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交手

早晨,醒來的時候,身邊已經空了,看了看時間,還早。

推開廚房門,那個人的身影正在竈上忙碌,連腳步聲到身後都沒有發覺。

“吃什麽?”

微驚了一下,夏稚轉過身,略顯詫異:“醒這麽早?”

高航抓了抓亂蓬蓬的頭發,“嗯”了聲,一面伸頭探向鍋裏。

“小心!油會濺。”急忙跨出一步隔開他,“先去洗臉吧,很快就好了。”

說快,不是敷衍,高航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桌上已經一切就緒。坐下夾起個煎餃,“大清早的做這個,太費事。”

夏稚把果汁倒進杯子推到他面前:“很方便的,馄饨是前天包的沒吃完放了冰箱,就是拿出來過一下油而已,也算換個口味。”

煎餃酥脆多汁,可惜是過了油的,兩三個下肚就有些膩,配上酸酸爽爽的橙汁才正好。高總用光盤表示了對這頓早餐的滿意。

收拾完碗筷出來,夏稚發現那人竟還沒有走,倒是氣定神閑坐在沙發上閉目養神,和往常的分秒必争形成鮮明對比。

“高總,時間不早了。”善意提醒,一面自己收拾了下,也準備出門。之前高航特批給他的休假,他只用了三天,因為夏南琛的病情暫時穩定,而部門裏也的确有許多工作要做,所以他現在每天正常上班,沒有特殊情況的話,下午提前一兩個小時下班去醫院。

“好了麽?”

夏稚愣了下,有些不明所以。

“那走吧。”那人起身。

似乎明白過,夏稚沉吟了下,“我,還是自己走。。。”

那人看了看表,一臉不耐煩,“快到時間了,別廢話!”

第一次同車上班,氣氛卻微妙,兩人默契般保持着一定的開口間隙,話題也極有技巧的控制在特定範圍內,仿佛車裏還有個第三者,随時能窺破他們的關系般,所以不得不小心翼翼。

車停在路口等過最後一個紅綠燈,副駕駛座上的人像是想起什麽,指了指外面,“我要去前面的便利店買點東西,就從這裏下吧。”

高航沒有回答,只是低頭默默按下解鎖鍵。

站在路口目送黑色小車拐進寫字樓區域,夏稚輕籲了口氣,話說,他眼下真有些迷惘:現在,這究竟算個什麽關系呢?雇傭?上下級?臨時伴侶?而那人的屢屢越界,究竟只是一時興起逢場作戲,還是。。。?

不,不會的!那個念頭才一升起就即刻遭到否定,并且在心底重重給自己敲了下警鐘:夏稚,你是有過前車之鑒的人,絕對不能再泥潭深陷第二次!高航是你老板,你們的關系,只能停留在雇傭層面,這樣,對誰都好,也最安全!

一錘子下了這樣一個界定,頓時覺得渾身一輕,擡頭,對面的綠燈恰好亮起,急忙邁開步子向公司走去。

與此同時,辦公樓停車場。

車才停進位,一個人影就不緊不慢進入視線,對剛下車的人招招手:“早,高總。”一臉油腔滑調。

推上車門,高航一張苛刻臉,“這是當領導的樣子?”

柯其峰一臉痞相,上前搭上他肩:“這裏沒有下屬,只有老板,就不用裝什麽一本正經了吧?要不我給你來個奴顏婢膝?”

高總挑眉:“這裏随時會遇到下屬同事,你這嘴臉,自損就算了,不要拉低我這老板的威信。”

柯其峰收回手臂抱在胸前,“高總,我怎麽覺得,你近來似乎有些改變?”轉臉盯着那張一本正經的臉,“好像,很在意自己的形象?”

“不應該麽?”高航已經大步跨進電梯。

“好了好了,不開玩笑了。”緊跟幾步上去,柯其峰終于找回正經,“你想要的那幾個訂單,這個月內有希望全部搞定。”

那人面無表情:“八字還沒一撇,就想邀功?”

“誰說沒一撇?是就差那一捺的尾巴!就等夏稚那邊。。。”一激動,又說漏了。

高航皺眉:“不是說了最近少派工作給他嗎?”轉過目光盯着電梯顯示器上不斷變化的數字,“一心多用,就不怕出差錯?”

柯其峰攤攤手,露出一張苦臉,“高總,咱得講點理不是,我們部裏一向人手不夠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說,這事也不是現在才派給他,可是你之前親口答應的,而且這幾個項目他跟到現在,也得到客戶的認可,如果臨時換人,別說交接上有困難,客戶也不能同意啊!”

電梯門開,高航一腳跨出,帶動節奏般鼻子出了聲氣:“你這是在變相為他表功?”

“我是實事求是!”柯其峰不知道忽然哪裏來的底氣,“夏稚這個人,如果好好利用,絕對可以成為我的左膀右臂!”緊上幾步和那人并肩,“我說,如果這兩個項目在他手裏成功,是不是意味着對他的考察就可以告一段落?”

沉默幾秒,那人給出一個不帶情緒的回複,“再說吧。”

一進公司大門,入眼一束白玫瑰十足吸引眼球。

柯其峰撇撇嘴,一番高論還沒來得及出口,前臺小妹已經笑着對他們眨眼,“浪漫哦,我男朋友都沒這麽體貼。”

柯其峰攤攤手,滿臉對沒見識的鄙薄:“能當飯吃?”

小妹遞過一個優雅的白眼,當然是很有分寸的避過大老板。

柯其峰還是不太知趣的湊上,“誰的?”

小妹翹起尖尖的下巴戳了戳門前,露出個标準的迎客微笑,“早啊!你的花。”

剛進門的人一怔,看了看另外兩人,又看了看那束花,顯然困惑滿滿。小妹及時把花遞上,确認了答案。

柯其峰嘴巴張了張,卻沒有出聲,只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高總冷臉轉身,“私人物品投遞去家裏,公司是工作的地方!”話音立地即大步離開,給身後人留下個冷漠的背影。

小妹吐了吐舌頭,暗自慶幸交了個不懂情趣的男友。

“柯總,我。。。對不起”。夏稚垂頭悻悻看着手裏的花,似乎不知道怎麽放才好。

柯其峰踱着悠閑的步子上前,拍了拍他肩以示同情和安慰:“沒事,只要不影響工作,該往哪送還是往哪送,就是,下回別再讓他看見。”誰讓人家是老板呢?自己不吃飯,當然也看不慣別人喝水。

然而話是這麽說,夏稚到底是一整天心神不寧,怕那人想多生氣,想解釋又沒有機會,況且,也不知道說什麽好。只能把一肚子氣盡數出在始作俑者的送花人身上,暗自腹诽。至于那束罪惡之源的花,被塞到桌肚下,任意踐踏直到下班才被保潔員撿走,不過這,相較白天得到的待遇,這應該已經算個不錯的結局了吧。

不過好在,夏稚的憂心最終被證實是多餘,高總雖然一時震怒,然而實際并沒有太上心,也就是說過則罷。接下的日子,不見了花,當然也就風平浪靜。

又是個周末。高航難得沒去公司,下午一覺醒來,感冒的那點尾巴終于煙消雲散,只是依舊沒什麽胃口,想了想,似乎有些日子沒吃到白粥了。。。

車停在醫院門口的時候,時間還早。下車點了根煙,才一口就咳嗽不止---感冒好了,後遺症還在。掐滅煙頭,算了,一場感冒如果能戒掉煙,也是好事。就是幹等無聊,忽然想起:這地方也來了幾次了,卻從沒去進去探望過病人,于情于理,是不是,都不太合适?

走進不大的院區,才想起沒問過哪兒夏南琛住哪間病房,一時進退維谷。猶豫了下,還是徑直走向病區大樓---這麽大點地方,導醫臺應該能問到。

話說這地方也的确太冷清了點,天才擦黑,除了兩個白大褂和護工模樣的,就見不到什麽人了。前面就是病區大樓,高航正要加快腳步,視線裏忽然闖進兩個身影,對面走來,不疾不徐,像是散步。

夏稚!以及他那個,分手十年的前男友---程然!兩人并肩前行,像是說着什麽,并沒有注意到暗處的人。

高航忽然有些懵:上周才送花,今天又找上門---不,不對!這一周裏,誰知道他是不是第一次找來?腦中一空,一時都不知道應該是什麽情緒。直到那兩人本來就不大的說話聲清晰入耳,才觸動他那根警戒弦,來不及考慮,一閃身進了樹叢的陰影裏。

“阿稚,你就連頓飯的時間都不願意留給我麽?”程然的聲音,顯然失望。

“我現在的情況你也看到了,工作家裏兩頭忙,真的沒有時間。”夏稚沒什麽情緒。

“都是借口!”程然激動起來,搶出一步攔在那人身前,“你那天不還和那小子。。。”

這是。。。說的自己?高航腦門上的某根筋一跳。

“那是我老板,我為他工作,也服從他的安排。”夏稚依舊淡定。

“工作?”冷哼,“什麽安排?既然是工作關系,憑什麽私生活要接受他的安排?你不如直接說他是你的金主!”

“是什麽又怎麽樣?和你有關系?”好脾氣也有忍無可忍的時候。

樹叢裏的人攥了攥拳。

“阿稚!”程然好像有些狂躁,一把抓住那人的肩膀:“他不适合你!”

一聲幽幽的嘆氣聲,“你想多了。”頓了頓,“不早了,我還有事,你早點回去吧,以後也別來了,讓家裏人知道容易起誤會。”

靜默了下,“我已經離婚了!上次在餐廳,是為孩子過生日。。。”

樹叢裏的人心跳忽然加速。

“結婚是你的選擇,離婚更是你的自由,和我沒關系。”沒有溫度的回答,讓高航那根緊繃的神經稍微松弛下。

那人顯然怒火攻心,一拳砸上路燈杆子,“我知道你怪我當初離開你,但那是沒辦法,那時候我媽天天用跳樓威脅我,如果我不按她的意思做,她真的會自殺!不過現在沒問題了,我已經在着手準備移民,我們一起去美國,重新開始!”

擡頭望着暗漆的天幕,夏稚嘴角扯出一個沒有太多意味的微笑:“你想多了,我确實沒有怪過你,但是,”端平視線對上對面人的目光,“不怪你,并不代表還能接受你!過去的都過去了,我不想回頭,你也應該向前看,總沉浸在過去的陰影裏,沒什麽意義。”

“所以,不管我怎麽說,你都是不肯回到我身邊的了?”突然冷下來的聲音,令人莫名不安。

高航握緊拳頭,暗暗給自己提了個醒。

“是!”簡單一個字,落地有聲。“晚了,回去吧。”言落,掙脫鉗制往回走。

身後人怔愣兩秒,快步追上,失去理智般從背後拉住前人推搡着壓到道旁的樹幹上,用力貼上。。。

一連串動作讓人來不及反應,當後背撞樹的痛楚襲來時,夏稚才終于找回點神志,可惜主動權已被對方牢牢掌控在手裏,他那點掙紮可謂微不足道。

衣服下擺被撩起,蠻橫的大手輕車熟路滑進,毫不費力卸掉他一半力氣---十年了,那人還是清楚記得他的弱點!喘着粗氣努力別過臉,躲開那兩片吐着燥熱氣息的唇---這大概是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反抗。

耳邊納入一陣聲響,被壓在樹上的人一驚,轉眼見一道黑影略過,身上忽然就一輕!

高航!

臉上猝不及防挨了一拳,幾秒鐘前還旁若無人作奸犯科的人似乎懵了,倒退幾步,捂着被打的地方半天說不出話。

懶得理他,高航回頭拉過還靠在樹上一臉震驚的人:“走!”

“阿稚!”被打的人快步上來,盯着對面的臉凝視幾秒,才恍然:“是你?!”

高航騰出那只空着的手摸摸下巴,竟也震得那人倒退兩步:經驗教訓倒是吸收得快!高總對這種出自本能的敬畏表示滿意,點點下巴:“是我。”早說了公子多忘事。

透着寒意的目光射向他身後:“阿稚,你不是說我想多了麽?他既然是你的老板,憑什麽插手我們之間的私事?”

收回手插/進兜裏,高總學了個标準柯式油腔滑調笑:“我是他老板沒錯,不過那是在公司,在家裏,我是他的什麽人,你再問問清楚。”

回避已經不是辦法,夏稚只能低頭避開那兩束急于求知的射線,尴尬而言他:“真的不早了,走吧!”然而并不清楚是對誰說的。

高航聳聳肩,卻是搶先認領了這建議,攬上他肩,好像打一開始就是對恩愛夫夫,“算了,不想說就不說吧。”反正意思也很明顯了。

偏是擋路者還抱着那絲僥幸不肯放手,“阿稚,我要你親口告訴我!”

遇上這麽頑固的對手,放在平時,高總或許都要心生敬佩了!但是現在---哎,有點餓了耶。。。所以要速戰速決!認真思考了下,要說服這麽個頑固的對手,最有效的辦法應該還是行動帶出真相!主意既定,低頭在身邊人光滑的側臉落下一吻,“情侶關系,可以了麽?”

話音剛落,手臂下的肩膀就一顫,不過轉瞬即定,擡頭,面色如水寡淡:“真的不早了,走吧。”

這一句,高航能确認,是對自己的說的。

一場狗血的争風吃醋大戰,勝負已分,結局已定。高總摟着自己的戰利品,擡頭挺胸意氣風發走出了身後那個落寞前任的視線。

餓了,回家煮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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