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我只是想有個鳥兒14

頌雅閣。

京城頗有名望的一處……南風館。

轉過曲折游廊,階下石子漫成甬路,甬路兩側有成片海棠兼着芭蕉,牆下忽開一隙,灌入清泉一派,繞階緣廊,盤旋竹下而出。

清泉盡頭的一間上房,頌雅閣新晉頭牌——風雪公子喬蘇,微微蹙眉,輕輕推門而入。

“主人。”悅耳如琴瑟婉轉的聲音響起,公子撩袍下跪。

單膝剛剛觸及地面,長身而立的威嚴男子猛地轉身,一腳将其踹翻在地,這一腳,無巧不巧,無比諷刺地踹在那張精致絕倫的臉上。

“我不惜廢你武功,千方百計把你弄上那只閹狗的床。這就是你替我辦的好事!”男子面如羅剎,深陷的眼窩裏迸發出狠厲的精光,剜在倒在地上的人身上,有如鋒利的匕首。

喬蘇一聲不吭,爬起來端正地跪好。

氣得極了,男子又踢翻了腳邊的朱漆腳凳,陰森森掰過喬蘇的下巴,力道大到像是要将其捏碎。

喬蘇皺眉。

“怎麽,不過做了半旬的男娼,性子就被磨平了?”嫌惡地甩開,男子掏出手巾揩手。

這個動作刺痛了喬蘇的雙眼,眨了幾下斂去莫名的情緒,他恭敬道:“屬下走之前,自窗扉中的确親眼窺見江荥飲下夢呓散。”

“呵,”祁巢冷哼一聲,“那今日在本皇子面前活蹦亂跳、耀武揚威的人是誰?鬼嗎?借屍還魂嗎?”

“屬下……”喬蘇不解,他真真切切地看到江荥喝了茶,按理說必死無疑,何以能逃脫呢?可現實是,人家就是活的好好兒的。

“那腌臜奴才老謀深算,不知道有沒有起疑,我今日去探口風,竟是半分異樣沒瞧出來。”祁淵在房內踱來踱去,異常焦躁。

“若是起了疑心,以江荥的性格,早就對我們痛下殺手了。不會等到現在。”喬蘇斂目答道。

祁巢看看喬蘇半邊臉上還留着自己靴印,稍稍有些解氣。當初喬蘇憑借着過人才智和一身武藝投奔自己營下,不出兩年就成了他舉重若輕的左膀右臂。沒成想,居然靠着一張臉入了江荥的眼。

江荥多疑,為了能成功近身,祁巢不僅給喬蘇安了個落魄書生的身份,還忍痛割愛廢了他武功。折騰了半天,竹籃打水一場空,他能不氣嗎?

“若是沒起疑心,為何明裏暗裏一直在尋你?”祁巢現在也有點懵,為了藏好喬蘇,他特地買通了頌雅閣的老板,折了不少銀子。

喬蘇搖頭。

“難不成……”祁巢眼裏閃過一絲喜色,“那閹狗當真看上了你?”

喬蘇身子一抖,被廠公看上吃不了什麽好果子,“依屬下看,江荥不是留戀長情之人,更不會因為一夜床笫之歡尋找屬下。”

喬蘇的判斷是正确的,但他也說不明白江荥出于什麽目的找他。

“是人皆有情,我看那閹狗也難免落俗。事實如何,驗過便知。”祁巢勾起唇角,輕蔑一笑。

隔壁的沉星上房,啪嗒一聲輕響,壁畫後的小孔被堵上。

“繼續盯着。”男子一身黑色長袍配腰刀,袍邊滾着燙金絲線,低調卻不至于寡淡。嗓音裏隐忍着蓬勃怒氣,深邃的黑眸裏結着冰碴,那張陰沉的臉因為冷峻更顯棱角鋒利。

“是是是。”他身旁的頌雅閣老板是個中年大胖子,似乎沒見過頭兒發這麽大的火,一時不知道手該往哪兒放,腦門上的擡頭紋夾着汗珠,看起來特別可憐。

“祁巢。”男子沉沉地咀嚼着五皇子的名諱,大有将其拆吞入腹之感,“以後每日,趙修會來視察一趟,盯緊了那個喬蘇。五皇子一來,立刻前來彙報。”

吩咐完,男子大步流星,頂着莫名火氣出去了。

頌雅閣老板抹抹汗,等再過個兩年,他就申請脫離錦衣衛,回老家種田養老。新頭領,脾氣陰晴不定,不太好伺候。

經過一夜的輾轉難眠,徐泗一把掀開被子跳下床,拍拍臉,引頸高歌,“陽光總在風雨後~請相信有彩虹~”

某校某系的系草某徐姓男神,天生音樂白癡,五音不全,全程往陰溝裏跑,卻依舊不肯放棄他偉大的歌唱事業,時不時把他“天籁”般的嗓音拉出來遛一遛。每遛一次,那都是哀鴻遍野,令人想自絕經脈。

江小川捧着盥洗用品推門進來時,被這魔音驚得直接手中銅盆落地,乒裏乓啷一頓亂響後,他生無可戀地跪在一堆水漬中,淚眼朦胧。

他家廠公怕是得了什麽發狂的不治之症。

邊漱口,徐泗邊在腦海裏把昨晚上想了整宿的思緒拉出來捋了捋。

首先,他現在跟祁巢是一條線上的螞蚱。是的,再不樂意,江荥的鍋他也不得不背。一旦祁巢落網,必會招出江荥來,到時候……徐泗想了想,刺殺太子是個什麽罪名呢……唔,脖子上怎麽有點涼?

其次,祁巢既然跟江荥聯手,卻又暗殺了江荥。想必其中,祁巢肯定是覺察出江荥是個不可共謀大事的人。

開玩笑。徐式嘲諷上線。祁巢的野心跟江荥比起來,那就是小嘴炮遇上大污逼,調戲不成反被哔。然後,這應該是個利用跟反利用的故事,江荥想扶植祁巢做傀儡皇帝,自己當大佬,不小心目的被看穿,祁巢下了殺手。

很好,既然能殺一次,也能殺七次八次。為求自保,他現在需要先穩住祁巢,表面上先跟他假意聯手,表表臣服的意願,先摸清對方底牌,再伺機而動。

而且……被人壓着打,是老子的作風嗎?

眨眨眼,徐泗狂風卷落葉般吃了個戰鬥餐,火急火燎就往北鎮撫司跑。

剛出門,轉了個街角,撩開轎簾,眼尖的徐泗捕捉到一絲熟悉的身影,正從一處雕梁畫棟的建築物出來。

一擡頭,赤金青地大匾,匾上題着龍飛鳳舞三個字,“頌雅閣”,門口兩側各站着一個搽着白粉,翹着屁股,搔首弄姿的小娘炮,還不忘時不時朝路人暗送秋波,眉目傳情。

我勒個大羊駝,這是啥?鴨店?

眉峰隆起一個小山丘,徐泗二話不說下了轎,二話不說沖到那人面前,二話不說拽着那人領口拉下,一口嘬了上去。

嘬完擦擦嘴,勾勾碾磨得通紅的唇,揚揚下巴,“怎麽樣,韓大人。比起那群小娘炮,本督主的法式熱吻是不是更刺激更帶感?”

望着那雙滿是挑釁的眼和微微嘟起的唇,韓炳歡雖沒聽懂什麽是“娘炮”,也沒聽懂什麽是“法式熱吻”,但是聽出了對方語氣中的不滿和……醋意?

“真是沒想到,韓大人看起來一本正經,原來這麽饑渴。”徐泗啧啧兩聲。

這句話裏的每個字,韓炳歡都聽懂了,不着痕跡地拉開距離,他冷冰冰道:“我來此處是有正事要辦。”

這就算是解釋了。他本可以一句話不說直接走人的。

徐泗随即喜笑顏開,“哦哦哦,原來如此。”

兩個大男人在大街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抱着熱吻,就是在21世紀,都不帶這麽奔放的。街上所有人都駐足,帶着震驚和探究的眼神,看恐龍一樣瞠目結舌地盯着這兩個如花似玉的大小夥。

“那是錦衣衛指揮使吧,我記得他,叫什麽……韓……韓什麽來着?”一位農婦挎着菜籃子與身邊的發小小聲嘀咕。

“韓炳歡韓大人。”發小記得清清楚楚,多俊的男人啊。

“他旁邊那個紅衣服的,男的女的?”農婦擦擦眼睛愣是分辨不出。

“嘿,頭發長見識短了吧?那是東廠廠公江荥。”一個粗犷的漢子音從背後傳來。

“是個太監?!”發小一時沒控制住音量,叫得大聲了點。

“兩男的,這個那個了?”農婦像是三觀受了沖擊,一臉惶恐。

“兩男的咋了,現在不都流行這個嗎?哪個皇公貴族沒幾個男寵?”漢子鄙夷地咂嘴,“女的玩膩了,就玩男的。有錢有勢,什麽都想試試呗。”

農婦與發小恍然,随即目光裏也帶上點鄙夷。

周圍人的指指點點讓韓炳歡有些不适,他冷着臉緊緊腰刀,瞥了眼渾然不覺的始作俑者,嘆了口氣,拉了人就疾走撤離。

撤出一段距離,韓炳歡想一把撒開手,卻被徐泗雙手用力,緊緊纏住。

“放開,”他額角青筋直跳,“大庭廣衆,成何體統。”

“本督主就是要讓全天下人知道,你是我的。”徐泗握着那只冰冰涼的手,恬不知恥地說着自己都想吐的臊人情話。

唉,追個男人老子容易嗎?真是裏子面子都豁出去不要了。算了,這些都算個毛啊,命最重要。

韓炳歡望進那雙真摯的眼,有些愣怔。

半晌,他抿緊了唇,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開徐泗的手,眯眼道,“督主難道不知,廠衛頭領之間的關系好不得嗎?”

嗯?好不得?徐泗挑眉,啥意思?

“你忘了東廠初始設立的目的嗎?”韓炳歡面無表情。

徐泗心頭一跳,他怎麽忘了這茬?東廠的天職就是要與錦衣衛分庭抗禮,互相牽制。

“歷代皇帝畢生都在均衡廠衛勢力。你覺得,一對交情甚篤的廠衛頭領,于皇帝而言,是利是弊?”韓炳歡這些話,不知是說給自己聽的,還是說給徐泗聽的,警示的語氣濃厚。

廢話,這肯定是讓皇帝最頭疼的狀況啊,徐泗在心裏翻白眼。廠衛兩大特務機構聯手,能把整個朝廷一鍋端了。

“如今關于你我二人的流言甚嚣塵上,皇上想必已經有所耳聞。若還想保住頭上這頂烏紗帽跟項上人頭,督主還是與本官保持距離為好。”韓炳歡下了最後通牒,呼出一口氣。

性命與那點微不足道的異樣感情,孰輕孰重,此人自當分得清。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揚聲道。

“權才誠可貴,性命價更高。若為炳歡故,二者皆可抛。”

風起,黑袍的寬袖拂過紅衣衣擺,男子眸裏流光溢彩,閃動着令人目眩的光芒,一邊上揚的唇角帶着一絲痞氣和輕佻,神情卻專注地異乎尋常。

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裏倒映着自己的身影,他這麽盯着人的時候,被盯的人總會有種錯覺,仿佛自己就是他的全部,他的世界,他一生的追求。

【系統提示。目标人物心理陰影面積降至45%。】

作者有話要說:

韓炳歡:你說情話的樣子真好看。

小鼻涕: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那都是假的。

韓炳歡拔出繡春刀:我允許你再重新組織一次語言。

小鼻涕:都說了,那是……啊哈哈,那什麽,小歡歡,我愛死你了,這愛比24k純金都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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