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顧烨握着電話的手手心發涼。

自從進入這場游戲, 他無數次聽到王醫生這個名字,他出現在每一個關鍵NPC的故事裏,像無法逃脫的一道黑影。

他是程夢珍藏照片裏的神秘男人;他是錢飛和王德輝口中天神一般的存在;他是王德輝自殺前最後一個見過的人。而現在, 這個人正在電話的另一頭, 用如同從顧烨夢中走出的聲音與他交談,“顧烨, 我們終于要見面了。”

一根金色的線将所有游戲串聯了起來,顧烨腦中電光火石, 讓他兩眼微微發痛——“你, 是他們的醫生……”

電話那頭陷入短暫的沉默, 然後是壓抑地啞笑,“呵……”

那笑聲冷漠而平淡,卻在顧烨的心理投下了一塊巨石, 他的思緒無法控制的亂飛,不由自主地拼湊起過往種種。

“你是他們的醫生,他們是你的病人。”

“是的。”電話那頭應道。

顧烨的聲音自然而然的流了出來,在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時候, 他已經在怔怔地分析道:“他們在迷茫的時候向你尋求幫助,希望你可以為他們指明方向。

“程夢是你的第一個病人,你發現了她腦部的異變, 卻沒有讓她盡早接受治療,而是誘導她。你問她,想有人陪你嗎?想和大家一起玩游戲嗎?那麽你便将他們的骨頭留下來吧,這樣他們就是你的了。程萌相信了你, 留下所有淘汰選手的骨頭。

“同樣的,你誘導了錢飛。錢飛因校園暴力産生了抑郁症,你利用了這一點。在對他進行治療的時候,你教唆錢飛,受欺負了怎麽辦?不要妥協,不要遺忘,用其人之道還制其人之身,将你所經受的痛苦,一一加至其他人身上,你讓錢飛從受害者變成加害者了,将他自己受到的傷害,一一遍遍重複在別人的身上。

“然後是第三個——趙鵬。他是一個失敗的小說家。當趙鵬出現精神分裂的情況,他請你治療。你沒有按照找趙鵬的要求将他的第二人格周俊融合,而是讓周俊變得更強大,強大到反客為主,你放大周俊的陰暗面——你不必當趙鵬的影子,趙鵬是個膽小鬼,你應該去替他做他不敢做的事情吧。周俊吞噬了趙鵬的主人格,讓趙鵬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你也是‘玩具殺手’王德輝的精神鑒定專家。王德輝落網後,由你對他進行精神鑒定,在鑒定時,你用同樣的手法控制了王德輝的思想,你讓王德輝選擇自殺,成為你的傀儡……

說到這裏,顧烨握着聽筒的手心冒出一層薄汗。王醫生是他所見過最可怕的人,而此時他正在聽筒的另一頭,正安靜地聽着他說話:“他們是你的病人。他們迷茫的時候來找你尋求幫助,你可以給他們指出一條路,一條正确的,一條錯誤的,而你選擇了錯誤的那條。你在治療的過程中對他們進行洗腦,泯滅他們心中的同情心和同理心,然後讓他們認為你是他們的神,聽從你的教唆。為了這個計劃,你做了多久準備?”

一場大型實驗的推進需要充分的前期準備,王醫生從他的并人裏挑選了最特別的,給他們進行洗腦,讓他們變成自己設計游戲裏的NPC,然後用他們當做篩選項,挑選更優秀的人。這其中他要犯下多少罪行,從能一點點走到今天這一步?

王醫生低笑了一聲,說:“他們見過你後很意外。”

顧烨無法得知電話那頭人的姿勢,聽筒裏夾雜着筆尖在紙上的沙沙聲,他正在寫字,或許在寫另一位病人的病例……

王醫生繼續道:“因為他們聽過我的進化理論後,一致認為這樣的人是不存在的,然而你的出現恰恰證明我推導的正确……顧烨,你的确和別人不同,你能夠參加我的實驗是我的榮欣,我很期與你見面,當然,如果你能順利度過這一關。”

顧烨沉默,他們一定會見面的。

顧烨開口道:“秋愛。秋愛也是你的病人,你跟她說的是什麽?”

王醫生啞然失笑,道:“這就要靠你自己了。”他微頓,換上正式的聲音,無比鄭重道:“任何偉大的事業的誕生,都伴随着流血和犧牲,顧烨,你要習慣。”

緊接着,聽筒裏傳來冰涼的嘟嘟聲,王醫生挂斷了電話。

顧烨低頭看着手裏的手機發愣,如果不是因為長時間的通話導致手機電池微微發熱,他甚至懷疑剛剛那段詭異的通話不過是自己的一段臆想。

顧烨擡起頭,小丁他們也是魂不守舍。王醫生的存在他們從一開始就知道,顧烨提過這個人,他是那家老舊醫院的院長,喜歡在新聞裏胡謅些“僞進化論”段子,但當這個神秘化的人物真的出現在聽筒的另一側時,他們也生出一種不真實感。

唯一還處于懵逼狀态的是孫達。孫達一沒聽說過這個什麽什麽王醫生,他參加游戲前壓根沒想過要做點背景調查,二來孫達一直和他們不在一組,碰到的關鍵NPC也相同,所以顧烨剛剛分析的那幾個人他都不知道,聽的雲裏霧裏,只能安慰自己這是他們的秘密暗語。

孫達苦着臉對顧烨吐槽道:“人都說反派才死于話多,你咋比反派話還多呢?”

顧烨也無語,他似乎真的把王醫生想說的話給說光了,逼都讓他裝了,這界反派不行啊。

孫達有點想打聽,但有些事一時半會跟他也解釋不清楚,于是顧烨幹脆不提,只是按事先說好的約定,将他們從新郎手機裏找到的通話記錄給孫達看了,便打發孫達回去。

孫達離開房間後,時間也差不多到了傍晚。剛剛那一通電話讓他們神經太過緊繃,現在陡然松懈下來,直接渾身疲累,而今晚他們還有太多事情要做,也不敢松懈,于是去大廳好好吃了一頓自助晚餐,補充一下腦力和體力。

自助晚餐種類很多,他們三個等會還得商量事,便一起點了一臉盆蟹肉煲,一大鍋排骨湯以及一木桶農家小炒肉,然後三人一人手捧一只白瓷大碗,圍在一起邊吃邊說。

小丁說:“那個人好可怕啊,如果他真的出現在我面前,我肯定看都不敢看他一眼,怕被他催眠了。”

葉天便道:“那是因為你意志力薄弱,他對他的病人下手,也是看中了這一點,他們都在精神上有缺陷,是最容易操控的一種人。”說到這裏,葉天摸了摸下巴,說:“秋愛,那秋愛呢?她有什麽精神缺陷?”

小丁說:“你這不廢話嗎?她都謀殺親夫了,能用正常人的思維看嘛?”

兩人又吵了幾句,最後眼神一對,看上同一塊肉去了,四只筷子在小炒肉上方來了一場華山論劍。

顧烨已經習慣這兩人特殊地促進感情方式,趁他們打得正酣時,低頭撬走小炒肉。

隔壁桌有一個服務生正在用白抹布擦桌子,這人顧烨認識,上次找新人婚房的時候,就是他跟顧烨八卦。

顧烨便禮貌地對他點了點頭,那服務生也認出顧烨來,對他呵呵笑了一下,露出一對大板牙。服務生也挺喜歡顧烨,覺得顧烨态度好,從沒因為他們的身份是普通NPC便看見也裝作沒看見用完便扔,于是抹布草草拂了兩把桌子,便過來跟顧烨打招呼,說:“诶,你們吃飯呢,味道怎麽樣?”

“很好。”顧烨客氣道。

服務生說:“咳,我是這兒幹活的,這兒飯好不好吃,我能不知道?咱們誰跟誰?你跟我裝什麽?不過你們算是運氣好,菜都點對了,點的都是我們這兒的招牌菜,別的可就沒這口味了。”說着眼睛滴溜溜地在桌子上轉。

顧烨這點人□□故也明白,便說:“你也坐下吃點吧,反正有筷子,我再多要兩個小菜,你在這兒時間長,還有什麽推薦的?”

服務生立刻坐下,将筷子頭在桌子上一磕,對齊了,張開便來:“糍粑魚,炒牛肚,味可好了。”

服務生嘴刁,點的還都是難做的,要另加價錢。如果是以前,顧烨這會兒一定要哭着摸荷包,但現在反正在游戲裏,花的不是真錢,也不心疼,再說他也是有錢人,幾百萬身價兩盤菜還是吃得起的,于是爽快掏卡給服務生付錢。

顧烨掏卡的時候,小丁在桌子下面按了按他的手,不滿嘟囔道:“你幹嘛呢?平白無故請他吃什麽飯?請他吃了飯,他能給線索嗎?他上一輪都已經說過了。”

顧烨覺得沒必要太計較,便說:“随他便愛說不說,這是招牌菜,你不想嘗嘗嗎?”

小丁是個好吃佬,顧烨這麽一說,也有點想嘗嘗,于是點了頭。

兩盤菜剛上來,服務生一盤挑了一筷子,送進嘴裏,兩腮鼓起兩只打包,突然開口道:“想不想聽故事?

小丁和顧烨對視一眼。顧烨在桌邊坐下,問道:“什麽?”

“跟你們說件特驚悚的事。”服務生賣關子道:“那新郎婚禮當天不是出事了嗎?”

“嗯,”顧烨說:“然後呢?”

“然後新郎被警察拿給法醫鑒定,沒想一拉開拉鏈,”服務生一攤手,說:“人不見了。”

“不見了?”三人都是一驚。顧烨問:“不見了是什麽意思?”

“不見了就是不見了的意思,人沒了!”服務生做了一個噓的手勢,壓低聲音道:“這事兒你可千萬別往外頭說,這是他們警察的內部秘密,我也是打掃衛生的時候不小心聽到的。你說現在可怎麽辦?人都沒了,連死因都無法鑒定。這新郎也真是慘,婚禮當天死了就算了,現在連屍體都不放過,這到底是多大的恨啊!”

正說着,樓上下來幾個人。服務生便擱下筷子,打了個飽嗝道:“我得走了,要讓我經理看見,我今天一天算是白做了。”

服務生起身匆匆去給下樓的幾個新選手安排座位,那幾個人心情不怎麽好,嫌服務生手腳慢了點,又想着服務生只是一串沒什麽用的普通數據,便搡了服務生一把,撒氣道:“會不會辦事兒?知不知道樓上走廊都臭了,還怎麽住?”

服務生臉色便是一變。顧烨暗想這幾個人得罪錯了人,不可能再拿到線索了。

服務生說:“應該是有房間的下水管堵了,我這就去安排人排查。”

那幾個氣還沒消,繼續抱怨道:“臭得要死,還怎麽吃飯。”

葉天聽見大家不停說臭了臭了,還說下水管,立刻要吐了,不高興地放下碗筷,抱怨說:“幹什麽嘛!剛吃着飯呢,說什麽臭了。”

顧烨卻拉着兩人立刻上樓去。

走廊裏,顧烨一邊走一邊吸鼻子,果然在空氣裏捕捉到異樣的氣味。

葉天幹嘔了一聲,說:“這絕對不是什麽下水管道堵了,這是肉爛了。”

葉天一心髒醫生,能知道什麽肉爛掉後的味道?再一聯想剛剛服務生說的新郎屍體不見了,小丁忍不住抖了抖身子,說:“那是,那是什麽東西爛了?”

葉天淡定道:“屍體吧。”

大家順着空氣裏隐隐的腐臭味往前走,他們越往前走,空氣中酸腐的氣味便越濃,到最後必須用手捂着鼻子才能勉強承受。

最後走到長廊拐角,這個地方是氣味的分割點,再往前或再往後,氣味都沒那麽濃重,他們立刻鎖定,味道應該是從轉角後的房間裏傳來的。

小丁推了推門,這次門上了鎖,便求助地看向顧烨:“門鎖了。”葉天便說:“鎖了又怎麽樣?反正這也是顧烨的老本行。”

顧烨無語地瞪了葉天一眼。葉天又說:“這是電子鎖,你開得了嗎?”

顧烨低頭研究鎖頭,很多事情都是一通百通,只要知道根本的原理,其他東西都萬變不離其宗。飯店房間雖然表面上用的是比較高級的房卡,但實際上它的鎖芯依然是老式的單舌門鎖,難度比牛鼻鎖還有簡單。顧烨掏出自己的房卡,然後緩緩插入門縫,讓卡片的邊緣正卡住鎖舌,然後向左右輕輕晃動,只聽咯噔一聲輕響,鎖開了。

“進去,”顧烨只是推開一條門縫,便蹿出兩只嗡嗡的蒼蠅,然後一股極其濃重的腐臭味便充滿壓制性的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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