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二八·禮佛

今年餘下時候都無甚重大安排,唯一的重頭戲,是開國百年的祭祀大典。

從前的祭祀大典,是聖上親自去尚元山崇禮寺禮佛,如今聖上年邁,需要指派一名皇子代自己前去。

人人都知道,以現在情況,聖上已到風燭殘年,随時可能駕鶴西去,變天的時候,在都城者更有利。

但如果這個風險沒有成真,那能代表聖上去行如此大典,則意味着即便将來繼承大統,也是名正言順。

各自打着算盤博弈,最終結果,是太子留在都城,七皇子被派遣禮佛。

聖谕既下,從朝會回到東宮後,太子不悅的神色已經無法掩蓋。他剛才提議讓八皇子代為禮佛,卻被聖上親口駁回。

太子一拳捶在東宮大殿寶座扶手,“這老不死,到現在都不肯讓我喘口氣!偏要派老七去,還不是不肯放過我?!”剛端上來的琉璃茶盞被掀到地上,五彩流光,碎在一地。

殿中側立的幾個謀士吓得跪下,“殿下,這是東宮不是行宮,隔牆有耳啊!”

其中一個門客卻不驚慌,站出來建議道:“殿下,小人聽聞,這次七皇子身邊那個老狐貍章管家并不跟随,如此,我們不正好?那顆埋了許久的棋子,在天高皇帝遠的地方用,再合适不過,如有閃失,就派一武藝高強的門客做個保障,事成則滅口,事敗也可,添把火。”

最後三個字,那門客說的一字一頓,清楚明白。

太子聽罷,神色稍微轉晴,想了想,“派一人去監視督辦即可,事成最好,事敗就把爛攤子收拾幹淨。”

他疲憊地用指節抵着下颌,斜靠在扶手上,“處置七弟不可過激,老頭畢竟還有幾個兒子,我若明目張膽殺了老七,他未必不敢真廢了我,到時候刀兵相見,我還沒有絕對勝算。”

門客們看太子已經冷靜下來,都松口氣,“那不如,就派那個方繭去,此人武藝高強,上次鬥劍,也證明其可用。”

太子思忖片刻,點頭,“好,就他吧。”

這邊廂,七皇子派章先生留在景王府,名義是打理重建,實則時刻關注宮中動向,一旦聖上身體情況惡化,就拍快馬知會他。

小半月後,七皇子到達崇禮寺,被安排在德望塔上層廂房入住,此塔在霞栖谷邊層巒最高處,周圍風景秀麗,一覽無遺,輕易不開放給寺外來的訪客。

夜間,憑欄看了會兒月色,七皇子躺下,睡夢中,他又夢見那場火,江尋在火中找不到出口,他跨過一截截燃燒墜落的房梁木脊要去救他,可無論如何總有一段距離趕不到。

漸漸,他感到自己無法呼吸,數年來的第一次,他看到江尋向自己走過來,反過來要來搭救自己。

他驚喜地伸出手,不顧火勢越來越烈,只想留在夢中,看着江尋離自己越來越近。

江尋走過來,張了張嘴,可七皇子在煙火的縫隙中聽不到那是什麽話。

“……景王?……七皇子!”

七皇子焦急地也在夢中大叫回應:“小八我在這裏!我在這裏——”

“劉忱凜!!!”

七皇子在夢中一驚,忽然感到臉頰一陣挨打後的灼痛,睜眼醒過來,還有點愣神,卻見床前坐着一個陌生人,正俯首看自己。再定睛一看,便認出是方繭。

“你怎麽這麽多汗?”七皇子自己也沒想到,第一句話竟是這個。

方繭整張臉都是汗,胸前的夜行衣也分明濕了一大片,明明兩人鬥劍數十回合那晚都未曾見他出汗。

不耐煩地擺擺手後,方繭扯松自己的衣襟,松動幾分,讓汗濕散出去,一邊道:“你聞到煙味了嗎?塔底起火,正往上蔓過來。”

七皇子這才把目光從方繭臉上挪開,起身下床,他到窗邊一看,塔底周圍映着一圈橘色火光。周圍異常安靜,遠處有嘈雜聲,看過去,是月色下山路間有一群光頭正風風火火往這裏趕。

七皇子轉頭看方繭,張口想說話,忽然後知後覺,自己怎麽就沒把他當敵人?

是直覺,還是那種陌生的相識感覺?但似乎從初見起,他就沒有把方繭作為危險的人來面對。

“你為什麽會在這?”他問方繭。

方繭也不避諱,“太子派我來監視。”

“哦……”七皇子看着方繭的臉,感到從塔底下熏上來的煙氣漸漸濃了,便問:“下面的路怕是不通了吧?”

方繭搖頭,“沒時間了,放火的人也等在唯一出口,你就算強行突破,渾身是火跑了出去,他也會給你一刀。”

“呵,”七皇子不由笑出聲,眼神中摻雜幾分荒唐與不屑,“二哥的人做事都跟他一個風格,絕得很。”

七皇子走到塔中間的螺旋樓梯,果然已經火光沖天,燒斷的木板條接二連三掉落。

轉身走回窗邊,擡起一腳踩在闌幹上,“啧”了一下,一手叉着腰,往塔下面望望,一臉土匪頭子正在做重大決定的架勢。

方繭坐在床邊,看着七皇子這個側影,眼神中波瀾不驚,但目光定定落在七皇子身上,一刻沒有離開。

“那看來,只能跳下去了?”

方繭點頭,“只能跳。”

“那就別等了。”說着,七皇子便手撐闌幹,向外一躍,踩在塔身外圍一圈飛檐上,兩塊瓦被踩落,往下下墜十幾層後,在地面摔得粉碎。

“嚯……這,”七皇子愣住了,“就算我功夫這麽好也沒法跳啊。”

忽然,腰間環上一只手,一拽,七皇子發現自己已經在方繭懷裏,他試着掙脫,卻發現這人臂力無窮,自己竟被牢牢固定住,而方繭穩穩當當,跳到飛檐上,沒有一塊瓦移動分毫。

“是你武功不夠好。”方繭說道,毫無情緒,七皇子卻被氣到噎住,剛要開口,風灌進嘴裏,方繭已經開始下落,七皇子下意識地緊緊攥住方繭豁開的衣襟,閉嘴不說話。

方繭如同壁虎一般,在塔身周遭層層疊疊的飛檐間騰挪跳躍,有些木頭分明已經被蛀到中空,方繭上去時未斷,借力時腳尖一點、飛至下一處,七皇子回頭看時,那些木頭紛紛裂開掉落,在空中墜落許久,直至迎頭被地面擊碎。

“喂,”下了八層,不見方繭喘氣,七皇子也輕松起來,“恩公,你這麽好功夫哪裏學的?”

方繭不理他,專心觀察下一個落腳位置。

“喂,”七皇子不死心,“恩人,剛才在塔裏坐着就流了那麽多汗,還是冷汗,到了外面這麽大動作,怎麽一點汗都不流?”

方繭又抱着七皇子下三層,轉眼已過一半路。

“喂?喂!交流一下,恩人!”七皇子伸手在方繭眼前晃晃,被方繭一把擋開,索性把七皇子扛起來,頂在肩上。

七皇子這下傻眼,“我還想和你說不想跟太子混你可以跟我混呢?你現在是打算綁架本王爺?”

方繭只是不理,終于到了只剩下五層,方繭才把七皇子放下來,“到這你可以自己走了。”

可話說完,兩人卻都沒動作。

對視了一眼,七皇子知道方繭在和自己想一樣的事情。

七皇子先講出策略:“我只要你做一件事,我到了地上,你就喊‘七皇子墜塔了’,可好?”

方繭點點頭,先飛下去,隐在灌木叢中。

七皇子繞到德望塔正門的反方向,正面向下,擺出個扭曲的姿勢,趴在地上。

只聽灌木叢中響起一句高喊:“景王墜塔了!!!”

遠處傳來慌亂模糊的喊叫聲,但最近處,一串腳步聲由遠及近,有什麽東西出鞘,涼涼地架到七皇子後頸。

卻聽得方繭的聲音響起,低沉厚實,“把匕首放下。”

匕首落在地上,一聲脆響,七皇子從地上爬起來,看向手中還拿着匕首刀鞘的人,竟是從他出宮立府那年起就跟着他的張馬夫。

七皇子把匕首撿起來,架在張馬夫脖子上,“你明明是我從市集挑的,我這些年也待你不薄,你怎麽就和太子勾搭上了?”

張馬夫面色平靜,“我弟弟荒年時加入匪盜,搶劫殺人,被抓後,是太子殿下疏通,保住了我弟弟的性命。”

“哦。”七皇子看着張馬夫,“你也跟了我許多年了,遇到這樣的事,也不提一提?”

張馬夫苦笑,“就是跟了殿下您這許多年,才知道您不會玩法外開恩這套,提也沒用。”

七皇子看着張馬夫,然後微微點了點頭,“好。當年誣告我和江曠星結黨的書信,是不是也是你偷出給太子的?只要有我二人書信原件,他手下絕不缺仿寫刻印的人。”

馬夫不置可否,只是回答道:“小人也為江大人惋惜,但小人欠着太子殿下一條命。”

七皇子沉默片刻,轉頭對方繭道:“我們要避開那群來救火的僧人,把他帶到馬棚。”

兩人綁住張馬夫,繞進林間迂回,架着馬夫到了馬棚。

放下張馬夫,七皇子一刀柄砸下去,馬夫暈在地上。七皇子看着地上的馬夫,一動不動,思慮着。

方繭道:“若留他,日後也可作為對抗太子的證據。”

七皇子看向方繭,好像方繭臉上有什麽,端詳了一會兒,做出決定,單膝跪地,一刀割開了馬夫的喉嚨。

方繭神色微露驚訝,看着七皇子在一邊的糧草上擦幹淨匕首,然後放回刀鞘中,站起身來。

“不能留。”七皇子道,“他不死,二哥就不會再信你。”

方繭當下明了,誰知七皇子又接着做了一連串事:把匕首放回張馬夫懷中,給這具屍體松綁,拿出其腰間火鐮,點燃此人平時用的煙袋,煙杆放到他嘴邊,然後又用剩下的火鐮,把馬棚的糧草給燒着了。

他和方繭躲到遠處,糧草密集,兩人沒走多遠,馬棚就火光沖天。遠處,從崇禮寺趕來的僧衆也到了,德望塔已經半身都是火,時不時有燒飛的焦黑木條飛下來,重重摔開,地上也已經是一片黑灰餘燼。

七皇子在地上抓了兩手炭灰,然後示意方繭一起躲在旁邊林中灌木間。

攤開手中炭灰,七皇子道:“給我在臉上抹開,抹得像點,不然他們還以為我怎麽逃的,搞不好就要懷疑我。”

看着那兩捧灰,月色下,火光映來,方繭沒有動。

七皇子腳尖踹了方繭腳邊一下,又像勸降又像抱怨,口若懸河,“你難道還不算我的人?不聽我的?那你幫我幹嘛?有太子就沒我,有我沒他,我們水火不容!你想清楚沒?趕緊的!我這不是自己看不到麽,萬一就一半臉是黑的也太假了。”

方繭暗暗深吸一口氣,掌心合在七皇子十指,把灰抹到七皇子臉上。塔中的火燒得更旺了,熱浪陣陣奔湧,包裹着兩人。

“還有背後。”七皇子站起來,往自己身上拍了幾把,又把方繭拉起來,把方繭的手拉到他背後。

咬着牙關,方繭手掌撫過七皇子脊背,一道,又一道。

“好了,”七皇子很滿意,“對了,你還要踢我一腳,就小腿這裏。我得告訴他們我逃到差不多五六層就自己跳下來了,摔傷了腿。”

方繭皺眉,終于開口道:“我的一腳可是會把你骨頭踢斷的。”

七皇子露出急躁神情,那種地痞模樣又出現了,一腳踩在旁邊斜斜的樹幹上,不耐煩道:“你這種武林高手不會控制力道的嗎?就踢到淤紫半個月但是骨頭不要斷不行嗎?你——我!”

罵人話被劇烈的痛淹沒,七皇子一掌摁在方繭肩上,死死攥着,方繭也不喊疼,解釋道:“出其不意的話疼得少些。”

“老子半條命都要被你這一腳踢沒了……”七皇子咬着牙,在牙縫中洩露這幾個字,惡狠狠瞪着方繭。

方繭輕輕笑出聲,“你讓我踢的。”

七皇子愣住,“我還未見過你笑。”許久,他又說了句,“可又像是見過的。”

臉上的神情一下子消散,方繭恢複了平常神色。

七皇子卻不放過,細細看着方繭的臉,逼近,又把之前的疑問提出來:“告訴我,到底為什麽,我都熱到內衫濕透了,你臉上卻沒淌汗,既如此,那剛才塔裏,你為什麽汗流如注?”

方繭不回答,向後撤了一步,七皇子一把抓住方繭手腕拉過來,神色陰冷,目光如炬。

“該不會,這把火,跟你也有關吧?”

方繭眼中,忽然起了霧氣一般的什麽情緒,七皇子一時竟找不到形容。綿軟的,卻有鈍痛,好像結實一拳穿胸膛而過,人還在,心已跳不動了。

他看着這眼神,手上失卻力道,松開,作罷地擺手。

“算了,你且去跟二哥複命吧。”再看過去時,方繭已不在原來的位置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當晚大火,火勢迅疾,崇禮寺僧衆并未居于塔中,而在一裏外的崇禮寺中居住,因此未受波及。

七皇子歸朝,言及車夫喂馬時無事,在糧草邊點燃煙袋,不慎火星濺射草堆中,導致大火,馬夫也死于火中。

由此被聖上責罵訓斥,罰七皇子去尚元山山門下跪賠禮,求方丈諒解,并吃齋禮佛半個月,那之前不得回都城。

朝會畢,太子回到行宮,獨坐書房,月姬進屋奉茶,察覺太子愁眉不展,

“七皇子被驅逐,不正是好事?”月姬問道,在太子身邊坐下。

太子摟着她,“你真是傻得像個孩子,我對七弟是什麽心思,路人皆知,父皇會不知道麽。”

“那就是說,聖上懷疑您?”

“懷疑?呵。崇禮寺乃是開國時聖祖主持修建,塔底下埋着鑒空高僧舍利,父皇去過多次,不可能不知道馬棚與塔底相距至少一裏路。我在各處征戰時也用過火攻,糧草着火之迅疾旺盛,數裏外可見火光。如果真是馬棚先燒起來,即便來不及救,也不會延燒至此。這些,父皇不可能推測不到。”

太子咬了咬牙,眯起眼睛,看着窗外晴秋通明,天藍得刺眼。

“如今焚毀,父皇不僅沒有讓人去徹查此事,而是直接認可老七說法,又把老七打發走,照樣回崇禮寺待着。他這是在警告我,警告我他知道,警告我只要他還活着,我最好別再有所動作,乖乖等待。”

月姬輕撫太子心口,“那就再等一等吧。”

“等他再玩這套權衡術多少年?等七弟慢慢做大?”太子捏緊拳頭,“我已經等得太久了。我手上,已經有太多人的血。我不悔此生行事如此,是這個王座不配讓我再如此消耗自己。”

這時,門客來報,引方繭進書房。太子屏退月姬後,方繭道:“禀報主上,景王從塔上跳下後,馬夫前去查看死活,被景王發現他是奸細,軟禁在馬棚,我潛入其中将他滅口,點火燒了馬棚。”

太子冷冷道:“好。成或不成,他都不應該活着。”

方繭頓了頓,問道:“殿下,是否還需要我繼續監視七皇子?”

太子點頭,“繼續監視,但不要行動,若無異常,每旬取解藥時親自向我彙報,不可用書信。你退下吧。”

方繭跪地,“遵命。”起身後退幾步,轉身要走,忽然被太子叫住。

“你轉過來。”

方繭轉過身,目光落在地面。

太子道:“看着我。”

方繭擡頭看太子。

許久,太子盯着方繭的臉龐,沒有什麽表情,默不作聲。

然後,他流露深深疲憊,擡手一揮,“你退下吧。”

方繭離開後,太子看着窗格間透進的明亮的藍,屋中的地磚鑲嵌片片寶珠,流光溢彩,像個熱鬧的萬花筒,可這花團錦簇裏,他獨自坐着,孤身一人。

深深地,他嘆了口氣。

“終究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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