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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婉兒一夜沒睡。

此刻, 她頭痛欲裂,眼下浮青。

她怎麽也沒想到,自己隐忍了近二十年, 竟然在一晚上功敗垂成。

一個老嬷嬷端了碗肉絲面走了進來。

蔥花混着肉絲的香味溢滿了房間,這是傅婉兒最愛的面, 可是此時卻沒有一丁點胃口。

“小姐,你多少吃些吧。”李嬷嬷是傅婉兒的乳娘, 從小看着她長大,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但是看着她病恹恹的樣子,實在于心不忍。

傅婉兒看了李嬷嬷一眼,淚水再也忍不住,抱着她哭了起來。

雖是已近四十餘歲的婦人,撲在李嬷嬷的懷裏,仿佛又變成了十幾歲的少女。

她不由想到了自己悲慘的童年:阿娘爬上了傅老将軍的床,把自己送給傅老夫人後,不聞不問, 自己也過得還不如婢女,住在西曬的屋子裏,冬天透風,冷得刺骨, 夏天熱得無法入睡。忍饑挨餓,過得簡直不是人的日子。

不過還好,自己挺了過來, 伏低做小,可終究難逃做妾的命運。

自己的宿命決不允許在女兒蘇夢身上重演。

她緊緊捏着拳頭,要拼勁全力,給女兒搏一個好前程。

“小姐,吃一口面吧,你不能垮啊!”李嬷嬷勸道。

傅婉兒抹去了淚水,點了點頭:“我吃,我吃!”

她拿起筷子,大口吸着面條,滾熱的湯汁從她的口裏吞入,瞬間全身又充滿了力量。

吃完了面,傅婉兒揮了揮手,讓李嬷嬷退下。

後宅,是個污濁不堪的地方,她不想讓李嬷嬷知道太多。

從小,阿娘就不喜自己,是李嬷嬷帶大了自己。

在心底,這個婦人是聖潔的,她不願意李嬷嬷被後院的爾虞我詐給擾亂了心神。

妻妾們為了一個男子的寵愛自相殘殺,何其可笑,何其悲慘!

可現實就是如此,一個男人的愛總是那麽多,分給一個女子的多了,勢必分給另一個女子的就少了。

自己是妾,蘇夢是庶女,而且嫡女蘇白回來了,就更得放手一搏!

想到此處,傅婉兒的眼睛有銳利了起來。

她走向蘇夢的閨房,将她拉起來。

“阿娘,我不要出去,不想見下人,昨夜的臉都丢光了。”蘇夢嘟着嘴,無精打采的樣子。

“你不僅得起來,還要和我一起去姬濛院前下跪認錯!”傅婉兒昂着頭,面色沉靜,确實一副不容置喙的口氣。

“我不要,我不要,昨夜就狗丢臉的了,今天再這樣,你還不如讓我去死!”

“啪!”傅婉兒給了蘇夢一個耳光,瞬間屋子裏雅雀捂着。

蘇夢捂着臉,眼中含着淚,難以置信地望着傅婉兒。

“永遠不要在我面前提‘死’這個字。”傅婉兒盯着蘇夢一字一頓道。

她不由想起了自己的胞妹,當年被嫡母百般折磨,最後實在受不了,投井自盡。

眼前的蘇夢和當年自己的胞妹多麽像,不懂隐忍,心浮氣躁。看來,這些年,自己是白教她了。

“死很容易,每個人都會。難的是把一團糟的日子過好。你是庶女!這些年蘇府只有你一個女兒,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把自己當成了嫡女?”傅婉兒坐下身,喝了一口茶,悠然道。

蘇夢搖了搖頭。

“庶女是什麽?是妾之女,妾是奴,庶女也是奴之女。別說在姬濛的院子跪下,她若讓你去長安城跪下,你也得跪!因為你的生死就在她的一年之間。”

蘇夢思慮片刻,咬了咬牙:“我去。”

傅婉兒起身,拉着蘇夢的手:“我的兒啊,你千萬要學會隐忍,鋒芒畢露的庶女,沒有幾個可以善終的。”

快到午膳的時刻,傅婉兒拉着蘇夢跪在了姬濛的燕園。

“還請幫忙通禀,我傅婉兒帶着蘇夢來謝罪了。”傅婉兒匍匐在地,向王嬷嬷說道。

王嬷嬷心裏是一百個不屑,這個小娘,她是早早地曉得她的厲害,簡直就是扮豬吃保護的狠角色,奈何夫人根本不相信自己,還把她當做妹妹看,真是農夫與蛇啊。

“我這就去向夫人禀報。”王嬷嬷口氣生硬,還是走了進去。

姬濛此刻正撐着腦袋,想着早上蘇白對自己說的話。

難道是自己太懦弱了,這些人才敢聯手毒害自己,陷害蘇白?

王嬷嬷走了進來,告知她傅婉兒和蘇夢正在門口跪着謝罪。

姬濛望着天空火辣辣的太陽,有想着深秋地上寒氣重,打算讓她們起身。

可是,話剛到嘴邊,腦海中有浮現出蘇白決絕的臉龐,便道:“既然她們要跪,便讓她們多跪一會兒吧。你去讓蘇白過來陪我用膳。”

王嬷嬷本事苦着臉,因為她知道按着夫人的性子,又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此刻聽到夫人這麽說,她有片刻愣神,然後連忙點頭稱是,快步走出門去。

蘇夢自小嬌慣,哪裏罰過跪,剛跪一會兒,膝蓋便痛得要命,見到王嬷嬷過來,以為她替夫人傳話,讓自己和阿娘起身。

哪知道,王嬷嬷看也不看她娘倆,徑直向院外走去。

蘇夢大感詫異,疑惑地看向傅婉兒。

傅婉兒此刻已經汗流浃背,臉頰被曬得通紅,她搖了搖頭,示意蘇夢別說話,靜觀其變。

蘇白帶着春婷,跟着王嬷嬷來到了燕園。

看到跪在地上的傅婉兒母女,蘇白直接無視,走進了房內。

蘇夢緊緊地捏起了拳頭,她實在受不了蘇白這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明明是流落在外的野丫頭,非要端出一番名門閨秀的樣子,實屬惡心。

蘇白進屋,朝姬濛福了福身。

姬濛連忙讓蘇白坐下:“這兒又沒有外人,何必這麽見外?”

“阿娘,該有的禮數還是不可缺少的。”

姬濛點了點頭,看到蘇白手中的一個小本子,疑惑着:“這是什麽?來吃飯,還看書?”

“這是上個月府中的賬本,”蘇白将賬本翻開,指出用朱砂勾畫的幾個數字,“王管家上個月從府中支取了數千輛庫銀,可府中并未添置任何大件,也沒有大型修繕。”

姬濛剛想替王管家求情,便又聽到蘇白繼續道:“我問過庫房的夥計,他說是夫人授意他取的,可是阿娘?”

姬濛搖了搖頭。

“阿娘,我知道王管家是你乳娘的兒子,你處處照拂,本無可厚非。但是他實在太逾越了不僅偷取我們府上的銀兩,還威逼利誘府上的丫鬟,壞了她們清白的身子。他打着阿娘的旗號壞事做盡,整個英國公府的下人們敢怒不敢言。最後,天怒人怨,人們也只會說是阿娘你縱兇行惡。”

最後四個字“縱兇行惡”,蘇白說得尤其重。

姬濛的臉色随之變得慘白。

李嬷嬷暗暗點了點頭,她私下勸過姬濛多次,可她根本聽不進去。

“把王管家給我帶過來!”姬濛吩咐道。

李嬷嬷連忙出去,将王管家帶了進來。

王管家一入房門,覺得氛圍有些不對勁,平日裏夫人對自己噓寒問暖,簡直把自己當成半個兒子。

如今她的臉色,怎麽嚴肅得有些吓人?

“夫人,不知傳奴家過來,有何要事?”

姬濛将賬本甩了下去:“你取幾千兩銀子作甚?英國公府就算是金山銀山,也容不得你如此揮霍!”

王管家額頭冒着汗,撲通一聲跪下:“我阿娘重病,不好叨擾夫人請太醫診治,只好四處找尋名醫和奇人異事,這都是要花銀子的。”

說着說着,王管家哭了起來。

姬濛的神色也變得柔和,眉頭舒展開來。

王管家見到姬濛不再發難,他哭得愈發大聲,因為他知道,自己的阿娘是夫人的軟肋,她吃阿娘的奶水長大,覺得虧欠阿娘,這也是自己的殺手锏。

“知道了。下次你直說,我會讓庫房給你撥銀子的。”姬濛喝了杯茶。

“可是,我怎麽聽說,你阿娘在前年就去世了,還是餓死的!”

蘇白悠悠的聲音出來,在場所有人都一愣。

“咣當”一聲,姬濛手中的茶杯丢落在地,碎了一地。

“白兒,你說的可是真的?”姬濛抓着蘇白的手,渾身顫抖。

“你信口雌黃,一派胡言!我天天和阿娘住在一起,不比你清楚?”王管家站起身暴喝。

姬濛又一時犯了迷糊,看了看王管家,又看了看蘇白。一時間不知道該相信誰。

“哦?”蘇白笑了笑,“那不妨請王夫人來英國公府一敘,正好我阿娘也想她老人家了。”

王管家一愣,又破口大罵道:“你真是蛇蠍心腸,明知道我阿娘已經年邁,路都走不動,還要折騰她,真是其心可誅。”

“其心可誅的是你!”蘇白拍案而起,将一張蓋了公文的紙遞給姬濛。

那是一張“死籍”,大周每死一個人,便會制一張死籍,由當地知縣衙門保存。這張死籍正是前日蘇白拖千歲爺拿到的。

姬濛看着死籍,雙手不住地顫抖,一滴淚落在紙上,渲染了一片墨跡:“王媽,我竟,沒有見到你最後一面!”

她摸着額頭,一陣眩暈,跌坐在木椅上。

“這王管家平日裏盜取府中銀兩,那日,在賭坊賭了三天三夜,竟忘了在癱瘓在床的老母,就那樣被活生生的餓死了。”蘇白補充道。

“去,讓跪在外面的傅婉兒給我進來。”姬濛怒吼。

傅婉兒一直跪在外面,不知道裏面發生了什麽,可是隐隐約約感到不是什麽好事。

“我讓你管這個家,你怎麽銀子都看不好,讓王管家肆意盜取銀兩?”姬濛指着地上的賬本,神色猙獰。

傅婉兒打開賬本,也被其中的內容吓了一跳。

蘇白端坐在木椅之上,譏諷道:“英國公幾十萬兩的家底,如今只剩下一千餘輛,若不是我發現,恐怕過不了多久,下人們的薪水都支付不起了。小娘,你每月有沒有查點銀兩?”

傅婉兒臉色慘白,她從小沒讀過書,是幹着丫鬟的活長大的,哪會看賬,平日全是身邊的丫鬟幫忙看,想來,那個丫鬟必定是被王管家給收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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