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米向陽從飯店接到父母後沒有帶他們回家,而是去了郎子文家樓下的咖啡吧,點了一壺寧神茶。
“Z市人喜歡晚上喝茶?”喝慣了粗茶的米爸看着眼前精致的小壺,有點無所适從。
米向陽給父母一人沏了一杯茶,索性也不拐彎抹角,開門見山說:“爸,媽,對不起,我是個同性戀。”
米爸吓了一跳,手裏的小杯子一晃,半杯茶倒在了身上,黑着臉吼說:“你說什麽呢?!”
“讓他說。”米媽拉了拉米爸的胳膊,冷靜嚴肅地看着米向陽,“還有你和郎小文的事兒……從頭到尾,都給我說清楚了。”
米向陽嘆了口氣,心說母親果然慧眼如炬,只是幾個吻痕,就發現了問題。
他沒有隐瞞,把所有事都仔仔細細說了,包括他十幾歲的時候就發現自己和大部分男孩兒不一樣,他花了好幾年時間認清并接受自己的性向,他默默以“好姐妹”的身份暗戀郎子文七年,他之前遇人不淑碰到了盛勇,他終于能和郎子文在一起,彼此相守彼此珍惜。
接着米向陽又說了關于郎子文的事,關于他的父親、母親和姥姥,他和馮一骁的糟糕過往,他接受的心理治療,他的女裝癖,還有他們終于從一地糟粕的混亂生活中擺脫,堅定地攜手,計劃共同走完未來的人生。
米爸一直沒有說話,樸實的小鎮居民生怕弄壞了這高級茶杯似的,在米向陽剛開始說話的時候就把茶杯放回到桌上,只是捏着自己的手指,捏到指節都發了白。他一直低着頭,神色肅然,眼神晦澀難懂,卻沒有任何斥責,只是費力地思考着些什麽。
米媽在聽到一半的時候就開始哭,不時發出哀嘆,一會兒“我的傻兒子啊”,一會兒又“郎小文怎麽這麽苦命啊”,一直到米向陽說完了,她還在嘤嘤哭泣着。
米向陽心有不忍,一直在給她遞紙巾,只見她哭濕了一張又一張,直到米向陽全都說完了,才抽噎着說:“我剛剛看到了,髒衣簍裏有條連衣裙……我就覺得奇怪,那麽大的連衣裙……在服裝廠上了那麽些年班,媽一眼就能看出那是郎小文的尺碼……我就奇怪,好端端的小夥子為什麽會穿裙子?還有你們倆……你脖子上那是什麽,當媽看不出來嗎?再別說你們倆看對方的眼神……你個傻小子,長這麽大一個女朋友都沒交過,媽早就覺得有點不對勁……你從小就乖學習也好,從來沒讓媽操過一點心,沒想到在這等着我呢……天哪這是造了什麽孽啊……”她越哭越大聲,一頭紮進了米爸懷裏。
米爸輕輕攬着米媽,指尖微微顫抖着,好半天才說了一句話:“向陽,你現在有什麽打算?”
“我……不奢望你們能支持,只是希望你們不反對,好嗎?我是沒有辦法和女人結婚的……”米向陽知道這樣說自私且殘忍,但還是得說出來,“我要和子文在一起,我要給他一個家。”
米爸不說話,好半天後擰着眉頭擺了擺手,示意他走開。
米向陽知道父母這是想要說悄悄話,他乖乖地離開座位,退到吧臺邊,遠遠地看着大嗓門的父母壓低了聲音,拉着手滿面愁色地喁喁私語着,不茍言笑的父親在幫母親擦眼淚。
米向陽知道自己不孝,他心懷愧疚,滿心的自責無處傾訴,可是他別無選擇,欺騙永遠不是最好的解決辦法……性向沒法選擇,過往沒法更改,但至少他還有眼前的路,即使作為一個同性戀者,他依然覺得自己有權利站在陽光下,和郎子文一起站在陽光下,只要父母能夠理解。他也相信,自己有足夠的能力讓父母的晚年過得安逸,除了他們也許會承受一些奇怪的目光,除了他們沒法有孫子……也許可以有呢?可以代孕,可以領養,一切不是不可能的。
米向陽胡思亂想着,也試着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訴父母,但他知道那是多餘的——父母有屬于自己的生活智慧,他們活到現在的年紀,每天吵鬧着,卻恩愛着,清貧着,卻也快樂着,更何況,他們從來都是不遺餘力地愛着自己。
我真是個壞兒子,米向陽愧疚卻又僥幸地想,我在利用父母無私的愛。
米爸米媽拉着手說了好久的話,久到店裏都要打烊了,他們才微微顫顫地站起來。
米爸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毛爺爺,招呼服務員買單,米向陽走過去,示意已經買過了。
“先回去吧,回去拿行李。”米爸沒有看米向陽,對着空氣說,“今天我和你媽去住旅館,我們還得緩一緩。”
打開家門,屋內一片漆黑,米向陽開了燈,看到郎子文一個人坐在漆黑的屋裏,蜷成一團縮在沙發上。
“子文,你沒事吧?”米向陽不放心地問。
郎子文聽到聲音轉過頭,随後晃晃悠悠地站起來,蹒跚走到門口,紅着眼眶咬着唇,突然“撲通”一聲朝着米向陽身後的父母跪下了,哽咽道:“叔叔阿姨,對不起……”
米向陽着急地要去扶他,米爸卻搶先一步走了上去,拽着郎子文的胳膊,近乎粗暴地拉着他站起來:“不準跪,站起來!”米爸瞪着眼扯着大嗓門,幹枯的手堅定而有力,“男兒膝下有黃金,沒做錯事為什麽要跪!”
“好孩子,沒事的,沒事的……”米媽沒忍住又哭了出來,上去抱住郎子文,輕撫他的背脊,“苦命的孩子,沒事的,你什麽都沒做錯,我和叔叔只是需要點時間消化一下……阿姨答應你,過年的時候……等過年的時候你和米豆兒一起回來,阿姨給你做好吃的,再做新衣服,做漂亮的小裙子。”
郎子文愣怔了一下,淚眼朦胧地看向米向陽,他不知道米向陽連女裝的事情都說了……他緊緊擁着米媽,眼淚終于不受控制地奔湧下來。
這注定是個無眠之夜。
米向陽猜想父母此時在酒店肯定也一樣睡不着。
郎子文縮在米向陽懷裏,他一直在哭,此刻他不再是高冷疏離的郎總監,也不是霸氣威武的郎女俠,他仿佛變成了一個孩子,一個給爸爸媽媽添了麻煩的小淘氣,既自責,又感激……感激命運,慷慨地重新給了他一個家。
米向陽擁着郎子文,一開始還想安慰他,後來自己也忍不住哭起來。
他們哭了好久好久,直到二重奏一般地開始打嗝,才不得不停下來,看着對方又哭又笑。
快天亮時,郎子文終于沉沉睡去。
米向陽一宿沒睡,他一大清早就趕去附近菜市買了些糕點水果,到酒店的時候在前臺一問,才知道父母天還沒亮就已經退房離開了。
他給父母打了個電話,米媽說他們在火車上,再半個小時就要到縣城了,到時候再轉車回鎮上去。
“家裏又沒急事,怎麽不多休息一會兒?”米向陽埋怨說。
“回去了,我和你爸在外頭睡不好。”電話那頭米媽的聲音溫暖又克制,“米豆兒,別擔心,爸媽沒瞎也沒老糊塗,我們看得出你倆在一起過得好……好好照顧自己,也好好照顧小文……過年回來記得提前打個招呼,媽給你們準備好吃的。”
米向陽“嗯”了一聲,沒忍住又濕了眼眶。
他猜自己現在肯定醜得沒法看了吧,而且大庭廣衆哭鼻子什麽的,實在是娘炮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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