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正文完 (1)

七十二、

此次宮中疫情的确全由太子與純妃一手策劃, 太子原想趁疫病爆發時将聖元帝悄然毒死,讓所有人都以為他是死于病中。

他從小被皇後養在身旁, 自然可以随意進出鳳儀宮, 與皇後的關系甚至比純妃還要親近。

京城內本無疫病,這疫病是遠在南方的某個小城爆發開來的, 小城人不多,所以沒傳到大城裏。

他将染過疫病的富商用過的東西運進宮中, 随意尋了個理由送給皇後宮中的宮女及太監們。

陸承晏原本就喜歡賞賜東西, 鳳儀宮的奴仆們習以為常,并不曾起疑。

而聖元帝之所以于金銮殿上昏倒, 并非是染上了疫病, 而是身中奇毒。

此毒乃為他們與敵國交界處的奇花所至, 磨為粉摻入茶水中後無色無味, 因為奇花極其罕見,傳說十年只開一株,還得與他人搶奪, 就算取得磨研後往往也只有一劑的份量。

中毒者一開始不會有任何異狀,毒性一天後才會發作,一旦毒發必死無疑。

這是他豢養的死士費時數年才取得的奇毒,陸承晏想方設法弄這毒來, 為的就是皇位萬無一失。

他原本想用來毒死陸承宇, 但又怕就算陸承宇死了,聖元帝也有可能另立他人為太子。

陸承晏在純妃的苦心勸說及各種利弊分析之下,索性心一狠, 将此毒直接用在了聖元帝身上,奇毒兇猛無比,絕對沒有存活可能,就算是太醫院的太醫及禦醫來看也查不出緣由。

但為何……

那天他分明是親眼看着聖元帝喝下摻了毒的茶水,剛才也親眼見聖元帝倒下,如今他居然又再次出現在金銮殿上。

這不可能!

陸承晏手指猛地攥起。

聖元帝面色蒼白,目光鋒利而陰鸷,經過陸承晏身旁時淡淡的睨了他一眼,隐隐浮現嗜血暴戾。

陸承晏額間冒出冷汗,面上雖極為鎮定,實際卻早已心亂如麻。

他父皇這般模樣及眼神,分明是已知曉自己為何會突然昏迷過去。

“太子手中聖旨的确是朕給他的,除了太子與晉王以外,其他皇子都即刻出宮,封上宮門只出不進。”

聖元帝坐上龍椅後,沉聲吩咐。

陸承晏聽見他這麽說,面色卻反而越發蒼白起來,整個人不穩的搖晃幾下。

這次是皇帝親自下的旨意,皇子們見聖元帝面色雖然蒼白了些,但說話聲并不虛弱,雖有疑惑卻也只能遵旨。

當然也有幾個比較敏銳的皇子覺得事态不對,自請留于宮中侍疾,卻都被聖元帝一一駁回。

“朕只需太子與晉王侍疾即可,八皇子莫不是要抗旨?”聖元帝臉色沉了下去,嗓音充斥着風雨欲來的怒氣。

聖元帝平時待人處事皆滿臉慈愛笑容,鮮少有這般動怒的時候,衆皇子即便心中不願卻也不能真的抗旨。

金銮殿上,父子三人,心思各異。

待所有皇子被送出宮,聖元帝冷冷地看向陸承晏,指節在龍椅的扶手上有節奏的緩慢敲擊着。

聖元帝眸色晦暗滾燙,意味不明道:“朕的江山早晚都是太子的,太子居然連最後十幾年都等不下去,如此急不可耐的對朕施以毒手?”

“父皇在說甚,兒臣聽不明白。”陸承晏知道聖元帝現下只是懷疑,但并沒有證據能證明是他下的毒。

他尋來的奇毒無色無味,只要自己硬着頭皮否認到底即可。

聖元帝看着陸承晏,森然道:“那麽你手中的聖旨又是如何來的?朕何時下過這個聖旨了?”

方才聖元帝之所以會對其他皇子說那是他的旨意,不過是以便将衆皇子遣走,不讓他們起半點疑心。

陸承晏面色發白,仍在狡辯:“這聖旨不是父皇下的嗎?兒臣也是從顧公公手裏接過來的,父皇得問顧公公何故假傳聖旨。”

顧謹歡一聽連忙跪下,瑟瑟發抖:“皇上聖明,奴才就算有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做這種事。”

聖元帝中毒後原本氣得不輕,但現下聽見陸承晏愚笨至極的話,卻反而朗聲笑了起來。

謀朝篡位這等大事,他親手立下的太子居然随随便便,毫無萬全準備就唐突為之,若将大燕交到他手中,恐怕不過十年便要滅國。

不過幸好,他當初立陸承晏本來就沒想将皇位傳給他。

陸承晏色厲內荏本就是用來掩人耳目的替代品。

是以聖元帝才會對他極其縱容,甚至裝襲作啞不知陸承晏手下的人貪污收賄一事。

這些都是帝王私心縱容,為的就是方便将來廢太子。

聖元帝心中太子之位一直都是屬意陸承宇,所以他才會廣招天下神醫與奇藥,想盡辦法要醫治好他身上奇毒。

若是陸承宇能活過弱冠之年,身強體健,到時他自有法子于陸承晏身上尋出錯處。

若陸承宇挨不過去,天不假年,那他也能扶起他皇子起來。

聖元帝雖然知道陸承晏虛有其表,卻沒想到他居然魯莽、草包至此。

“來人,傳朕旨意,太子與純妃枉顧人倫、行茍且之事,朕親眼所見,即刻廢其太子之位,終身圈禁冷宮之中,遣散東宮妃嫔,孕有皇嗣者留之。”

陸承晏雙眼詫然瞪大,完全無法相信聖元帝居然會憑空捏造他的罪證。

就連始終站在一旁一聲不吭的陸承宇,面上亦微微流露訝異之色。

“父皇您在說什麽!兒臣何時跟母妃,兒臣怎麽可能!!!”縱是陸承晏如此縱情聲色放.蕩之輩,亦是被聖元帝的話吓得不輕,俊美的臉龐羞恥的漲紅着。

聖元帝置若罔聞,偏頭朝顧謹歡吩咐:“馬上讓禁軍進來将廢太子拉下去,即刻圈禁冷宮。”

顧謹歡跟随聖元帝身邊許久,熟知他真正脾性為何,一點也不意外,面不改色的應了聲是,立刻揚聲将禁軍喊了進來。

陸承晏被拖出金銮殿前,隐約聽見聖元帝繼續說道:“純妃穢亂後宮,罪不可赦,處五馬分屍,對外一律宣稱太子與純妃皆因染上時疫,故而不幸離世。”

太子一脈早就在聖元帝與陸承宇連手下,将幾位舉足輕重的權臣都拉了下來,餘下的都不足氣候。

而純妃母家更是在多年以前就傾倒了,唯一還有官職的哥哥平安侯也在不久前削官入獄,聖元帝将一切料理得清清楚楚,自然無所畏懼。

只要不影響前朝,後宮之事他怎麽說便是怎麽是,聖元帝早已忍耐純妃許久,如今可說無需再忍。

陸承宇聽見後眸色微變,卻也仍始終不曾開口提問。

他曾猜想過當年寵冠六宮的純妃,為何會因為一件小錯就被打入谷底深淵。

純妃為人謹慎,行事幾乎尋不出錯事,當年那件事也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争風吃醋,聖元帝卻為此龍顏大怒。

當年宸妃被害的真相知道的人少之又少,就連純妃都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然而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既然太後都能知曉真相,那麽聖元帝又怎麽可能不知道。

雖然聖元帝知道時宸妃已經死在了冷宮之中,但由于當時純妃母家于前朝上仍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他亦只能按下心中憤怒。

聖元帝擅長忍耐,待他悄然無息的将純妃母家勢力削弱之後,他便趁純妃出錯之時一舉将她打入深淵,恩寵不複。

純妃這幾年來雖空有貴妃之名,卻連個小小嫔位都能欺.淩于她頭上,她的日子過的并不好受。

除了因為他本就極其寵愛宸妃的原因外,最主要的是聖元帝無法忍耐自己遭他人算計。

聖元帝之前在金銮殿昏過去時,擡回到寝宮之中的确已經沒了氣息。

由于之前姜煊曾讓陸承宇死而複生,聖元帝那次之後便極度信任姜煊,姜煊成為太後專用的太醫成他的禦醫。

是以聖元帝昏迷之後,姜煊便馬上被召進皇上的寝宮之中。

然而當他趕到之時,聖元帝卻已氣絕身亡,并尋不出任何原因。

顧謹歡一聽姜煊說皇上駕崩了,立刻吓得命人拿來千年仙草,要姜煊按之前救活陸承宇那般,用千年仙草救活皇上。

一開始姜煊僅截取一小段千年仙草熬煮湯藥,然而聖元帝服下後卻始終沒有反應。

姜煊最後将整株千年仙草皆磨碎入藥,盡數喂聖元帝服下,他才奇跡似的轉醒過來。

聖元帝醒來後,聽見姜煊說用了整株千年仙草才将他救活,低聲說了句:“千年仙草果然能讓人死而複生,幸好當初朕留着它。”

雖然只是簡單的兩句話,姜煊當下卻臉色驀然一變,心中震驚不已。

聖元帝雖然平安無事的死而複生,然而他卻依舊不許陸承宇出宮。

太子為了謀朝篡位大費周章的設計時疫,他便決定将計就計,讓衆人都以為太子染上時疫而不幸離世。

既然陸承晏辛辛苦苦設了這個局,他又豈能白費。

……

陸承宇并不想與楚時依分開如此多日,然而他屢次提出出宮要求卻都被聖元帝一一駁回。

直到連奔波于六宮之中的太醫們一個接連一個染上時疫,最後就連聖元帝自己也無可避免的染上疫病之後,他才終于同意陸承宇出宮。

楚時依聽到這,原本還略帶倦意的杏眸立刻瞪大,急忙的捉起陸承宇的手腕,仔細診脈。

直到确定他真的沒有染上疫病後,才又緊緊擁抱住他,心中一陣後怕。

皇宮之中果然已經成了大毒.窟,但她還是不明白為何聖元帝會同意陸承宇離宮。

她将心中疑問提出,陸承宇臉色微沉,冷哼一聲:“他還是覺得你的血能治百病,要我帶你進宮救他。”

聖元帝病重,已經進入時而昏迷不醒、時而上吐下瀉,不停發熱的階段,太醫們自己也病成一團,束手無策。

楚時依聞言臉色發白,想起陸承宇方才說明日要帶她進宮,她有些不敢相信:“王爺真的要帶我進宮?你以前不是說萬一皇上知道我的血有奇效,我會被放血到死?”

陸承宇抱起她離開浴池,拿起一旁幹淨的手巾替她幹擦身子,而後才又拿起另一塊擦起自己。

其間異常沉默。

陸承宇垂首俯身為她穿戴衣物,額前碎發的陰影落在他臉上,看不清表情。

他自己就套了件長褲,中衣還半敞着,寬厚的胸-膛正對她。

楚時依眼睫半垂,兩腮微紅,那股充實溫暖的餘韻猶存。

待他終于也穿戴整齊,楚時依才輕輕環抱住他的勁.腰。

陸承宇察覺到她的不安,喉結滾動了下,沉聲允諾:“不怕,你不會有事的,我不會讓你出事。”

楚時依腦袋輕輕靠在他胸-膛上,道:“我知道。”

陸承宇摟住她。

楚時依擡頭看他,猶豫了下,紅着臉道:“夫君……趁現在天色未暗,你先帶我到禦街上的妙手堂。”

這是她頭一次主動喚他夫君。

陸承宇愣了下,心中驀然湧起一股充實得喜悅,但聽見她之後的話臉色又瞬間沉了下去。

“妙手堂滿是疫症病患,過于危險。”

他雖沒有直接拒絕,但楚時依卻也聽出話中的婉拒之意。

楚時依和他擁抱了一會兒後,便拉着他離開浴堂。

“你回府之中府中也有不少奴仆染上了疫病。”她說。

兩人還未步出浴堂,陸承宇便又将她攬腰抱起。

他看出她走路有些不穩,腿腳還有點軟的模樣。

楚時依臉還有些紅,順勢窩進他懷中。

“那些染病的奴仆呢?”

陸承宇面不改色的問着,心髒卻猛地一縮。

當初他漏算了府中可能有人染病,幸好她沒事……

“都好了。”她道,嗓音嬌嬌,有些得意,“全都是我給醫治好的。”

陸承宇訝異了下,輕笑道:“是嗎?”

楚時依擡手環住他的脖頸,嬌聲嬌氣的抱怨道:“為什麽你和其他人一樣,都不相信我的醫術呢?你是不是忘了當初你身上的毒,就是我親手解掉的。”

“我一直都知曉你醫術不比姜煊差,可就算如此,我也不會帶你去妙手堂。”陸承宇知道她提起這事的用意。

楚時依雙頰鼓了起來,抿着嘴,不說話了。

待兩人進了寝間,她才又繼續說服陸承宇:“我知道王爺擔心我,但既然我有一身醫術,我能教會其他大夫如何醫治好這些病,我便不能對那些染病之人見死不救。”

陸承宇抱着她上了軟榻,眉眼有幾分冷酷。

天下百姓與他何幹?前世若非楚時依要他養大稚子,他甚至不屑那九五至尊之位。

楚時依說了許久,他卻仍舊無動于衷。

最後她悶悶的閉上嘴,背過身去再也不肯理他。

任憑陸承宇如何摟抱哄勸,這下換她無動于衷。

陸承宇最怕她不理自己了,他沉默片刻,自後摟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窩上,低低道:“明日進宮後,你再将醫治的方法告訴姜煊,到時我會讓他親自到妙手堂處理好一切。”

楚時依終于輕輕的‘嗯’了一聲,轉身重新撲進他的懷抱。

她知道這是他最大的退讓。

……

翌日未到辰時,兩人便乘着馬車低調進宮。

如今皇宮依舊是封死的,除了他們以外并不見其他人進出。

宮中時疫嚴重,各太醫疲于奔命。

楚時依見到姜煊時,姜煊俊朗的面容已顯疲态,向來束得一絲不茍的發絲也有幾許淩亂,碎發落在額前,面色蒼白。

之前于王府中楚時依便命人做了許多面罩,這次進宮前她便讓人将一半的面罩都擡上馬車。

昨夜她還親自到庫房挑選了一塊绛朱色布料,為陸承宇親手裁制,如今兩人都戴着面罩。

姜煊見到他們臉上戴着面罩陡然一愣,而後原本暗淡無光的眼眸猛地瞪大,閃着光芒。

“姜太醫也先戴上面罩。”楚時依見他如此反應,立刻笑着将幹淨的面罩遞過去給他。

姜煊系好面罩,語氣裏盡是掩不住的稱贊之意:“王妃不止醫術卓絕,您的思想更是及常人所不能及,戴上這個之後的确能大幅減少染病危險,實在妙哉。”

楚時依見姜煊連聲贊道,心虛的笑了下,卻也無法跟他解釋過多。

“皇上如何?”陸承宇面色凝重,高大的身影擋在兩人之間。

姜煊搖頭,語氣沉重:“病情越發嚴重,皇上之前便曾因不明原因驟然離世,臣勉強用仙草将其救回,但皇上身子卻也有所虧損,本來好好調養便無大礙,卻不想染上疫病……”

他帶着兩人進入聖元帝的寝間。

聖元帝躺在龍榻之上,此時他已經病得有些神智不清,正對顧謹歡喃喃吩咐,其間咳嗽不止:“傳令下去,即刻立晉王陸承宇為太子,朕若有何三長兩短,便将傳國玉玺交予他……”

話畢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狂咳。

站在龍榻前聽着的顧謹歡,早在聖元帝說到一半時便淚流滿面。

“皇上萬歲又豈會有三長兩短。”顧謹歡十幾歲時便伺候着聖元帝,一直都是忠心耿耿。

聖元帝見他哭哭啼啼,分明已氣若游絲,卻陡然厲聲道:“還不快按朕的旨意吩咐下去!”

顧謹歡被吼得一猛然一震,而後跌跌撞撞的離開寝間傳旨。

離開前他見到了楚時依等人,他臉上已是掩不住的悲痛:“姜太醫您快進去瞧瞧皇上……”

如今三宮六院的妃嫔及太後也都在病中,竟無一人能前來侍疾,皇寝空蕩蕩的,就徒留一兩個還算身強體壯的小太監。

姜煊聞言急忙的走到龍榻前,再次為聖元帝切脈。

楚時依卻在見到聖元帝時陡然一愣。

“怎麽了?”陸承宇見她突然頓下腳步,皺眉問道。

楚時依臉色逐漸難看起來。

按理說,她見着了染病之人腦中會浮現應付的藥方,可當她見了聖元帝後卻什麽也沒有出現。

這是無藥可醫的意思?

聖元帝渾渾噩噩,聽見陸承宇的聲音,原本渾沌的眼神登時有幾分清明。

他雙手于空中亂揮,顫聲道:“宇兒、宇兒,快給寧安侯嫡女放血喂予朕。”

姜煊聞言,赫然一驚,眼睛稍稍睜大。

陸承宇眼神則瞬間冷了下去。

楚時依瑟縮了下,手指蜷縮起來。

就在她想往陸承宇身上靠近時,卻聽見陸承宇低低的應了聲:“好。”

楚時依雙眼猛地瞪大,不敢置信的看向陸承宇,面白如紙,心頭慌亂狂跳。

手腳冰冷,如墜冰窖。

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其實還沒醒來,正在夢魇之中,否則陸承宇怎麽可能會答應聖元帝?

難不成陸承宇突然豬油蒙了心、腦袋勾了芡?

他決定為了皇位放棄她?

陸承宇卻在她胡思亂想之際,将她輕輕擁進懷中。

楚時依渾身猛僵,杏眸詫然,氣息不穩的看着他:“你……”

她心髒都提到了嗓子眼兒。

眼底笑意完全消失,指甲生生攥緊了掌心。

“別怕。”他垂首于她耳畔輕聲道,而後輕輕啄吻了下她的耳朵。

話聲極小,就只有他們兩人聽得見。

“我不會傷害你的。”陸承宇見她身子微微發抖,心裏絲絲拉拉的疼了起來。

他輕.柔地扳開她攥緊的手指,攬着她走到一旁的圓桌前。

圓桌上放好了聖元帝早就命人備下的利刃與空碗。

陸承宇松開了她。

楚時依仍然僵在原地,幾瞬後,她猛然回過神,拽住他已經拿起匕首的右手腕。

她呼吸微滞:“你別……”

陸承宇朝她笑了下,給她一個要她安心的眼神,溫柔而寵溺。

利刃同時飛快地劃破他左手掌心。

傷口很大,割的極深,擡在空碗上的手很快便滴滴答答的流起猩甜的鮮血。

聖元帝執着于她的血,若是不趁他此時神智不清,喂他喝一次血,怕是救回來後他還會對楚時依的血念念不忘。

唯有讓聖元帝死心,楚時依往後才能真正的安全無憂。

楚時依一開始的确是吓了一跳,甚至有些動搖,但當她聽見陸承宇開口要她別怕沒多久,她便明白過來。

她紅着眼從帶來的小包袱裏拿出一條幹淨的面罩,低頭不語替他包紮左手上的傷口。

“姜煊,将王妃的血喂給皇上喝下。”陸承宇将匕首放回桌上。

姜煊不發一語地将裝了血的瓷碗端了過去,依言喂給了聖元帝。

“包好後你為父皇診脈一下。”陸承宇低聲說道。

他對聖元帝的感情複雜而偏執。

陸承宇從小就渴望聖元帝的關愛與垂憐,渴望他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渴望自己成為父皇心中最疼愛的皇子。

多年的心願早已根深蒂固,就算擁有了兩世記憶,但那都不是能輕易抹去的。

他恨他的父親,卻也愛他的父親。

明明知道在聖元帝眼裏他與其他皇子沒什麽不同,明明知道永遠也得不到小時候最渴望的真心疼愛,他清楚的知道着殘酷的現實為何,卻終究無法對自己執着了兩世的親爹見死不救。

楚時依幫他包好傷口後,垂着腦袋,悶悶地說道:“就算王爺為他做到如此地步,他也不會真心愛你的,現在已經有我……還不夠嗎?”

她想說有她愛他了還不夠麽,但礙于姜煊還在一旁,這般直白大膽的情話她并不想給旁人聽去。

她知道陸承宇缺愛,從小就渴望着爹娘的愛,可惜無論他再如何努力,那都是兩輩子也得不到的。

楚時依心裏疼得很,她甚至想自己怎麽不能早點穿過來認識陸承宇。

陸承宇将人拉進懷中,低聲道:“夠,有你便足矣。”

“但他終究是我父皇。”

楚時依聽懂了他話中的意思。

就如同她無法對那些無辜百姓見死不救般,他也無法對聖元帝見死不救。

聖元帝喝完血後依舊毫無起色。

這是自然的,畢竟那不是楚時依的血。

可聖元帝并不知道。

當他發現自己仍然虛弱無力,渾身更如蟻咬般難受,心中絕望如猛獸般,一口一口地将他吞噬。

聖元帝原本就模糊不清的視線,更是瞬間墜入一片黑暗之中,他瞬間慌了起來,徹骨冰寒,整個人如處冰冷的絕地深淵。

方才明亮的陽光仍透過窗棂映照于龍榻旁的地面之上,将四周照得極其明亮,如今卻已黑沉沉一片。

……

楚時依為聖元帝診脈之後覺得有些奇怪。

她看向姜煊,皺眉道:“皇上不像染上疫病。”

姜煊困惑:“可皇上身上所有病症皆與疫病如出一轍。”

楚時依将早就準備好的藥方拿出來,遞給姜煊:“你讓人按這藥方去捉藥煎熬,如何熬藥想必太醫院的藥僮都知曉,我就不多加贅述。”

太醫院裏各種藥材應有盡有,楚時依倒不擔心會缺了哪味藥。

姜煊點了點頭,欲要離去之前,楚時依卻又喊住了他。

“姜太醫且慢。”

“王妃還有何事要吩咐?”姜煊問。

“此次疫病來勢洶湧,只憑靠湯藥是無法根除的。”楚時依道,“不知太醫院可有施針的器具?我還需為皇上施針。”

姜煊點頭道:“有,臣這就讓人去将器具取來。”

約莫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太醫院的人便将施針器具送了過來,那人一樣是看起來氣色紅.潤,身強體健的小藥僮。

“姜太醫你且仔細看我如何為皇上施針,之後還要勞煩你到禦街上的妙手堂,将這針訣教給妙手堂的姜大夫,與其他醫館的主治大夫們。”

顧謹歡去處理聖元帝下的旨意人還未回來,方才陸承宇已親自替聖元帝褪去中衣,僅着明黃長褲,将他翻身、令他趴卧于龍榻之上。

楚時依因為之前曾日日為陸承宇施針的關系,如今紮針手法已十分利落,拿針手法老練,下針迅速,穩、準、狠,被施針者幾乎不感半絲痛覺,昔日的稚嫩已不複見。

陸承宇以前所受的那些苦痛,如今聖元帝可說未曾感受半分。

姜煊見她施針手法娴熟老練,甚至比自家專精施針的叔父還要有能耐,目光越發晶亮起來,整個人也不由得與她湊近了些,就想再将這難得一見的行針手法及穴位,記得更清楚些。

兩人的腦袋不知不覺中就湊近許多。

原本坐在一旁耐心等待的陸承宇,突然拿過放在一旁的茶盞,一口氣将裏頭的茶湯灌下,意圖壓.下心中驀地竄起的怒氣與醋意,一飲而盡,又将茶盞狠狠丢到一旁茶幾上。

然而他面色雖陰沉難看,像是恨不得要将姜煊拖出去狠揍一頓般,卻也沒有上前阻止兩人。

他若不讓姜煊學會這針訣,那楚時依肯定還會吵着要上妙手堂。

陸承宇雙拳緊攥,指甲掐得掌心生疼,獨自一人坐在一旁喝着酸死人不償命的悶醋。

大口大口的豪飲着。

待楚時依終于為聖元帝施針完畢,陸承宇臉色已經黑到不能再黑。

幾乎是在楚時依放下針的同時,他便迫不及待的起身将人拽入懷中,也不管姜煊就在一旁,便直接埋首于她白.嫩的頸肩之中。

擁抱的力道讓她有些疼。

姜煊眉眼低垂,一點反應也沒有,見怪不怪。

他甚至覺得剛才陸承宇竟沉得住氣,沒來将他拉開已屬不易。

而聖元帝則不知為何,在施針中途便已昏睡過去。

姜煊為其診脈之後,确定暫無大礙,便道:“臣去将這藥方交給太醫院,刻即便命人為皇上及各種妃嫔煎熬湯藥。”

楚時依這時還被陸承宇緊摟于懷。

她艱難的推開陸承宇,探頭喊道:“姜太醫等等,我跟你一塊去太醫院。”

姜煊思緒飛快,立刻會意過來,道:“好。”

陸承宇卻不肯了,語氣森寒:“為何還要去太醫院?”

“得先将太醫們都醫好,還要将針訣教予他們,這樣各宮各院才能快點好起來。”楚時依一臉無辜,語氣軟糯嬌甜,“難道夫君想見我一個人疲于奔命嗎?”

兩人一陣你來我往,陸承宇想阻止她,楚時依卻有憑有理的将一切利弊說給他聽,語氣還嬌嬌.柔柔,恁是原本心中有一團憤怒的火焰的陸承宇,也全被她的柔.媚撒嬌給澆得怒火全滅。

素來在姜煊面前冷酷無情、冷靜沉穩的晉王殿下,唯一人無可奈何。

姜煊早已收拾藥箱走遠。

一旁的聖元帝仍在昏睡之中。

沒人能聽到晉王妃是如何撒嬌,宛如妩.媚妖精,令晉王一再心軟,節節敗退,終至失守。

兩人自然不可能在這皇宮之中做出什麽孟浪之事。

陸承宇就只能扶着懷裏小姑娘的後腦勺,将人狠狠輾轉親吻,霸道地攻城略地,粗.暴得有些發狠。

綿長的深吻中是他暴躁不安的占.有.欲及掌控欲。

待顧謹歡匆忙趕回來時,只見兩人與平時無異的站在龍榻之前。

楚時依臉上冒着些薄汗,面頰微紅,舌根還有點酸。

陸承宇親得太用力了。

“太子殿下,這是您的冊封诏書,恕奴才失禮,請您原諒奴才只能用這種方式将诏書交予你。”

實在是因為現在情況緊急,皇宮之中可謂亂成一團,所幸身強體壯的禁軍們十分忠誠且都無染上疫病,皇城還算被保衛得十分堅固。

顧謹歡已傳下聖旨,陸承宇雖未被冊封太子,但冊封他為太子的诏書聖元帝早就拟好交給了顧謹歡,他便将诏書直接交到陸承宇手上。

如今他已是大燕新冊封的太子。

陸承宇本就是厭惡繁文缛節之人,倒也不在意,他接過聖旨後,吩咐顧謹歡好好照顧聖元帝,兩人再度系上面罩,便帶着楚時依前往太醫院。

他永遠也拿她沒轍。

……

楚時依抵達太醫院時,姜煊正在教其他太醫針訣。

他方才已先在染病的太醫身上試過一次,果然施針之後對方的氣色便好上許多,就連其他未染病的太醫們見狀後都啧啧稱奇。

幾位太醫一見到楚時依來了太醫院,便全一股腦的圍了上來,紛紛欲與她相讨針訣。

陸承宇臉色難看無比,冷聲喝道:“退下,都先将面罩戴上,之後你們診治各宮妃嫔時也讓她們戴上。”

他将楚時依手上拿着的小包袱扔了過去。

方才他已讓顧謹歡傳令下去,命宮中未染病的宮女及太監們連夜趕制面罩,而後發到各宮讓所有人都戴上。

幾位太醫見姜煊臉上也系着面罩,便也依言跟着取出戴上。

“染病還未施針的太醫在哪?待會兒本王的王妃會親自施針,你們在旁仔細觀看及可,莫要靠近她。”這話可說的是咬牙切齒,酸味四溢。

“若有人膽敢随意觸碰王妃,本王絕不輕饒。”

陸承宇方才見到一堆成年男子圍向楚時依,就算明知他們沒有別的意圖,心中仍是暴躁嗜血得想将這些太醫全都殺之而後快。

他又想将她藏起來不讓任何人見到了。

太醫們面面相觑,此時終于冷靜下來,他們可沒忘記這晉王中毒時有多麽殘忍暴虐。

楚時依臉頰燙紅,她完全沒想到陸承宇的占.有.欲居然是不分場合。

她以為他在衆人面前會有所克制,然而并沒有。

他依舊霸道,不容任何人靠近她,不願任何人瞧見她的容顏,甚至明目張膽、毫不客氣的警告衆人。

若不是因為疫病關系剛好得戴面罩,将她的臉遮住只餘雙目,恐怕她撒再多嬌他也不會讓她來太醫院。

楚時依抿嘴偷笑了下,幸好她戴着面罩旁人也看不出來。

之後楚時依便如方為聖元帝施針那般,再次展露身手,于染病的太醫身上施針。

行針手法老練娴熟且穩,太醫們皆震驚于她的手法。

雖然之前姜煊已說這針訣是晉王妃傳授的,然而他們并不怎麽相信,如今親眼所見才不得不信,心中更是對晉王妃越發欽佩不已,個個又想上去與她讨論一番。

然,陸承宇就冷着一張俊臉擋在她前面,誰也靠近不了。

“沒看清楚穴位及如何施針的可以去問姜煊,姜太醫醫術精湛,雖然不及王妃但也夠了。”

楚時依聽見陸承宇的話,覺得自己的臉頰燙得能煎熟蛋了。

哪有人這麽誇自己王妃的?他都不會害臊的嗎?

太醫們見陸承宇臉色陰沉,周遭散發出來的低氣壓更是瘆人,紛紛心中咯噔一下,立刻調頭去找姜煊。

他們真沒想到晉王是個大醋壇子,這醋也吃得太沒道理了喲!

……

由于聖元帝遲遲未醒的關系,兩人當夜并沒有離宮。

翌日一早,聖元帝早早就醒了過來,面色紅.潤不少,看起來已沒有先前的痛苦。

顧謹歡卻連滾帶爬的跑到了陸承宇夫婦兩人就寝的寝間前,着急慌亂的敲打着房門。

“太子、太子殿下,您快讓太子妃為聖上瞧瞧吧!”

顧謹歡平時極其穩重,陸承宇有記憶以來甚至從未見過他如此慌張。

兩人寬衣過後來到聖元帝所躺的龍榻前,只見聖元帝雖睜着眼,一雙眼卻空洞無神。

他想爬坐起身卻坐不起來。

眼睛看不到,腿也動不了。

太醫院的禦醫們輪番診治都看不出毛病,就連楚時依也無法。

她從昨日見到聖元帝後,腦中的醫術金手指便一直都沒有動靜,但當她到太醫院見到染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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