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青丘嶺問情(四)

宴溪的眸色猛然變深,他身體裏的獸咆哮了一聲。抓住那只造次的手,看着她:“知道你在做什麽嗎?阿婆可有教過你,男子的身體不宜亂碰?”他步步為營,春歸寸步不讓。換了旁的女子,直接就地正法,可她不行,她是春歸.她什麽都不懂...

宴溪眼睛閉了閉,向一旁移了移.恰巧此時,炸了一聲響雷,春歸叫了一聲撲進了宴溪懷中.宴溪的心中也炸了一聲響雷,他的手攤開,許久不曾放下。

想推開春歸,春歸卻在他懷中搖了搖頭,把他抱的更緊。

“春歸...你現在放開我,興許一切還來得及.”宴溪說着這樣的話,心裏卻叫嚣着春歸抱緊他,這樣他便有理由更進一步.色字當前,前頭心裏那些迂回曲折眼下所剩無幾.

“春歸…”宴溪出聲喚她,雙手捧起她的小臉,她因着怕,眼睛微閉着,嘴唇緊緊的抿在一起。此刻的宴溪是春歸的救命稻草,她打小怕的東西就那麽幾樣,這響雷一聲一聲炸在耳邊,每炸一聲,她的睫毛都抖上一抖。宴溪的心像暴雨中飄零的葉子,上上下下飛來蕩去,春歸的唇是這片葉子的歸宿。

葉子找到了歸宿,而春歸,抓緊了自己的救命稻草。她微睜着眼,看着面前這個人,恐懼消失了,她擡起自己的手撫上他的面龐,如平日撫小鹿的頭那般,是在謝他。宴溪所有的退路都沒了,他的手移到春歸腦後,加深了這個吻。

她的唇齒之間有草廬前那條小徑上常年飄着的青草香氣,順着這香氣,便能走進草廬,草廬內,是這人世間最好的去處。第一眼見她,他身負重傷,血流了那麽多,傷口扯着疼,卻對那眼前身着肚兜的仙子動了色心,這些個日夜,與那色心決鬥,他活了二十多載,沒對任何一個女子動過如此不堪的念頭,沒用過任何不堪的手段,所有的女子都是心甘情願,他把自己所有的壞都用在了春歸身上。

這個吻細致而綿長,時而溫存,時而激烈,春歸順着他,由着他,她心裏知曉這樣不好,這樣不對,這樣有違阿婆的教誨,但她此生從未任性過,只有這一刻,她想違背阿婆,她是真心喜歡與宴溪這樣,不僅喜歡,不知為何,她覺得不夠。

她的拳頭在宴溪的後背輕輕的擂了擂,宴溪怕她不甘願,終于停下這個吻,微微擡起頭看着她,等候她的發落。

春歸的呼吸急了急,她順從自己的本心,沙啞着聲音說道:“校尉,不夠。”想來,她竟從未問過他的名字,也興許他說過而她不記得。

那句不夠徹底摧毀了宴溪,他的內心滿是驚嘆,一個未經人事的女子對他說不夠,怎麽會不夠,很快你就會覺得我給的太多。

“春歸,你可知我們現在在做什麽?”宴溪即便再烏糟再不堪,也不願落得誘拐民女的罪名,他強忍着悸動,問她。而眼前的女子卻搖搖頭,不懂。

“你我現在所做之事,會把你從女子變成婦人,而很多人,要成親以後才能行這種事。”

春歸聽到成親二字,心裏驚了一下,她不要成親,成親就不能與阿婆在一起,咬着嘴唇搖了搖頭:“不成親。”

“對,我不能與你成親,所以我們不能繼續方才的事。”宴溪說着,向一旁側了側身子。

“不成親,要繼續。”春歸平日裏懶得說話,她覺得說話很累,說了這六個字便覺辛苦,也不知宴溪懂不懂她的意思。宴溪自然懂,他獲得了她的首肯,他沒有誘拐民女,這女子心甘情願。

把春歸攬進自己的懷中,終于得意放開手腳馳騁。

宴溪的每一個舉動,在春歸那裏都是新奇的,她閉着眼想起青丘嶺的春日,那片林子綠了,那片花海綻放了,那些蜂兒飛來了,那只小鹿去追蝴蝶了,春天與麥子,都是新的。自己也是新的。

自己釀的蜜沒有他的吻甜,是的,他的吻,不僅在她唇上,在每一處,她的眼有些濡濕,是新的,春天、花海、林子、蜂兒、小鹿、蝴蝶、自己,都是新的。春歸愛着春天,也感激眼前這個人。

而宴溪,為這女子的主動與順從驚嘆,他從前不信,有些女子無師自通,今日終于得見,這女子,竟如此聰慧,仿佛她生來只為這一刻。

“春歸,阿婆教你背過詩嗎?”宴溪呢喃着問她,春歸沒有說話,在心中點了點頭,阿婆教過,阿婆教過很多詩。

“你可知作詩講求起承轉合,我遇見你可謂起..你救我可謂承…”宴溪讓自己慢下來,他希望春歸記得他的話:“我們被困在山洞裏可謂轉,接下來..便是合…”宴溪吻住了春歸的痛呼,這世間姹紫嫣紅,從前宴溪覺得每個女子都是一種顏色,而這一刻,他看到一整個春天。

…………

暴雨終歇,春歸在一片溫潤中睜開了眼,看到眼前空無一人,她穿上衣裳出去找,看到洞口被樹枝堵住,折騰了好久,才走了出去。

陽光裹挾着微風,打在春歸身上,她打了個哆嗦。放眼看去,林子裏一點動靜都沒有,地上一排淺淺的腳印,是下山的方向。

他下山了。

春歸什麽都不懂,春歸心裏一片清明。阿婆教自己背過詩,阿婆說寫詩講求起承轉合,起要平直,承要舂容,轉要變化,合要淵永。

不淵永,這首詩就做的不好。春歸擡腿向草廬跑,她要跟阿婆說一聲,她得下山去尋他。他對這青丘山青丘嶺一無所知,萬一被豹子老虎叼走了怎麽辦呢?

急急跑到草廬,看到阿婆站在小徑前,伸着脖子向遠處看,看到春歸後,一顆心似是放了下來,向她迎了幾步,抱住了她。

“阿婆,冰雹。”冰雹攔了她回來的路,請阿婆不要怪她。

阿婆點點頭,又向遠處看了看:“校尉呢?”

“下山,我得去。”春歸有些焦急,自己養大的孩子自己當然懂,阿婆拍了拍春歸的頭:“去吧,要當心,快去快回。”轉身捧來一些竈灰,塗在春歸臉上:“下了山,不要與人随意搭話,找得到他便找,找不到便回來,他是貴人,無鹽鎮留不住他。”

“好。”春歸應了聲好,不知為何,瞬間哭出了聲。她不懂自己,為何會哭。

“去吧!”阿婆心如刀絞,拍了拍她的頭,她的春歸長大了,體會了人生第一道苦。想來是自己不稱職,教她的太少。

春歸轉頭向外走,這一條下山的路,她一年也走不了幾次,每一次都是下山急,上山急,永遠匆匆。今日更急更匆匆,她一邊走一邊抹眼淚,他千萬別被豹子老虎吃了呀!過了一會兒,經過那個山洞附近,才發現腳印七七八八,竟有七八人那樣多,是被山匪劫了嗎?她摸了摸懷中的草藥,是阿婆給她防身用的,這些草藥,不夠放倒七八個山匪,可怎麽辦呢?她這一路風塵仆仆,面上蒙了新的灰,狼狽至極。

可是那些腳印,蜿蜒曲折,竟一直到山下,春歸順着腳印走,直至腳印消失,她置身于一條石板路上,周圍是無盡的喧鬧。她閉了閉眼,這塵世的喧嚣又将她擊中了。

“哇,那些軍爺真是威武好看..”一個女子從春歸身旁經過,與身旁的人小聲念了一句。

軍爺,校尉就是軍爺,她攬住那女子:“軍爺,在哪兒?”

那女子看着眼前這個寒酸的小花臉,皺了皺眉,不奈的指指遠處:“喏,那邊,要歸朝了,在排兵。”

春歸撒腿就向那裏跑,歸朝是什麽?這兩裏路,人挨着人,她怕極了,但想到宴溪可能在那裏,便覺得一切怕都消失不見。終于看見前面一片空地上,成千上百的軍爺都站在那,有三個人坐于高頭大馬之上,最前面的那人,不怒自威,他的眼神淩厲的掃過四周,大喊一聲:“開拔!”

他的嗓音響徹無鹽鎮的上空,拉緊手中的缰繩,身下的馬匹擡起前蹄長嘶一聲,周圍的人群發出一陣驚嘆聲。

“果然是大将軍,氣度不凡。”

“這可是穆老将軍的兒子,虎父無犬子。”

春歸茫然的看着他們,不知他們說的究竟是誰。直至看到一個一個男子跑到他的馬前,大聲說道:“将軍,急報!”才确認,原來他是大将軍。

春歸想向前走,與他說幾句話,問他接下來要去哪兒,何時歸來,卻被一個士兵攔住了:“無幹人等,不得入內!”

春歸才不管,這世上怎麽會有不讓人走的地方,她用力推了那人一把,猛然沖了過去。

宴溪聽到人群之中的喧嘩聲,回轉過頭,看到向自己跑來的春歸,頓覺無地自容。沒想到她會追過來,夜裏走得急,不忍心叫醒她與她話別,想寫封信給她,又料想她不識字,只得封住洞口以免她被虎狼所傷。

還沒反應過來,春歸已經到了他的馬前,大聲問他:“要走?”後面追上來的士兵看到這個情形停住了,想來應是大将軍的故人。

宴溪愣了愣,點了點頭:“收到急召,今日歸朝。”看到春歸困頓的神情,料想她聽不懂,朝張士舟伸了伸手,張士舟連忙将一個布袋子交到他手中。

宴溪下了馬,将這個布袋子放到春歸手中:“感念你和阿婆的恩德,這一袋銀錢,足夠你與阿婆此生富足無憂。”

春歸捧着布袋,他說是銀錢便是銀錢,她不在乎。只是看着他問他:“何時歸?”

“歸朝後朝廷另做安排,此生怕是不會再來這裏。”宴溪不想騙她,想到此生不會再見她,心裏頓覺些許遺憾。想去拍拍她的頭當做安慰,沒成想,春歸卻向後退了一步。

“大将軍?校尉?”臨了了,春歸最在意的竟不是此生是否會相見,而是他曾說的話,可是真話。張士舟聽的一頭霧水,宴溪卻明了。他點點頭:“抱歉騙了你和阿婆,我是大齊國的大将軍,不是校尉。”

春歸看着他,從前阿婆說山下的人會騙人,她是不大信的,今日卻是信了,山下的人,就連自己是誰,都不講真話。

“銀錢你拿好,若是有難處,就去找他。”宴溪指了指身旁的張士舟,此番歸朝,張士舟帶隊守在這裏。他不管春歸是否聽懂,上了馬,最後看了一眼春歸,她正低着頭不知在想什麽,于是說道:“保重。”

保重。

宴溪的馬從春歸身旁走過,馬蹄濺起的灰打在春歸的褲腳上,她低着頭向後退了退。此刻心中的鈍痛痛得她喘不過氣。此生怕是不會相見了..阿婆從未說過,人與人之間,聚散竟是這樣容易。

阿婆還說什麽?他是貴人,無鹽鎮留不住貴人。

春歸擡起頭,看着他坐在馬背上漸行漸遠,他的脊背挺的筆直,卻覆着一層冰霜。昨夜還沖進雨幕為她找水的人,今日竟那樣遠了。

她轉身穿過人群,再也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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