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從武陵長公主府出門的時候,天已經黑透,如水的月光映照在頭頂,時不時的還會從牆角處傳來兩聲微弱的蛐蛐叫,在這哈氣成煙的時節裏,似乎是為了證明生命的頑強力。
代王一邊走,一邊在想事情。
滿腦子想的自然只有裴金玉,想第一次見她時的情形,還有她怒砸莊秀賢的情景,總之将她從頭到尾想了個徹底,越想就越想笑。
久不見代王露出笑容的勺子覺得今天的王爺有什麽不對勁,腳步生風,關鍵還眉歡眼笑,這肯定是有一個絕好的心情。
主子高興,奴才就省心。
跟在代王後面進了內殿的勺子,真的好想高歌一曲,有一種熬了好久終于熬到這一天的感覺,擦了擦眼睛,喜極而泣。
不過代王一直沒有注意,還在一心地想着裴金玉。
那廂,裴金玉也正在想着他呢!
但是,她想的就比較正經。
譬如,代王是一直都在裝傻,還是從小真的傻,越長越大就越變越聰明?
她仔細想了又想,內心更傾向于後者。畢竟那時小小年紀的他,怎麽也不會裝的那麽像。
若是讓裴天舒來分析,他也會更加傾向于後者,畢竟年幼的影帝,再怎麽高超也掩蓋不了演戲的痕跡,想想代王小時候,那可真是傻得渾然天成。
別說為什麽不懷疑代王的芯子不對,他自己都是這樣的了,這麽小概率的事件,怎麽也得有個百萬分之一吧,怎麽可能發生在他身邊人的身上呢。
如果我是穿的,你是穿的,他也是穿的。哎呀,我去,大家都穿了,那這世界還不得全亂套了。
不止裴天舒,連裴金玉都不相信。她連她爹都沒有懷疑過,更別說代王了。想着他不過是慢慢地變的聰明,也是慢慢地懂得了一個傻王爺的優越性,這才順勢為之。
裴金玉想清楚了代王的屬性,就此揭過,也就不去想他了。
代王那是睜着眼睛傻笑到天亮,直到裴七裏和程八駿從後門進來,到了內殿,他才驚覺新的一天已經來臨 。
按照他們事先約好的,勺子捧出了兩套內侍的衣裳,兩兄弟換好,連早飯都沒讓代王吃好,就催促着出了府門。
皇宮禁衛森嚴,尤其是女人居多的後宮。
代王雖說可以出入自由,可有些地方并不是可以随意去的。
這就在去慈惠宮必經的一座廊橋處“偶遇”了正在打坐的慧真道長。幾日不見,慧真道長似乎又清減了不少。更顯得一身道袍寬寬大大,一陣清風吹過,衣擺晃晃蕩蕩,竟有了一些道人本該有的清奇之态。
慧真道長打坐之時,就連皇帝也不能打擾,是以,她的身邊并沒有伺候着的道童和宮女。
代王不便走的太近,對她行了道禮,便止步不前。
後頭的七裏和八駿自打踏進皇宮,就不曾高擡過頭,如今亦是将頭壓得很低,步子卻邁的極快,向着慧真道長走去。
程雪慧只當他二人是來給裴金玉傳口信,待到兩人走到身前,快速地将頭一擡,又低了下去。
就是這一擡一低的功夫,程雪慧的眼眶不由自主地紅了起來。
有淚流出也并不敢做出拭淚的舉動,她只是強忍着流露在外的感情,有些埋怨地問:“你們怎麽進來了?”
八駿也有些傷心,可這裏不是可以安慰人的地方,話還得撿更要緊的來說。
七裏的埋怨不比程雪慧少,壓低了聲音道:“我們怎麽進來了,你還不清楚嗎?倒是你,我問你為何進了皇宮?為何要和皇帝不清不楚地在一起?”
被兒子當面逼問這個,程雪慧窘迫不已,咬了牙顫了聲問:“是不是長公主讓你們進來的?不救便不救,犯不着用你們來威脅我!”
七裏又不知道代王肯幫他們,全是裴金玉授意。只覺對她娘失望透頂,怒問:“別把什麽都栽在長公主的身上,我且問你難道是長公主安排你進宮的?是長公主要你以色事人的?”
程雪慧被問的啞口無言,羞愧不已。
這一幕若是被裴天舒知曉,他可能會打個比方,因為他本人基本上屬于是狗嘴吐不出象牙的屬性,所以這是一個不怎麽恰當的比喻。
問:這麽多年過去了,為什麽X照門的女星還不結婚生子?
神回複:怕兒子到了撸管的年紀情何以堪。
程雪慧遇到的問題就是,兒子已是可以和人鬼混的年紀,她卻依舊死性不改地還在同人鬼混着,一樣的情何以堪!
被逼問的急了,她就掉兩滴眼淚。若他倆語氣稍微緩和,她就會苦苦央求他們去找公主救自己。
七裏若說她早知今日,當初又何必進宮。
程雪慧便哭,白華庵的日子不是人過的。
七裏也心痛,只得說了一句:“我說過,你再苦兩年,我自會想辦法接你出來,可……”
可她的心高的,連他這個做兒子的都攀附不起。
就這麽僵持了約莫半柱香的時間。
為掩人耳目,代王與其相距的不遠也不近,該聽見的一句也不曾漏下,他大概明白了程雪慧的企圖,二話不說,擡腳往慈惠宮走去,七裏和八駿自然是要跟在後面的。
代王客客氣氣地和皇後請安。
許是皇後聽人報了,他在路上遇見慧真道長的事情,遂不悅地道:“阿錾,以後不要碰見什麽阿貓阿狗都要停下來逗一逗,只管徑直到皇伯母這裏來就好!”
七裏和八駿守在殿外,沒能聽見這一句。
代王一如既往地裝傻道:“路上不曾碰見阿貓和阿狗,就是碰見了慧真道長,她同我念了幾句經。”
皇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傻孩子,那阿貓阿狗指的就是她哩,她算哪門子的道長,要真是一心修行,怎麽也修不到皇宮裏頭來的。”
代王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說了一些其他的話,這就告退,出宮去。
一出了皇宮的大門,七裏和八駿才敢坐直了身子,擡起頭來。
八駿不避諱代王,問七裏:“哥,咱們怎麽辦?”
七裏道:“什麽怎麽辦?”
“怎麽和長公主開口求她救救娘?”
七裏沉聲道:“誰說要救她了?”
“不救怎麽能行?”
“救了就是陷三叔于不義。”
“那娘……”
七裏沉默了半晌,才咬牙道:“她咎由自取。”
代王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七裏兩眼,心說這孩子像誰?別說,還真有點兒像話不多主意正的裴天誠。
******
代王自然找了個機會将深宮裏的那場密談,一字不落地學給了裴金玉聽。
裴金玉沉思良久,總覺得還有什麽事情一時半會地理不清,想多問代王幾句,可後宮裏那些女人的事情,他未必就知曉的很清。
這就想起了她二叔顏學慶,她爹這個拜把的兄弟,可是一直埋藏在後宮裏的暗釘。
這邊才将顏學慶想起,那邊竟然傳來了他暴斃的消息。
裴金玉實在是吓得不清,跑去找她爹,她娘說她爹将自己關在了書房裏。
因着顏學慶沒有子嗣,作為唯一徒弟的譚中秀帶了重孝,哭的險些昏死了過去。
裴金玉實在是難以相信,一向醫人的顏學慶,居然不能自醫。
只聽一位蘇姓的禦醫道:“顏禦醫是斃于家族的遺傳病。”還說是顏禦醫一次醉酒之時親口說的,他們家的男丁就沒有活過而立之年的,這也是他多年不肯成親的原因。聽說,當時顏禦醫是這麽苦笑着說的“自知活不長久,何必要連累他人”。
裴金玉怎麽都不能相信這是真的,可據說顏學慶今年真的只有二十九歲。
一直到顏學慶出完了殡,将自己關在書房裏的裴天舒才開門走了出來。
裴金玉仔細打量她爹的神情。
傷心?好像沒有。眼不紅,臉不腫,根本就沒有哭過的痕跡。
裴金玉想要多問幾句,楚氏一拉她的袖子,死活不許,還擦了擦眼淚道:“金玉啊,你爹……他心裏苦。”
裴金玉:“……”她怎麽就是不相信呢!
搞不清楚原因,反正就是不相信。
約莫過了有十日,武陵長公主府外突然來了一個長相清秀的年輕人,自稱裴小七,說是忠義王的遠房親戚,特來求見。
忠義王有事不在府裏,楚氏見那裴小七之時,還帶着裴金玉。
裴金玉乍一看那人,覺得沒準兒還真是她爹的什麽親戚,因為皮相和她爹是一模一樣的好啊,還比她爹斯文,還沒有她爹那麽的眼高于頂。
楚氏見他年輕,還指着百威和雪津很婉轉地道了一句,“快,快來叫哥哥。”
那裴小七笑顏如花,搖搖頭否定:“嫂嫂,這兩位就是我那侄兒吧,來來來,叔叔家窮四壁,給兩個藥包防蟲權當見面禮。”
裴金玉一聽,眼皮跳了一跳,又擡眼細細将他打量,這一看不要緊,怎麽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都覺得有一些熟悉。
裴金玉的心裏來了一股氣,站直了身子,沖他深深作一揖,道了一句:“二叔,別來無恙。”
裴小七說不出的尴尬表情,嘿嘿幹笑兩聲,還沒有來得及給出适當的表情。
就聽裴金玉又道:“二叔,再見。”臨走的時候,還跺了跺腳,表示着自己心裏的氣憤。騙子,和她爹一樣是個就會騙人眼淚的大騙子。
等到裴天舒回到了家,和裴小七一見面,兩人絮叨了白日裏的情形。
裴天舒一撓頭,一拍大腿道:“壞了,我女兒肯定生氣了。”
裴小七還在不明所以,摸了摸自己的臉,問:“你說我從前帶着面具那麽醜,取下了面具這麽美,她怎麽就能聯想到一起。”
裴天舒沒好意思說明,就他那個大冬天送人防蟲藥包的摳門屬性,他女兒要還認不出來才是見鬼哩!
******
裴天舒為了哄女兒消氣,也是蠻拼的。
親手給他女兒做了一副适合女孩使用的軟弓,同硬弓相比,缺點是射程較近,可直射五十步的距離;優點則是開弓之時有時間運氣和瞄準。
還別出心裁地在軟弓上設計了一個專屬于他女兒的标志,一朵金光閃閃的牡丹花,這就巴巴地獻寶去了。
說實在的,弓還是很合手很不錯的,就是那朵能閃瞎了眼睛的牡丹花,裴金玉實在是無話可說的。
心道,還真是夫妻一體,她娘沒事兒就愛往她衣物上繡牡丹,如今她爹也學會了。
別以為這樣就能蒙混的過去,對于她爹這種不顧他人情感,騙取他人眼淚的行為,裴金玉是打心眼裏嗤之以鼻,教訓她爹道:“譚中秀哭成了什麽樣你可知道?你可心虛?你可有一點兒的悔意?”其實譚中秀是次要的,就算不能告訴他們,怎麽可以連她也蒙蔽!
所以說,裴金玉的怨氣可不止一星一點,這一次是委實傷了心。
裴天舒就呵呵一笑道:“咦,你有什麽事情沒告訴我的時候,我怎麽沒有你這麽生氣!”
裴金玉一聽這話風,不怎麽對啊,莫非是她爹要翻舊賬的原因。
不不不,乖女兒,不是舊賬,眼前就正有一筆。
裴天舒彎着眼睛一樂,笑的活像個老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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