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章節

詞不怎麽熟悉,只是機械地發問,而含淚的眼睛則始終盯着病床上曾經活蹦亂跳的孩子。

在心裏嘆了口氣,司馬懿繼續解釋,“簡單來說,就是一種基本會出現在每一位截肢患者身上的幻覺痛感。情況好的話,一兩年內這種幻覺痛會消失,不過……”猶豫片刻,司馬懿決定如實相告,“也有很多病患終身無法擺脫幻肢痛。”

聞言,女人的眼淚撲簌簌地落了下來,抽噎着問:“那,那怎麽……嗚……怎麽辦?”

“您也不用太擔心。”将鋼筆插回口袋,司馬懿只能以事實安撫她的情緒,“就目前來看,患者截面創口恢複得很好,不是感染發炎引發的疼痛,好好調養的話,至少不會留下什麽實質性的後遺症。”

“可是……”

如你所見,司馬懿是個外科大夫,像這樣的場面,他隔不了幾天就會見上一次。從開始的不習慣到後來的習慣,他心痛、同情、惋惜過,可最終,心裏剩下的,只有深深的無力感。

日複一日,他完成工作,下班回家,有時被緊急召回醫院接手術,但由于家住得較遠,這種時候并不多。

如往常一般坐上回家的公車,司馬懿在後排慣常坐的位置坐下後就忍不住來襲的困意,阖眼打起盹兒來。一直到飄進公車車窗的雨點砸到他臉上,才驚醒過來。睜眼看了下只剩下司機和自己這唯一的乘客的空蕩車廂,司馬懿百無聊賴地想:如果不是已經習慣,這場景還真是吓人,活像恐怖片裏的鏡頭。

雨漸漸下大,司馬懿把大開的車窗關小了一些,卻也不至于完全阻隔濕潤的涼風。松了松緊束的領帶,他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長長舒了口氣,盯着滿是蜿蜒水痕的車窗玻璃發起呆來。

大約是下雨的緣故,平日裏這趟後半程幾乎不會再有什麽新乘客的車今天竟陸陸續續又上來了七八個人。作為一個要坐到終點站的人來說,平白多出了些可供自己觀察消遣的同路人倒也不是什麽壞事。所以,司馬懿很快就把注意力轉移到了新上來的乘客們身上,一邊打量着他們的衣着長相,一邊揣度着他們可能從事的職業。無需求證,僅僅是自娛自樂。

車開到距離終點站還有三四站的換乘站,車上又只剩下司馬懿一個乘客。

無法繼續獲得觀察的樂趣了。司馬懿有些惋惜地嘆了口氣,正打算閉目養神,不料最前排的座位上突然有個人影在他的餘光裏一晃。司馬懿暗自詫異了一下,定睛打量起這位不知被自己忽視了多久的同乘者來。

狼狽的少年。

注視着起身向後走來的人,司馬懿腦袋裏蹦出了這樣的定義。

不斷有水珠從少年的發梢衣角滴落,在他身後留下一串水漬。少年始終低着頭,似乎并未察覺到有人在盯着自己看,最後,他在司馬懿旁邊的座位停住,坐了下去,帶來一陣潮濕的氣息。

司馬懿很奇怪,不明白少年為什麽要特意換到自己身邊來,何況他看上去也并沒有要聊天的意思。想歸想,司馬懿還是下意識地朝裏收了收自己的腿。

注意到男人的動作,少年以為是自己身上的水滴到了男人的西褲而引發了他的不滿,于是稍稍向外側挪了一點,卻還是一言不發也不擡頭,隔了大概有半分鐘,才冷不丁低聲冒出一句,“抱歉。”

“啊,”司馬懿其實并不清楚少年道歉的原因,只是出于禮貌地回應,“沒事。”當然,他的确也不會在意那幾滴留在他西褲上的水漬,反正沒帶傘,一會下車肯定要淋濕。

司馬懿寬容的态度似乎讓少年放松了不少,方才僵挺的脊背随着他的一聲輕嘆佝偻下去,顯而易見的疲憊與低落。

被水打濕的頭發淩亂地貼在少年的額前頰側,讓司馬懿無法看清他的面容和表情,而仍在不時淌下來的水滴則讓少年看上去更加落魄可憐。司馬懿不算是個愛多管閑事的人,但他總覺得自己現在應該做點什麽,無論什麽都好,否則他不能心安理得地坐到目的地。摸了摸上衣口袋裏的方巾,他幹咳一聲,試探性地問了句,“你還好嗎?”

就像沒聽見他的話一樣,少年沒有半點反應。

司馬懿有些尴尬,猶豫片刻後,還是掏出方巾遞到了少年面前,略感不自然地咳了一聲,“擦下臉上的水吧?”

少年仍未做聲,但最終接過方巾,動作僵硬地擦了擦快要從額頭上流進眼睛裏的水,然後将方巾緊急捏在了手裏。

“謝謝。”帶點鼻音的道謝,音量很低很小。

“不謝。”程式化的糟糕交談啊,還是就此打住吧。這樣想着,司馬懿重新将視線落回車窗玻璃上,不再期待少年給出更多反應。

沉默持續到了公車到站,而少年完全沒有意識到該下車了,仍舊一動不動地坐在座位上。司馬懿坐在裏側,因此不得不伸手在他眼前晃上一晃作為提醒,“哎,終點站了。”

前方司機的催促聲同時傳來,少年如夢初醒般從口中發出一個沒什麽實意的單音節,木讷地起身往車門走去。

司馬懿跟着下了車,同這古怪的少年一前一後走進雨中。

到了十字路口,司馬懿見少年沿着步行街向右拐去,不無遺憾地想:不同路啊。繼而又好笑似的搖搖頭——一個陌生人而已,自己到底在遺憾什麽啊?轉過身正趕上綠燈,司馬懿便快步過了馬路,但在重新踏上人行道的瞬間,心底莫名滋生的擔憂又讓他不覺止步,回頭去看馬路對面在雨中漸行漸遠的少年。

出乎意料地,原本在雨裏踽踽獨行的少年像是感知到了身後那遙遠的凝望一般,竟停下來慢慢轉過了身。

嘴巴因吃驚而微微張開,司馬懿就這樣呆愣地望着在雨中駐足的少年,心頭湧起一股突兀的欣喜。仿佛在期待着什麽,他目不轉睛地看着少年所在的方向,猜想他是不是下一秒就會沿路折返,來跟自己說上幾句。

說什麽?

司馬懿沒多想,或許是他如此落魄的原因?或者是一段傾訴?

為什麽要這麽在意一個奇怪的陌生人呢?

司馬懿覺得這大概都不重要。

深夜的街頭,昏黃的路燈下,兩個在大雨裏彼此回望的人如同靜止的畫面。唯有從天而降的雨,千絲萬縷,倉促地砸進地面的水窪,激起漣漪和水花。

恍如無物,恍如無聲,只有不知所以的等待。

少年舉起一直緊捏着方巾的手,在自己下巴處停住,然後向前欠身,輕淺地鞠了一躬。

似是致謝與告別。

飛馳的貨車自司馬懿面前呼嘯而過,濺了他一身的水。

“啧。”不滿地瞥了眼疾馳進夜幕裏的貨車,司馬懿擡手随便抹了把臉上的水,再度将視線投向馬路對面。

此時,少年的背影已然遠去,很快消失在了長街的拐角。

“啊——”頭疼。嘶啞着喉嚨呼出一口濁氣,司馬懿單手捂着臉翻身避開了從窗簾縫隙間透進來的光,打算繼續睡下去,無奈連着換了好幾個姿勢都覺得不舒服,一來二去反倒把睡意折騰的一幹二淨。頗感氣惱地低咒一聲,他坐起身開始慢吞吞地穿衣服。

把自己收拾妥當後,司馬懿趁着熱牛奶的功夫端了杯涼白開思考起這個周末的日程安排來。結果當然是沒什麽特別重要的事,除了像是“要把換下來的衣物送去幹洗店”,“該去超市采購了”這類生活瑣事。

熱開的牛奶在奶鍋裏發出“嗞——”的聲響,翻起濃稠密集的白沫,司馬懿回過神,迅速關了火,從流理臺上拿過一個玻璃罐,動作娴熟地往奶鍋裏加了一小撮磨碎的海鹽。

喝牛奶加鹽,很怪異的癖好,但已經成為了一種習慣。就好像他因為頭痛并沒有什麽胃口,卻還是完成了一頓标準的早餐一樣,司馬懿喜歡有規律的生活,一板一眼,平淡無奇,但易于掌控。

然而,生活卻常常不願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間。

昨夜被雨水打濕的西服套裝和皮鞋散亂地攤在在玄關地板上,司馬懿在水池旁一邊洗着盤子一邊不時瞥上一眼玄關那邊一團糟的景象忍不住在心裏一個勁兒地嘆氣——好好的西服都快揉成了鹹菜,也不知道還有沒有補救的辦法,不能穿了的話很可惜啊,現在物價那麽貴,就算一個人,賺得多也該會過日子一點吧……

很難想象,一個平時總是面癱着一張臉的木頭學究男此時此刻竟頂着張學術臉一本正經地默默絮叨這種事,整理下來估摸着能湊夠一篇小論文的字數了。

關上水龍頭,把最後一個盤子放進消毒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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