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二二·離人

幾天後。

離城時,江尋手腳都戴着鐐铐。他一直低着頭,直到一處,他才擡頭望了眼,只這一眼,押囚的監官一鞭子打過來,打在江尋鼻梁上,綻開一道口子,流下血來。

“看什麽看?罪臣之子,也配擡頭看景王府的牆瓦?”

小江低下頭,再沒擡眼看。

那個湖心島,會再盛開成一座花洲吧,等冬去春來。

可是,他的冬天,不會過去了。

因此一役,太子勢力達到前所未有的鼎盛。第二年一切太平,唯獨深冬時聖上染了風寒,遷延不愈,朝野都在暗地議論太子随時可能登基。

江母與江妹被貶入娼館後,七皇子請章先生打點,将她兩人安置妥當,如今都城局勢不穩,一旦太子登基,江氏餘族死生難料,七皇子前去探望江氏母妹,言及聖上身體,江母很平靜,說,這一天早晚會到。

江母拿出一個包裹,請求七皇子,有機會去漠北獵苑時,捎這個包裹給江尋,言其中有一封書信和一些禦寒衣物,還有能使凍瘡愈合的膏藥。

又過一月,開春,聖上身體忽然大好,朝野私下議論,都說聖上像回光返照,某日,聖上忽然說既已開春,該按常例圍獵,全部朝臣和太子都反對,唯獨景王沒有。

下朝,聖上留七皇子對弈,到一半,宮人端來藥,聖上不喝,七皇子勸他,聖上不大樂意,“既然關心我身體,為什麽你不和其他人一樣,反對我去獵苑啊?”

七皇子猶豫,聖上說:“但說無妨。”

七皇子離榻,跪地,慎重道:“兒臣閱讀醫書典籍,各種病症,各有對應的忌口,然兒臣也聽得民間郎中說過,若患者已享高壽之天命,則時時遵循醫囑禁止不如遂其一二心願。太子殿下與諸位大臣,必也心懷善念才勸阻父皇,但兒臣也有兒臣的善念,兒臣此時的善念,就是遂父皇心願。”

聖上聽了,端起藥皺着眉頭一口喝下,良久,感嘆道:“太子拿朕當皇帝,你拿我當父親。善哉。”

七皇子回府,和章先生講起近日朝中事,也講到聖上問他這一段。

章先生聽了七皇子的回答,贊揚。

七皇子看向窗外,“如果那時候他沒有保我,我這番話,一定會是全然真心的。”

他轉回頭,看到一直擺在桌上的包裹,正是江母托付他交給江尋的那一只。

他語氣裏有一種恍惚,“可憐,下棋的人,終會變成棋子。”

章先生在一邊沒說話,七皇子察覺,笑了,“先生是不是在想,輔佐錯了人?”

章先生搖頭,“不,不是錯了,是對了。”

七皇子将包裹拿起,揣在懷中,似乎那樣,就會有一點溫度,能讓那個人在接過去的時候,感受到。

一個月後。

江尋接過那個包裹,沒有打開,只是面無表情說了一句“謝景王體恤”,就要跪下磕頭,被七皇子伸手攔住。

“你這是做什麽!”七皇子道,然後注意到江尋手上的傷,捋起江尋的麻布衣,他注意到那裏有不止一道鞭痕。

江尋掙脫他,放下袖子,“戴罪之身,還活着就算不錯了。”

江尋并不想多說話的樣子,七皇子卻想着多看他一會兒,多講兩句話也好。

“令堂和令妹雖然身居勾欄,但我請章先生多加打點,她們平日做女紅和幫忙雜務為生,沒有受到什麽勉強。”

“多謝景王體恤。”江尋還是這句話。

七皇子張口想再說什麽,卻驚訝地發現,竟沒有話好說。過去數月,心頭盤旋無數言語,如今見到了,卻被翻湧的心潮吞沒,一句也冒不出來。

這一瞬的猶疑被江尋捕捉,他欠了欠身後轉向門口就要離開,七皇子怎肯就這樣又分別,江尋還未邁步,就感到被七皇子從背後緊緊抱住,抱得那樣用力,他掙紮幾下也沒用,肋骨都開始隐隐發痛。

心間事不由他。他來不及阻攔腦海裏浮上的念頭:七皇子瘦了許多。

江尋想的,不說,七皇子卻想着關于江尋的同一件事,說了出來。

“你瘦了很多。”七皇子說。江尋的身子瘦削得讓他心驚。他收了幾分力氣,懷抱變松。

江因這一句話,停下了掙脫,低眼看地面,仍是不說話。

這一停止,也讓他看到七皇子手腕、手臂上的傷痕。是那個雷雨夜,被他咬的。

七皇子能感到,江尋心軟了。可他也立刻感到,江尋在抗拒,在恨這不由自主的心軟。

然後,他發現緣由了江尋心軟的起因:他手上被咬出的傷痕。

七皇子立刻收回手,松開了江尋。他不想讓江尋回想那個雨夜。他不想提醒他那些痛苦。

這一松開,江尋像掙脫網縛的魚,打開門離開了,沒有回頭。

七皇子獨自站在屋中,擡起手臂,指尖劃過那一道道傷痕,沒有說話。

江尋回屋,其他勞役都在值守,他趁獨自一人的機會,關上門窗,打開包裹,取出信,沒有拆,仔細檢視一番,才取出封着的信箋。

反複讀了不知多少遍。看罷,又拿起信封對着燭光重新檢視,然後打開包裹裏那個小小的藥盒。

他面色冰冷,合上藥盒的蓋子,然後燒掉了那封信。

火光猛地一下亮起,又急速恢複微弱,他死死盯着那封家書燒成灰。

不知何時,他雙眼竟已遍布血絲,噙滿熱淚。

第二天要去圍獵,七皇子想起和江尋年少時的約定,如今兩人都在獵苑,卻是如此情形,他輾轉難眠,要點起燭火,卻聽窗戶被推開,他一步越至牆邊要拔下懸挂的劍,來人卻道:“是我。”

是江尋。

七皇子驚訝不已,剛要說話,卻在幽暗的月光中感到胸口一陣涼。

江尋抱着他,把自己埋在他懷裏。

七皇子一動不敢動。這是不是夢?

江尋也不動,只把七皇子抱得更緊,過了會,輕聲問道:“你記得吧,一起讀書,騎馬,看花。”

七皇子鼻尖一酸,“記得。”他這才敢擡起手,輕輕撫江尋的背,察覺江尋微微地顫抖着,于是用另一只手碰觸江尋抱着他的手。江尋的手是冰涼的。

他緊緊抱住江尋:“你身子怎麽這麽冷。”

江尋輕笑一聲,“我值夜,風很大。”

七皇子打開外袍,想把江尋裹進來。

江尋笑了笑,有緩緩的柔情,像漣漪般在他輕笑中漾開。七皇子幾乎不敢相信是和白天同一個人。

只聽江尋道,似問非問:“直接去被子裏好不好?我冷。”

……

夜間,七皇子熟睡,手環着江尋,像是夢裏也怕他跑了。江尋獨自醒着,枕着手臂,在昏暗燭光裏久久看七皇子的臉。

差不多半個時辰後,江尋回到行宮雜役住處,在圍廊轉角,無人,他放慢腳步。

“你知道太子不會放過你的吧。”有一個人的聲音在陰影中響起。

第二日,七皇子随大隊圍獵,半道,有兩個侍從疾馳而來,一個奔向七皇子,一個奔向聖上。

七皇子得報,江母和江妹已經自盡。七皇子愣住,險些被一支不知哪裏來的偏掉的箭射中,身邊六皇子拔出馬鞍旁的佩刀替他擋開,才讓七皇子免于受傷。

“老七你想什麽呢!小心點啊。”六皇子說,“刀劍有眼無眼,要看你和誰一起玩,圍獵人這麽多,你更加要小心。”說着猛地拍了拍七皇子的背。

七皇子卻始終看着聖上的方向。他看到聖上也從侍從那裏得到一個消息。

一開始,他猜想是江母的事,然後意識到不可能。

聖上不可能再關心已經貶入娼籍的罪臣家眷。即便有這個報告,也不會重要到需要在獵苑打擾禦駕的地步。

他之後才知道,他猜得沒錯。聖上得到的,是獵苑行宮偏殿起火的消息,但無甚損失,只燒死正在值守的雜役三名。

聽罷消息,聖上神情毫無變色,繼續奔馬圍獵。

兩個多時辰後,七皇子回到行宮,才知偏殿起火,燒死雜役三名,因為風大,火勢兇猛,很不容易撲滅了,已經收斂檢查過廢墟,得死屍三具,其中有兩具已經認不出樣子了。

議論此事的下人們,一瞥見七皇子的身影,就裝作并未議論的樣子。

七皇子敏銳察覺不對,心中蹊跷,直至回到卧房,章先生跟進來,掩門。

章先生低頭道:“殿下,根據值勤安排和屍身骨相、身體特征,偏殿燒死裏還能辨認的那具屍骨,驗為江尋。”

七皇子在那兒一動不動站着,他似乎沒有聽到一樣,看着章先生。

他腦中一片空白。

章先生面露焦急,“殿下,晚上家宴在即,千萬不可顯露任何心跡,要照常參與,照常表演劍術,如果聖上照例下令比試,也要照常輸給太子,不可争鋒。”

七皇子怔怔地搖搖頭,“不。我要去看他。”他不信章先生的話。

“我要見他。生不離,死不棄。”他說。

章先生一下跪在地上,“殿下!今日家宴,宮中怎可能容得一具焦屍?我知道殿下不會就這樣接受,所以早已經探查過屍首去向,只知道拉去了宮外,無依無靠的亡故宮人們,都是直接拉去那個亂葬崗,随便尋一處黃土埋了的——您去找也不可能找到啊殿下。

七皇子心意已決,“再難我也要找。我不能讓他孤苦伶仃。絕不能。”

七皇子這番話很平靜,章先生紅了眼眶,他從未這樣請求過七皇子:“殿下,您還看不出來嗎?為什麽要趁您來獵苑時動手?為什麽要用這樣殘忍的死法?您的心智一旦破潰,處處都是破綻,若被人拿到把柄,一朝失去聖上青睐,難以複起,将來又如何為江氏雪冤?就算您不顧一切找到了江尋屍首又如何?如果此刻不立住腳跟,将來就連江公子的衣冠冢也無處可立啊殿下!”

七皇子被這番話激起怒火,拿起桌上的東西就狠狠摔在地上,“沒了他,我還要那皇位做什麽?!”

章先生拾起被砸在地上的物件,雙手奉上,“殿下,這是江公子的硯臺啊。”

七皇子心中一驚,急急接過來看,硯臺被砸壞了一個角,

他剛才已經瘋狂的心緒像被澆了冷水,他一點點冷靜下來,緩緩坐在椅子上。

片刻沖動,他已經連這故人的信物都差點毀掉。

他剛才吼出的話,如果隔牆有耳,都不必回宮,等到晚上的家宴,他就會失去皇子身份,甚至失去性命。

又何談不與江尋分離。

他明明,從來,就沒守住過江尋。

一開始,就是因為他,江尋才陷入困境。

如果他真的還有什麽能為江尋做的,就是為江家正名,洗刷冤屈。

這是他欠江尋的。他知道,也是江尋最想要的。

想到此處,景王平靜下來。

他撐着桌子,站直身子,低頭看向仍然跪着的章先生。

“取家宴冠服。”他說。

半個時辰後,儀容整理完畢,再轉過身時,他臉上已經毫無情緒,只有空白的平靜。

“佩劍。”他說。

管家躬身,為景王取來塵封佩劍的梨花木匣子,這佩劍是聖上禦賜,在冠禮那年。

景王打開匣子,取劍,手腕輕動,劍出鞘半寸,鋒芒寒涼。他想起那年,他和江尋在湖上泛舟時,曾互相看過彼此的佩劍。

他合上匣子,也收起劍刃寒光。看向書房外,他的目光卻好似落在很遠很遠處。

“走。去赴這一場盛宴。”

第二句話,聲音卻很輕很輕,好像是說給自己聽的那樣輕。

“盛宴落幕,我就去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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