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其實,隋祈青大可不必這樣,因為他不知道,第二天隋一偉的親事就黃了。
隋一偉的親事是被光軍攪黃的。光軍在城裏的那個女同學不久前結婚了,他這才想起香椿的好了,覺得城裏人都寡情,還是鄉下的人重情義,連忙掉頭全心全意對付香椿。哪裏想得到隋一偉突然冒出來了呢。這要是別人還好說,說不定光軍就忍了這口氣了,畢竟都訂婚了嘛,也不好幹搶人媳婦的事。但這人是隋一偉,光軍就忍不下了。隋一偉他娘的是個什麽玩意兒?也想跟他光軍搶女人?這要是真讓他娶了香椿,他光軍以後在隋家莊還怎麽混?別人該怎麽看他光軍?這口氣必須不能忍!
光軍知道,玉偉之所以同意把香椿嫁給隋一偉,主要是因為隋家莊磨坊。有了這個磨坊的三間屋,隋一偉就算天天在家吃閑飯,國金也能把他養的白白胖胖的呢。光軍想了又想,在心裏暗暗有了計較。
光軍這天一早就在新村委會的喇叭上吆喝,說是有重要的事情,要隋家莊全體村民到磨坊裏集合,特別點明了國金和隋一偉必須要去。隋一偉包好了包子,前腳剛想走,一聽說是點名去磨坊,心裏就有些嘀咕,但還是去了。
隋一偉到時國金正滿臉焦躁呢,一看到隋一偉連忙一把抓住他的手,“一偉啊,磨坊出什麽事了?俺這心裏咋這麽慌呢。你說,光軍不會不讓咱開了吧?”
“慌啥,咱磨坊一不偷二不搶的,光軍能怎麽着咱?”隋一偉不以為然的挑了挑眉。
等磨坊裏坐滿了人時,光軍這才慢悠悠的捏着一張紙過來。
隋一偉連忙湊上去,遞出一根煙,“光軍哥,俺這磨坊咋了?”
光軍瞟了他一眼,不說話,也不接煙,徑自走到臺階上,揚了揚手上的紙說:“今天召大家來就一個事兒,是關于這個磨坊房屋的使用權,俺跟村委會的人商量了,咱再重新賣一次,這次價格是一年兩萬五,先簽五年的期。想買的提前說一聲,後天咱再抓個阄。之前隋一偉抓的那個就不作數了。”
話一落地,人群哄的一聲跟一群蒼蠅被驚飛似的吵吵起來。先不說這三間屋的價一下子長了這麽多,單說這房不是賣給隋一偉了嗎?怎麽就突然不作數了呢。人們紛紛轉眼看着隋一偉和國金。國金的臉早就漲成了豬肝色,上去就要揪住光軍。還是隋一偉把他攔了下來。
“光軍哥,”隋一偉低了低頭,“這是咋說的?咱不是白紙黑字的按了手印嗎?你咋一句話就作廢了呢?”
光軍冷笑一聲,把手裏的紙遞給隋一偉,“這是你當初簽的合同,你看看有啥不對勁?”
隋一偉大字不識一個,就連名兒都是光軍寫好了他照着抄的,哪裏看得懂合同。隋一偉舔了舔嘴角說:“光軍哥,你知道俺不識字,你就直說吧,你在這合同裏給俺下了套?”
光軍故意皺了皺眉頭,“這你可冤枉俺了,還真不關俺事,但俺多多少少也有點責任,當時俺還沒想到這茬呢。是這樣的,你當時簽這份合同時還不滿十八呢,這法律上是不承認的,也就是廢紙一張。”
“廢紙一張?”隋一偉緊緊捏着合同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來。
光軍拍了拍他的肩,“這三年你也賺了不少了,你當時交的那一千就當是這三年的租金吧,俺也不跟你多要了。”
末了,光軍又往他耳邊湊了湊,“別怪俺心狠。這要賴你自己,誰讓你跟俺搶女人來着?你算個什麽東西?!”頓了頓又輕聲說,“對了,忘跟你說了,其實香椿的身子俺早就要過了,她還為俺落過胎呢,你要是不嫌棄你就娶吧。”
隋一偉耳朵裏轟隆隆的響,似乎要把他腦袋給炸裂,就算是一百張合同作廢也比不上光軍說的最後一句話的威力大。隋一偉喉結滾了滾,拳頭攥得咯嘣響,忍了半天拽過光軍的領口給他眼角狠狠來了一拳。
光軍哪被人這樣揍過,大喊一聲:“反了天了你!”上去就和隋一偉扭打在一起。村民一看,村長要被打了,連忙上去拉架。村長是不敢得罪的,村民們都心有靈犀地普遍向着村長,再加上早有一些看隋一偉發了財眼紅的,更是趁亂上去踹了他一腳、揍他一拳的。等隋一偉好不容易從人群中抽出身來,衣服早扯碎了,臉上也挂了彩。一村的人紛紛指着他罵:
“怎麽能打村長呢?這要在早些時候可是要判刑的。”
“就是,什麽混玩意兒,光軍以前可沒少照顧你!”
“随他爹呢,別看老實了兩年,早晚還是他爹那副出息樣!”
“可不是?!狗改不了吃屎,豬改不了拱糞!他打在娘胎裏就不是個好東西!”
……
隋一偉突然覺得頭暈,天地颠倒,似乎把他一個人抛棄在了這暈眩的世界裏。看着這一個個模糊的面孔,他想轉身逃開,逃出這诟病,逃出這謾罵,逃出這畜生的圈子。他其實一直在逃,守着那一點點的底線,逃的很辛苦。他一直以為他已經逃出來了,他已經被人當人看了。但他現在回身一看,他發現仍處于這個光怪陸離的怪圈中,他一直以來不過是在原地轉圈圈。他的罵名、他的秉性、他的一生原來是早就注定了的,早就被這群人的口水給注定了,他們不會允許他有超出他們預料之外的好的結果的,自己變成下一個隋田保才會稱了他們的心!隋一偉的腦袋總算是靈醒了,他知道了,他逃不出去,他最終也只會乖乖做了他們的俘虜,按照他們的意願一步步地走向那個結果,永堕畜生道,再不入人世間。
隋一偉雙手使勁按着太陽穴,緩了半天才費勁地擡起頭來,他看到香椿站在人群外看着他哭,眼圈哭的紅紅的。隋一偉腳步踉跄了一下,還是朝她跑了去。
隋一偉伸手替香椿擦了擦淚,低聲心疼地說:“俺不嫌棄你跟光軍睡過,你還願意跟俺嗎?”
香椿哭聲猛地變得凄厲起來,一把推開了隋一偉,“你滾!你滾!”
玉偉趕過來,一把搡開了隋一偉,拉着香椿就往家走。隋一偉失魂落魄地跟在他們後面,一直跟到他們家門口。玉偉這才回過頭來說:“親事不作數了,彩電你搬走吧。現在就搬。”
隋一偉沒動,呆呆地站了一會兒才說:“給你們留着吧,反正俺也用不到。”說完就走了。
國金最後還是咬着牙把那三間屋買了下來,在心裏把光軍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
隋一偉跟隋家莊磨坊和香椿都沒了半毛錢關系。
隋祈青已經連續兩個星期沒見過他哥了。他哥不再來擺攤,他也不想回家,直到在學校裏耗到沒有生活費了,隋祈青才回了家。剛走到村口,隋祈青就覺得有人在自己背後指指點點的,雖然不舒服,隋祈青還是裝作沒看到。
一進家門,看着滿院子的雜草,隋一偉擺攤的東西都在院子裏亂扔着。隋祈青心下一緊,趕緊進了屋,看到隋寶柱正顫顫巍巍地拿着水瓢從水甕裏舀涼水喝。隋祈青連忙奪下來,“老爺,你怎麽喝涼水?我哥呢?”
隋寶柱打量了他半天也沒認出他是誰。隋祈青只好說:“隋一偉呢,隋一偉去哪了?!”
隋寶柱一下子哭了出來,“天天往外跑,誰知道去哪兒啦,他不管俺了啊。”
隋祈青還以為隋一偉又回磨坊了,只好找了找,找出半袋子面,現給隋寶柱做了碗面條,這才匆匆往那趕。
趕到時國金一家正在磨坊裏吃飯。國金放下碗筷,上下打量了一下隋祈青,嘆了口氣,這才把事情原原本本說給他聽。
“那我哥現在在哪呢?”隋祈青連忙問。
“這俺怎麽知道?”國金咬了一口饅頭,“田財說總是看你哥喝的醉醺醺的,一個人在彌水河邊晃蕩嘞。你也好好勸勸你哥,人嘛,誰還不邁幾道檻?可千萬不能想不開。”
國金話還沒說完,隋祈青早就跑沒影了。
隋祈青沿着彌水河岸找了好長時間,遠遠地看到一個人躺在地上,趕過去一看,真的是隋一偉。隋祈青離得老遠就聞到了臭烘烘的酒味,隋一偉旁邊還有一大攤嘔吐物,他身上也沾了些。
隋祈青在他身邊坐了下來,盯着臭烘烘的隋一偉看了好長時間。一邊看,隋祈青一邊對自己說,為隋一偉這種人值得嗎?不值得。你看看他這幅樣子,你好好看看他這幅樣子,你一定要好好記住他這幅樣子,你聽着,隋一偉就是塊爛泥,你不能為了這塊爛泥毀了你自己,他不值得你這樣做。直到做夠了心理建設,覺得自己開始厭惡隋一偉了,隋祈青這才費力的扶起他往家走。
隋祈青從那之後又開始一周回家一趟了。說實話,他其實不想回來。隋祈青覺得,他哥的婚事黃了也沒什麽值得高興的,就算香椿不嫁給他哥,早晚會有別人女人嫁給他哥,他哥不可能永永遠遠屬于他。而自己能做的,只是盡可能的離他遠一點。但盡管如此,每到周末,不管理智怎樣勸服自己,隋祈青都管不住自己的兩條腿,他還是回來了,他給自己的借口是照顧老爺,其實只是想回來看看那個半死不活的人。
香椿終于還是嫁給了光軍。婚事辦的很熱鬧,光軍爹洪偉受禮金收到手軟,隋一偉買的那臺彩電也作為香椿的嫁妝一起搬到了光軍家。光軍幾乎給全村的人都發了請柬,除了隋一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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