧,還有衣帽間、書房和儲物間。小房間較多,所以他們費了點力氣才把所有房間都找完。但除了藏在櫃子裏的手機外,其他物件都稀疏平常,再沒有找到什麽值得考究的玩意兒。
又找了一會兒,門外又傳來腳步聲,有服務生帶清潔工來整理房間。
“抱歉,”顧烨為服務生開門道:“不小心看錯房間號,走到這裏來了。”
服務生臉上明顯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這裏理由實在太扯,但作為一個NPC,他并沒有什麽立場繼續盤完,于是什麽也沒說,告訴顧烨和小丁道:“兩位先生,現在天已經黑了,請你們盡快回到自己的房間,待會會有人來查房。”服務生口中的“有人查房”指的便是守在走廊監督選手比賽秩序的便衣警察。
顧烨點點頭,和小丁迅速離開。
小丁的房間號在顧烨的後面,顧烨先到,他和小丁在門外告別,回到自己房間。
房間裏和他離開時并沒有什麽不同,只是昨晚被燒完的蚊香此時被一副新的代替,有了這一盤蚊香,今晚他可以守衛一位選手。
顧烨在心裏默默盤算了一下,守護不可以連續兩晚都守護同一位玩家,所以他今晚不能繼續守衛自己。按照守衛常規玩法,守衛的第一大職責就是守住預言家,現在他已經知道小丁是預言家了。守衛小丁是不會錯的,但直覺卻告訴顧烨,今晚狼人很可能不會選擇刀預言家,因為原因很簡單,女巫解藥還沒用。
如果今晚女巫得知死去的是預言家,他的常規操作便是用解藥複活,這時候如果他再守一次,“同守同救”預言家反而必死無疑。而根據游戲規則,在守衛在場的情況下,女巫是不可以自救的,所以狼人今晚選擇刀女巫要比選擇刀預言家,成功率高太多。
顧烨此時已經根據選手發言大概推算出女巫是誰,狼人選手們也不是傻子,女巫發言有點太明顯,他們多少也會有一些懷疑。
顧烨思索了一下,最後做好決定,便拿着蚊香推門出去。
此時走廊上暫時沒有便衣,這是他行動的最佳時機。
于是顧烨敲了敲隔壁房門,過了一會兒,門開了,葉天臉色發白的出現在門前,有點不耐煩道:“幹嘛呢你?”。
門一開,顧烨立刻聞到一股八四消毒液的濃重刺鼻氣味。顧烨不由蹙眉道:“葉天,你幹嘛呢?”
葉天有點心虛地翻了個白眼,小聲說:“要你管?”
顧烨也挺不高興葉天這态度了,他明明是來幫他的,葉天卻一直給他臉色看,弄得他頓時想轉身走了,換個人守守。但顧烨不斷告訴自己,千萬不要再情緒用事,上回的沖動已經是一個大教訓了,顧烨深呼吸幾下,說“你以為我就樂意來嗎?”
葉天依然站在門前沒讓道的意思,顧烨便也不客氣,撞了葉天肩膀一下,硬擠了進去。
進門後,刺鼻的氣息更加濃郁了,只見葉天房間洗手間亮着燈,地上飄着水和泡沫,其中混雜暗紅色的液體。這混亂的狀态顧烨實在太熟悉不過了,當時他們在玫瑰酒店的時候,顧烨也是這麽焦頭爛額的處理趙鵬留下的血跡。
顧烨嗅着熟悉的腥味,微怔道:“你,動手了?”
“嗯,”葉天将右手舉起來給他看,他的右手上也全是。
顧烨頓時愣在原地,他的第一反應是,葉天今晚要死了。
女巫有兩瓶藥,一瓶毒|藥,一瓶解藥,在無守衛局女巫可以自救,有守衛局則不可以自救,女巫在不能自救的情況下只可以使用毒|藥,一晚不可連續使用兩種藥。
不管是毒|藥還是解藥,都是非常寶貴的游戲道具,使用前需慎重考慮,決不能一拍腦子便做決定。葉天不是傻子,沒理由在局面還不明朗的時候就用掉毒|藥,解釋只有一個——他就要出局了,解藥用不掉,于是搶在出局前用掉毒|藥。
葉天蒼白的臉色一下得到了解釋。
顧烨回頭看向葉天,葉天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兩手抓着衣領,拼命喘氣,似乎肺部被什麽東西壓住了,怎麽也提不上氣來,一點點将臉色從蒼白憋成了烏青。
顧烨第一次見葉天這樣,葉天膽子不大,遇到危險的時候也害怕過,但即便怕,他一張賤嘴也是不饒人的,但這一次,他連嘴都不硬了,什麽都不說,滿臉都寫着絕望。
顧烨扶葉天起來,低聲說:“沒關系,今晚我守衛你。”
葉天立刻擡眼看他,起初有點不信,但眼睛立刻眨了一下,臉色頓時變了,說不上來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只是兩只眼睛眼尾耷拉着,泛着點紅。他兩手抓了抓劉海,別捏道:“切,你又不是我朋友,你會來守衛我?少假惺惺了。”
“愛信不信吧,”顧烨一下不覺得葉天可憐了,立刻松了手,默默深呼吸,忍住自己第一百次摔門而去的沖動,說:“大家都想活命,所以玩游戲就好好玩。現在你是我隊友,我守你有我自己的考慮。”
顧烨挽了下袖子,給葉天将洗手間水池的水龍頭關了。
葉天作為醫生,如何處理血跡這點常識他知道還是知道,只是嬌生慣養長大的,對洗衣服之類的家務事一竅不通。于是顧烨便幫他将漂得差不多了的衣服和床單再過了一次水,沖掉污穢,然後擰幹在挂鈎上晾好。
葉天也是混,顧烨做這些的時候,連搭把手都不知道,就在一邊幹站着,顧烨一個人弄完這些,也累得夠嗆,肚子更是咕咕叫,于是去儲物櫃裏拿了一盒泡面一根香腸,燒開水,泡着吃。葉天一不要臉的也湊過來,顧烨只好給他也弄了一碗。
兩人吃飽後時間也是睡覺的時間了。單人标間床位不大,一米五寬,各自大點的一個人睡得都夠嗆,更何況兩個大男人了。而葉天又不像譚林,葉天總愛罵他死基佬,是打死都不會跟他一床睡覺的,怕懷孕。
顧烨懶得跟葉天又吵,便自覺在床下的地毯上盤腿坐下。葉天站在一邊默默看了他一眼,突然從床上抱下一個枕頭,扔在地上,然後甕聲甕氣地說:“算了,床讓給你。”
“床讓給我?”顧烨道。
葉天不是那種會和別人分享什麽的人,如果只有一塊面包,他一定會将面包塞進自己嘴裏;如果只有一張床,他一定要睡在床上,這是葉天一向生存法則。
葉天兩手交叉放在胸前,身體直挺挺地躺在地毯上,兩眼盯着天花板,說:“你自己關燈。”
顧烨看了看葉天,見他不怎麽高興說話,便也沒跟他繼續客氣,起身去門邊點蚊香,關上燈,只留了一盞床頭燈,然後在床尾坐下。
顧烨又将手機掏了出來,劃開屏幕研究了一會兒。梨子牌手機就是這個不好,全封閉式系統,删掉的東西後臺也沒有一個緩存的文件夾,沒了就真沒了。顧烨将這一空手機翻來覆去弄了好一會兒,依然一無所獲,他幹脆放棄,将手機放回褲兜。
顧烨躺在床上,可能因為睡的是別人的床,總覺得不怎麽舒服,他連着翻了幾個身,然後看向葉天,他睡床都這麽難受,更何況睡地板的葉天了。葉天是個挺嬌氣的人,如果擱以前,這會兒早哼唧起來了,但此時他卻很平靜,動也不動一下,像是睡着了。
顧烨看着葉天後腦勺一縷被枕頭弄翹起來的頭發,突然忍不住問:“葉天,你為什麽會參加這個游戲?”
每個人都有一個深入虎穴的理由,比如他是為了錢,而譚林是為了他。
可葉天為了什麽?
他什麽都有了,他有錢,有一份很好的工作,他為什麽會參加這場比賽?
葉天背對着他,一動不動。
顧烨又問了一遍:“為什麽啊?不會你也缺錢吧?”
葉天半晌道:“切,老子有的就是錢。”
顧烨便說:“不為錢那為什麽?”
葉天沉默了一會兒,說:“無聊呗。”
無聊聽起來總是像孤獨。
顧烨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你是不是想交朋友?”
葉天脖子僵了僵,他煩躁地動了動身體,背對着顧烨猛地用手背蹭了下眼睛,說:“呸呸呸,誰稀罕。”
顧烨便說:“你不稀罕,你不稀罕你現在哭什麽?”
葉天怔了一下,說:“放屁,我沒哭。”
顧烨也算是摸清葉天的脾性,怕再激下去葉天要跳起來掐他脖子,便也不故意說話氣他,而是将房間的小燈關了,也閉眼睡覺。
“其實,”黑暗裏,葉天終于開了口,輕聲說:“我覺得如果我沒參加這個游戲,我會變成和王德輝一樣的人。”
“為什麽這麽說?”即便上一輪游戲已經結束,但聽到王德輝的名字,顧烨依然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王德輝就像一條蛇,渾身冰冷,會不經意的時候出現在身側。
葉天道:“我和他太像了,無論是哪一個方面,是成長軌跡,還是對生命的态度。只用再給我一點時間,我可能會做到王德輝的地步,或者比他做得更過分。”
葉天的話讓顧烨也有點發冷了。如果真的從這個角度想,葉天和王德輝的确有很共同點,他們都是獨自長大,性情孤僻,缺乏共情心理,無法理解其他人的存在是真實的存在。唯一的區別是王德輝是賣玩具的,而葉天是醫生,他的情緒有一個微妙的發洩口。
顧烨想了想,說:“雖然我不是什麽心理學家,但你可以說說你是什麽時候發現你和別人不一樣呢?”
葉天頓了頓,說:“我不記得了。”
顧烨便換了一種方式問道:“你最早的記憶是什麽?”
葉天想了想,道:“一副解刨圖……”
“什麽?解刨圖?”顧烨确認道:“醫學書上的解刨圖嗎?”
“嗯,”葉天應了一聲,說:“我并不記得我當時多大了,或許四五歲。當時我爸爸已經是一名年輕有為的心髒醫生。他的事業處于上升期,每天都非常忙,很少回家,即使回家了,也一會一頭紮進書房,繼續工作。怕我打擾爸爸工作,保姆不許我去爸爸的書房玩,但小孩子嘛,越不讓他去哪裏,他越要去哪裏。所以有一次我趁着保姆做飯,偷偷跑到我爸爸的書房裏。當時他的書桌上攤了很多書,最上面的一本是解刨圖,上面畫的是人的心髒……”
說道這裏葉天沉默了,他似乎又成了當時那個誤入困境的小孩。“該怎麽形容呢?”葉天喃喃道:“現在我也是醫生了,每次當我打開病人的胸腔,給他們做心髒複蘇,我的手按捏着他們的心髒,然後我便覺得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在流動,它們在無孔不入,拼命地向我大腦湧去,這是一種無法形容的感覺……”
顧烨突然想到書裏的話,每當你想批評別人的時候,要記住,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有你擁有的那些優勢。
顧烨無法想象葉天所描繪的畫面,光是聽着,他便覺得自己渾身發涼。一個什麽都不知道的懵懂小孩,接觸這個世界的第一份記憶,竟然是一副冰涼的解刨圖。或許從那時起,葉天便難以與這個世界建立一個正确的聯系,他正獨自向一條崎岖而黑暗的道路上前行,而周圍卻沒有人幫他一把。
顧烨摸索了一下,從床上爬起來,他笨拙地伸出手,碰了碰葉天的腦袋頂。他不知道自己改說什麽,只能像給貓咪撸毛一樣順着撸,然後輕聲安慰道:“你和王德輝不一樣,當時你救了我一次,記得嗎?你一人打了兩個NPC,牛逼壞了,如果是王德輝,他就不會救我。”
葉天沒說話,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突然猛地摔了一下頭,兇巴巴地将顧烨的手摔開,然後悶悶不樂道:“別摸老子頭發,都被你摸禿了。”
顧烨:“……”
氣氛頓時被葉天破壞的幹幹淨淨,葉天情緒也好了不少,顧烨幹脆翻身上床繼續睡覺。
顧烨剛合上眼,便聽見門外有動靜。
動靜很輕,像是長指甲在扣劃牆壁和門。
顧烨立刻提起警惕,側耳細聽,似乎是有人在竅門。
葉天也聽見了,他立刻坐起來,盯着大門,小聲問:“是不是有人?”
“嗯,”顧烨點點頭,他安慰葉天道:“沒關系,我點了蚊香。”
顧烨将立在牆角的蚊香指給葉天看,沒想到的是,不知什麽時候,那節蚊香早已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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