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二九·名字

聖上的身體狀況已經無法游獵,日日都在獵苑行宮高臺曬太陽看景,政務大半都交給七皇子了。

其實聖上已經提過好幾次,想來獵苑。每次都和多年前一模一樣,所有大臣都反對,除了景王。這一次,景王主動提出來,立刻得了聖上的贊同。幾乎所有大臣都不想在這個時候忤逆景王殿下,于是才有了提前到來的這次并無圍獵的圍獵。

聖上早已經沒有力氣縱馬馳騁了,七皇子知道這一點。這一次他提出這個建議,也不完全是利用。日暮途窮,棋局到了收官處,他們終于都不必再彼此算計。等待年邁的棋手燃盡最後的燭火,然後接過棋盤的人,獨自等待下一局。

他心裏明白,為何父皇病重時,總格外想去圍場。這天下,是父皇從戰亂中一點點收回,少年時起戎馬馳騁,激昂振奮,整個後半生卻都困坐金龍禦座。父皇心中,始終牽念縱馬無疆的歲月,越是走到末路,他越是想回憶往昔的天廣地闊。

七皇子每日處理完公務,去聖上那裏問安,陪着下會兒棋,議論下朝政,餘下的時間都和方繭在一起。

他也真如他所說一樣,再沒有問過方繭是不是江尋。每日兩人一起散步看花讀書,那一兩個時辰,萬事都再與兩人無關,時光在這無關裏飛逝,他們只看着彼此。

周圍仆役都以為,七皇子身邊那個總是戴着鬥笠的粗人是七皇子貼身護衛,陪七皇子讀書,偶爾也外出游獵。

實際恰恰相反。

方繭不愛騎馬,七皇子就由着他,牽馬陪他慢慢在草原上閑逛,草叢很高,深處及肩,最高甚至沒過頭頂。有時分開距離稍微遠了幾步,就聽見七皇子叫道:“方繭?”

偶爾,方繭會應,偶爾,也很想直接就這麽跑掉。他心中壓着許多很重的東西,像一場不肯止息的風暴,風暴的核心就是七皇子。風未到來時,一切平靜美好,可風一起,他知道,粉身碎骨也只有一步之遙。

一天,七皇子牽了匹老馬來,讓方繭坐上去就行,他會在前邊牽着。

方繭不樂意,卻另尋借口:“這老馬哪有我走得快?”

“你要是會騎馬,你之前那次早跑到天南海北,哪會被我追上?”

方繭很理智,“你激将也沒用。”但說完還是不由氣鼓鼓雙手抱在胸前。

七皇子笑了,“倒是不如以前好騙。”忽然攬住方繭的腰,臉龐貼得很近,“那你不用騎,我帶你,好不好?”上了馬,伸手讓方繭拉。

方繭看着那只手,“你不會等我上馬就管自己跳下來吧?萬一這馬發狂了怎麽辦?”

七皇子哈哈大笑,“那你也可以用輕功自己飛下來啊!”

方繭一愣,“哦,我忘了我會這個。”

兩人對視,看着對方笑出來,方繭拉住七皇子的手上了馬,坐在七皇子背後。兩只手扣在七皇子腰間,七皇子一手抖了抖缰繩,另一只手卻蓋在方繭手背,指尖探入指間,彼此緊錯。

方繭很輕地嘆口氣,放棄一般,鬥笠偏到腦後,胸口貼在七皇子背脊,臉頰靠在他頸肩,也不看前方景色,快跑慢行,都只如此依着他。

“說起來,你為什麽總是帶着這個鬥笠?尤其這些天,在外面就沒拿下來過。”

方繭不多說,只道:“有用。”

“什麽用?裏面藏着暗器還是什麽?”

方繭轉開話題,“你要帶我去哪兒?”

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扣着的指掌用了用力,七皇子道:“過一會兒你就知道。”

縱馬疾行,許久才慢下來,方繭一看,心中驚喜,是繁花極盛處,像天上潑下來花的瀑布一樣,齊肩高的草叢裏,參差錯落都開着花,紛亂迷離,鮮豔奪目。

下馬,方繭把鬥笠重新戴好,在花叢中間走,慢慢加快了步子,到後來跑起來,七皇子重騎上馬,離了一點距離跟在方繭身後。

方繭跑得氣喘籲籲也沒有停下,一直跑,一直跑,直到窮竭了力氣,胸口像要裂開一樣發了痛,他才停下,滿臉通紅,汗水濕透衣衫,轉過來看七皇子,卻是前所未有的開心,上氣不接下氣,“這裏——!”

七皇子下了馬,“喜歡嗎?我可是找了很久。”

方繭用力點點頭,“喜歡!”汗進了眼睛,疼得火辣,他擡手擦汗,可袖子和手上也都是汗水,越擦拭眼睛越痛。

七皇子擡手用自己的袖口為方繭拭去汗水,拿掉方繭的鬥笠,為他拭去額發間的汗,過了會兒忽然停下動作,帶着驚異的神色盯着方繭的臉。

方繭心中一驚,奪過七皇子手中鬥笠就要重新戴上,七皇子卻沒有松開鬥笠。

方繭撇開臉,七皇子伸手輕輕端着方繭的臉朝向自己。

“這些,是……疤痕?”

方繭知道終于逃不過,擡眼看七皇子,“江尋在火中面容盡毀,是師父用銀蟲絲縫了這張臉,織出了現在你眼前這個叫方繭的人。師父本不想的,銀……因為我報仇之意決絕,讓他也不得不搭進去無數心血。”

方繭沒有把話都說出來,但其中已有諸多涉及那六年的事,讓七皇子無暇細思,直直看着方繭的臉,只覺得心中疼痛。

草原光芒強烈,方繭臉上數不清的疤痕顯露出來,雖然近乎透明,但在強光下泛着細碎的銀白,像無數蟲行的痕跡,又像是碎裂後再度拼接起來的瓷,已不是人臉的光滑與色澤。

七皇子更貼近了,方繭的呼吸仍然因剛才跑動而不平靜,灼熱的呼吸拂在七皇子臉上。

“會不會疼?”七皇子問,聲音很輕。

方繭點頭,“有時。”

七皇子沉默一會兒,忽地道:“對不起。”

方繭沒有回應,低頭。

七皇子靠近方繭,雙手捧起他的臉,像捧着一片芳香的霧氣,生怕稍稍用力就散了。

輕輕地,他吻方繭的臉頰。

順着一道疤痕,一下,一下,他吻着方繭,然後問:“這樣會疼嗎?”

方繭柔聲道:“有一點。”

七皇子收了些微力道,每一個吻都輕柔得像撫慰,小心翼翼,“這樣呢?”

方繭的呼吸比剛才急促了,不由地張嘴微微喘息,“不疼……”

……

“方繭。”

“殿下……”

“叫我的名字。”

“殿下……”

七皇子吻他的頸。

“叫我的名字。”抵在他耳畔,七皇子低聲說,語氣中已有幾分意志邊緣的恍惚。

這一刻,羞赧,驚訝,喜悅,紛繁雜亂的情緒同時湧上方繭心頭。

原來,終究,他心底還有這一點軟弱,這一點退讓妥協,為了這個人留着,像一寸不肯好的傷口,連他自己都不認,只得偷偷藏了這麽多年。

他以為自己盔堅甲利,以為去意已決,卻被這柔軟的懇求卸去防備,整顆心都袒露出來。

“……忱凜。”

被這聲呼喊推向意志更不清晰的邊緣一般,方繭感到

……

“忱凜。”他不由自出叫出聲,帶着痛楚。

……

“——!”他被自己呼喊的放縱驚愕,羞怯中咬緊嘴唇不願出聲,化作嗚咽壓抑在口中,打轉的淚水終于奪眶而出,落在那些錯落的花瓣間,在蕊心摔碎,被裹挾成水晶般的一盞盞。

“叫我。”劉忱凜俯在他耳畔,語氣中竟有些瘋狂。

……

他心裏,早已千遍。

是我,忱凜。

我在,忱凜。

……

方繭已經沒什麽力氣了,在馬上側坐在七皇子身前,蜷縮在他懷裏,枕着七皇子胸口,軟軟癱着,被七皇子用脫下的獵裝裹住,像炭火竈灰裏捂一顆土豆。

馬很溫順聽話,自顧自朝前慢慢走着,看方繭半睡半醒,七皇子從貼身處取出一個物件,是那根紫檀簪子,用暗色金紋纏,繞重新連接在一起。

他為方繭挽發,把紫檀簪簪在發間,輕聲道:“覺得銀色更襯你,但銀器需要時常拂拭,所以還是選了金,但做暗了,紋樣淺刻,好看卻不招搖,配得上你。”

方繭在他懷裏哼哼唧唧兩下,又昏昏沉沉過去。

七皇子微笑,扯起缰繩縱馬加速,時不時看一眼懷中的方繭,不由嘴角上揚。

到了草原邊緣,草漸漸低了,月已升高。

方繭睡了一陣,稍微有一點恢複力氣,醒過來,自己在馬上坐得住了。天太暗,七皇子怕有什麽意外路障看不清驚了馬,于是下去牽馬而行。

方繭迷迷糊糊發現自己獨坐馬鞍上,手中沒缰繩,馬卻在管自己走,一時驚異,以為自己到了什麽詭異之境,大叫一聲:“我被那王八蛋弄到直接死過去了?”

卻聽馬前面有人“嗤”地笑出來,才發現沉沉夜色裏七皇子在前頭牽着馬。

方繭有點羞臊,便岔開話題,“這樣也算我會騎馬了。”

七皇子帶着笑意,“我知道你會。我就想牽我的心上人走一陣。”

方繭不說話。

七皇子語調裏沒了玩笑意思,說,“方繭。”

方繭不應。他已經對劉忱凜太熟悉,知道此刻前面這個人想問的話,也知道這一應,就是一生一世。

七皇子又說,“小八。”

方繭還是沒有回答。

如此又行了數步,七皇子停下,馬也停下。

七皇子沒有轉過身。

靜默中,一切都停止了,天邊的月也聽着,風也靜了,側耳傾聽。

七皇子道:“江尋?”

方繭看着七皇子攥着缰繩的手,夜是暗的,可他依然能看到那因為緊張而用力攥緊、泛着白色的指節。

方繭向天一側星空望去,無聲嘆一口氣。

“嗯。”他應道。

七皇子沉默半晌,“對不起。”

方繭搖頭,“你沒有對不起我。”

馬停下後閑着無事,在草葉間搓搓蹄子,好像不知所措,向着月色別過頭去,長極了的睫毛被風吹動,星光像細碎的琉璃流連。

七皇子說,現在一切都好了。

嗯。方繭說。

七皇子欲言又止。

那我們呢?

你還要走嗎?

留下來,好不好?

終究還是沉默。沉默裏,是沉沉壓下來的太多太多。他怕問了,若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他真的會被壓垮。

“忱凜。”他聽見背後的人叫他的名字。

劉忱凜轉身,擡頭,方繭已經無聲無息下了馬,腳步落在地上,輕盈像雪花。

身邊,馬昂頭喘了喘氣,臉還是側在月的光裏。另一側,影子裏,一個長長的吻化了開來,沒有聲音。

我陪你。他在心裏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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