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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塊地方也就成了隋家莊孩子們聚集的地方。一群還露屁股的小孩一撂下碗就在鄰居家孩子的召喚下跑來了,直到大人們在自家門口吆喝着吃飯了,這才一人滾着一身的泥跑回家。因這幾年村裏條件好了點,大一點的孩子大都進了學校,學識字去了,這裏也落寞了一些,只剩了光屁股的小鬼頭。所以本來隋一偉是很不屑于來這的,但為了宣揚一下昨晚逮到兔子的功績,隋一偉還是溜達來了,怕小崽子們不信,隋一偉還特意在褲子口袋裏塞了一塊兔子骨頭。
隋一偉到時一群小孩正圍在一起叽叽喳喳的。
“你們幹啥呢。”隋一偉一邊問一邊找了半塊磚頭塞在屁股下。
帶頭的慶寶回頭看了一眼,見是隋一偉,就翻了個白眼懶得搭理他。見沒人搭腔,隋一偉就嗑着瓜子湊近往裏瞅了一眼,嘿,地上坐了一個穿棉襖的小髒孩兒。“哎,這小孩兒誰家的啊,怎麽大熱天的還穿棉襖啊?”
“傻啊你,他穿棉襖是因為他是個小潮巴,你連這都不知道你就是個大潮巴!”慶寶回過頭來飛快的嗆了隋一偉一句,一群小屁孩“哄”地笑了。隋一偉覺得很沒面子,就把嘴裏的瓜子皮吐得很遠。
“走啊你,這是我們的地兒,我們不讓你在這玩兒。”一群小孩又開始叽叽喳喳地驅逐外來者。
那小潮巴就像沒聽到一樣,坐在地上一動不動。
“哎,給你們支個招,”隋一偉剛吐出一片瓜子皮,又飛快的往嘴裏塞了一顆瓜子,“拿土坷垃扔他,這種潮巴聽不懂人話,疼了就知道走了。”
慶寶覺得也對,轉身從地上撿了塊彈珠大小的石子兒,“啪”地扔到了小潮巴的臉上。那小潮巴頭發長得蓋住了半張臉,剩下的半張臉也滿是泥垢,乍一看像個泥人似的,這泥人反應也慢,像沒覺到疼似的還是不動彈。那群小孩陡然漲了勇氣,紛紛從地上撿石子、土塊往潮巴身上扔,那小潮巴覺得疼了,哼哼着站了起來,左閃右閃的還是不肯走。
隋一偉一邊看熱鬧一邊嗑瓜子,急的在一旁叫喚,“別往他身上扔啊,他穿着棉衣裳肯定不疼,往他臉上扔啊,沖他腦門扔……對……”
看那小潮巴被打得搖搖擺擺的,隋一偉高興地咧嘴笑,笑着笑着忽然被晃了一下眼。隋一偉不笑了,呆呆地盯着那小潮巴看了半晌,咂了咂嘴。
“哎哎哎,別扔了,別再把人砸出毛病來。”隋一偉忙吐了瓜子皮。
一群小孩正玩得上瘾呢,再加上隋一偉又沒啥威望,所以根本就沒人聽他的。
隋一偉只得站了起來,随手拿了塊半個巴掌大的土塊,在手裏颠了颠就扔到了慶寶的頭上。土塊正砸在慶寶的後腦勺上,散了滿頭的土,慶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撒腿就往家跑,嘴裏大聲嚷嚷着要叫公安局的人來抓隋一偉。剩下的那群小孩也都跟着瞎跑,不知誰帶的頭,一群小孩一邊跑一邊回頭大聲唱瞎編的歌謠:老田保三十八,娶個媳婦才十八。小媳婦肚子大,進門兩天就生娃娃。那個娃娃也很孬,早晚進了局子戴手铐!
看慶寶等人潰不成軍、落荒而逃,隋一偉頓時很有成就感,也哼着“老田保三十八”走到小潮巴面前,一走進就聞到一股刺鼻的酸臭味。隋一偉住了嘴捂着鼻子從頭到腳細細地看了看他。
“你叫啥名兒啊?”隋一偉低頭觑着他。
那小潮巴後退了一步,慢悠悠地把棉襖緊了緊,轉了個身就要走。
“哎……別走啊,你是不是傻?”隋一偉追了上去。
“你是啞巴?你餓不餓?”
一聽這個,小潮巴住了腳步,擡起頭透過亂糟糟的頭發看着隋一偉。
隋一偉知道抓住這個小潮巴的命脈了,就把手裏吃剩的葵花頭扔進了他懷裏,小潮巴就嗑着瓜子趿拉着兩只大破鞋亦步亦趨地跟着隋一偉走。
村裏有人看到這小流氓帶着小潮巴的奇怪組合都很納罕,田財扛着鋤頭遠遠地沖隋一偉吆喝:“怎麽着?這是給自己找了個小媳婦?可看清楚喽,別是個帶把的!”
張老四也癟着沒牙的嘴沖隋一偉笑,“臭小子,聽你老爺說你逮了個大兔子?昨晚的肉香是你家傳來的?”隋家莊人管太爺爺叫老爺,太奶奶叫老奶。
“是嘞是嘞,有鍋蓋大呢。”隋一偉故意裝出不在乎的樣子,心裏卻洋洋得意。
“給俺一碗吃不?”
隋一偉立馬不看張老四了,仰着脖說:“俺早吃沒了嘞!”
聽到隋一偉的聲音,來食拿了根擀面杖邁着小碎步跑了出來,一邊跑一邊罵:“你個天殺的,狗娘養的!敢拿磚頭扔慶寶,你去看看他頭上的大包去!”
等來食顫巍巍地追出來,隋一偉早領着小潮巴大搖大擺地走遠了。
“哎,你說怪不?他領個小潮巴幹嘛?”張老四拿蒲扇把撓了撓背。
“他能幹啥子好事喲!”來食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他昨晚吃的哪是兔子?那是成了精的兔兒爺!他早晚要遭報應的!”
隋一偉把小潮巴一騙進自己院子,立馬就關上了大門。
那小潮巴也不怕,抹了一把鼻涕就把枯樹枝一樣的手向隋一偉伸了出來。
隋一偉轉了轉眼珠,“等着。”鑽進了屋好半天才拿了半個硬窩頭出來。
小潮巴眼直直地看着窩頭,手伸得更長了。
“想吃啊?”隋一偉故意把窩頭舉高了,“你讓俺看看你脖子上挂的東西,俺就給你吃。”
小潮巴摟緊了只剩倆紐扣的大棉襖,往門口走。
“哎……你等等……”隋一偉見他不上當,又進了屋裏,狠了狠心,抓了一把來年要種的花生粒出來,“俺只看一眼,又不要你的,還給你花生吃。”隋一偉把花生往前一遞。
看到那一把又紅又飽滿的花生粒,小潮巴明顯動搖了,又默默地站了半天。隋一偉也不急,優哉游哉地陪他站着。
過了好一會兒,那小潮巴才把手伸進領口,拽出了一個明晃晃的小東西出來。隋一偉連忙把眼湊近了去看,一根粗繩子上拴得是一個黃橙橙的小彌勒佛!不等隋一偉看清,小潮巴把東西又塞進了衣服裏,上前奪過了隋一偉手裏的半個窩窩頭和花生,開始嘎吱嘎吱地狼吞虎咽。
是金的還是銅的?隋一偉既沒見過銅更沒見過金,也就分辨不出來。管他金的銅的,騙到手再說,隋一偉剛打定主意,再一看小潮巴早把窩頭和花生吃完了,正舔手上的窩頭渣渣呢。
“還想吃不?”
小潮巴連忙又把手伸了出來。
“你把你脖子上的東西給俺玩兩天,俺再給你兩個窩頭兩把花生怎麽樣?”
這下小潮巴連想都沒想轉過身就往門外跑。
“哎,吃了俺家的東西就想走啊,門兒都沒有。”隋一偉追到門口,一只手扯住了小潮巴雜草似的頭發,一只手往人家脖子上摸,摸了一把泥垢,剛摸到繩兒,隋一偉“哎呦”一聲叫了出來,“小潮巴,撒嘴你!你敢咬俺?!”
隋一偉摸到繩兒的那根胳膊被小潮巴咬住了,隋一偉連忙松了另一只手,沖小潮巴的臉上使勁甩了一巴掌。小潮巴這才住了嘴,推開了隋一偉自己開了門往外跑。隋一偉一瞧自己被咬的那條胳膊,都咬出血了!
“媽的!”隋一偉想,怎麽着?連個小潮巴都敢欺負俺?隋一偉越想越委屈,越覺得不能咽下這口氣,拔腿追了出去。
那小潮巴可能是因為剛吃了窩頭和花生,力氣蓄得滿,穿着倆又破又大的解放軍鞋竟也能把倆小短腿輪蹬得飛快。隋一偉邁着倆又長又細的腿直追到彌水河邊才追到他。隋一偉伸直了長腿使勁往前一踹,趔趄了一下,終于成功的把小潮巴踹倒了。隋一偉大步走過去,又跺了好幾腳,看小潮巴在地上打了好幾個滾,這才按住他又開始摸那個小佛。
“哎喲!還來你?!”隋一偉使勁捏住了小潮巴的腮,“哎喲!俺不要你的東西了,你撒嘴撒嘴!”
等隋一偉終于從小潮巴嘴裏解放出來,得,胳膊上又一個帶血的牙印。
小潮巴後退了好幾步,鼻孔裏哼哼地喘着粗氣,半弓着身子龇牙咧嘴的,看那架勢是要把隋一偉一口給咬碎了。
“媽的!”隋一偉本來想算了的,惹個咬人的瘋子不值當的,但看他那樣,隋一偉咽不下這口氣了,俺還怕你這麽個七八歲的小潮巴?!
隋一偉看好了地上的一根樹枝,一把抄了起來,“給俺!不然俺抽死你!”隋一偉裝腔作勢地揮了揮手裏的樹枝,枯樹葉嘩啦啦地往下掉。
小潮巴愣了愣,轉身看了看身後的彌水河,緊退兩步“噗”地一聲跳了下去,趟着水就往水深處跑,那一米多點的小個子不一會兒就沒頂了,沒影兒了。
隋一偉吓了一跳,“喂!那水邊有水坑!別往裏走哎……俺不要你的東西了,真不要了!不騙你!回來!”
饒是隋一偉水性好,這個地方也不敢輕易下去,隋家莊的人都知道這個地方水窪子多,而且水還深,是有水鬼的。要不小心被水鬼纏住了腿兒可就再也上不來了,每年隋家莊總有那麽一兩個不信邪的逞能後生淹死在這個地方。
隋一偉真是吓愣了,喊了好一會兒往前邁了兩步也沒見水裏有啥聲響。隋一偉心噗通噗通一通跳,又看了看四周啥人也沒有,隋一偉拔腿就往回跑,一邊跑一邊想,不關俺事兒,是小潮巴自己傻,自己要跳河的,賴不着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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