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 以牙還牙
除夕夜,沈硯山和司大莊陪着沈橫去了營地。
直到後半夜,他們倆才回來。
司大莊喝得爛醉,沈硯山則滴酒未沾。
他直接進了司露微的屋子。
司露微坐在炕上,瑪麗趴在她身邊,她正在出神,臉上仍是毫無表情。
已經很晚了,她還沒睡。她臉色憔悴,肌膚慘白,在沈硯山看來是特別可憐。
她默默看着虛空,眼神不對焦。
沈硯山輕輕咳嗽。
司露微看了眼他,又挪開了目光。
沈硯山坐到了她身邊,對她道:“小鹿,給你壓歲錢。”
司露微沒有理會。
沈硯山就把一個東西塞到了她手裏。
觸手堅硬,司露微低頭一瞧,發現竟然是一把匕首。
她擡眸,不解看着沈硯山。
沈硯山的臉上,有淡淡的傷感:“小鹿,我當時是氣瘋了。過去的事,我沒辦法給你彌補,但是我知道你心裏的傷痛。你捅死我,我替徐風清償命,好不好?”
他沒有說笑,格外認真看着她。
司露微靜靜看着那匕首。
匕首通體烏黑,像極了沈硯山那天從床頭拔下來的劍。
那劍并不鋒利,他是用了多大的力氣,才把徐風清捅了個對穿?
司露微不敢想象,鈍器入體是怎樣的痛;而後,徐風清又是受了多久的折磨,才慢慢閉眼的。
他在臨終的時候,仍是不肯怪任何人,不肯說任何難聽的話。
他還跟司露微說對不起……
對不起,他沒有保護好她。
司露微看着那匕首,遲到的眼淚終于奪眶而出。
她把匕首扔到了旁邊,突然撲向了沈硯山,狠狠咬住了他的肩膀。
沈硯山摟住她,任由她咬着,不發一聲。
司露微松開了口,哭到哽咽:“你為什麽說話不算數?”
沈硯山心疼極了,也後悔極了。
徐風清一死,他和小鹿之間的裂痕,不知道要花多少年去修補。
司露微不停的哭:“我們救回了你,你知道嗎?我哥哥把你擡回家,我一點點替你清理傷口,給你上藥,你還記得嗎?”
沈硯山道:“我記得……”
“你奄奄一息,我想盡了辦法給你灌藥,你知道那些藥是我們買米的錢嗎?我和哥哥那段時間每天只敢吃一頓飯,餓得心慌氣短,你知道嗎?”司露微的眼淚打濕了衣襟。
“我知道……”沈硯山的心,又疼又軟,一捏就碎。
司露微說到了最後,放聲大哭起來。
沈硯山摟緊了她。
他總感覺不太對勁。
這是司露微啊。
她那樣執拗,如果她能這樣輕易對着他哭,他也不至于兩年都拿不下她。
她怎麽哭成了這樣?
哭得這麽大聲,這麽撕心裂肺?可她這樣哭,把沈硯山的心都哭碎了,他耳朵裏、心裏全是她的哭泣,再也裝不下其他。
突然,他後腦被什麽重擊,有冰涼的針頭同時刺入了他的脖子。沈硯山強撐着想要掙紮,司露微卻死死箍住了他。
他心知不好,急急忙忙想要抓點什麽,四周很安靜。
司露微的哭聲停住了。
他逐漸失去意識,最後一眼,他看到了司露微挂着淚水的臉。那樣冷漠,眼底的憎恨那樣濃烈。
“你走吧,這是江西的總參謀,我不想給你惹事。”司露微的聲音清冷,言語也緩慢,好像每個字都費勁。
她方才一方做作表演,麻痹了沈硯山,否則依照沈硯山的機敏,不會留意不到有人靠近,甚至不會留意不到房梁上藏了一個人。
她哭得那樣真情實感,嗓子都哭啞了。
羅霄看着她:“我來替你善後,你不用擔心,我先送你出去。”
司露微看着昏迷不醒的沈硯山,又看了看旁邊同樣失去了意識的瑪麗。
她指了指瑪麗:“你帶着它出去,放在大門口就可以。我從未想過離開……”
她也沒想過再活着。
她一直在等。等沈硯山以為她氣消了,等一個特殊的節日,等他主動說起徐風清。
徐風清被沈硯山殺了,因司露微而被殺,她和沈硯山都是兇手。
她沒打算放過任何人。
“可惜了。無路可回頭的人,其實最适合做殺手。”羅霄道。
說罷,他抱起了将近六十多斤的瑪麗,悄無聲息出了屋子,就好像懷裏只是抱了件衣裳似的。
他走後,司露微拿出了沈硯山給她的匕首。
她把沈硯山翻過來放平,對着他的胸口,狠狠刺入匕首。
她力氣很大,匕首沿着沈硯山的胸膛往下,将他也死死定在了地上,就像他對徐風清那樣。
司露微沾了滿手的血,随意擦了擦。
她反鎖了門。
拜沈硯山所賜,她這個房間窗戶全部封閉,門也是新換的大鐵門,一旦反鎖了,這裏面很難闖進來,除非用大炮轟。
她點燃了火柴。
關了燈,屋子裏的被褥很快就燒了起來。
火苗往上,舔舐着幔帳,然後是床和櫃子。
她靜靜坐在了沈硯山旁邊。
眼前好像浮動了一株桃花樹。
她在樹蔭裏,瞧見了徐風清的眼睛。他沖着她笑,比那天的陽光還要燦爛。
屋子裏越來越熱,外面的動靜也越來越大,她隐約還聽到了她哥哥的聲音。
想到了她哥哥,她心裏猛然一抽。
沒有了她,也沒有了沈硯山,哥哥以後怎麽辦?
他沒腦子做事,也沒辦法好好生活,怕是連媳婦也娶不到。
司露微的一顆眼淚滑落。
辜負了很多人,哪怕是去死,也要辜負更多的人。
民國五年的除夕夜,總參謀府上火光沖天,把整個正院都燒沒了。
萬幸的是,副官長司大莊沖進了火海,背出了沈總參謀,當時火苗都燒灼了他的左腿,燒壞了左腿皮膚。
而屋子裏的另一個人,躺在床上。
床上是最先着火的,副官長進去的時候,床上的人已經燒焦了。
沈總參謀雖然沒有被燒死,情況卻也很危急,他被人捅了一刀。
他天生心髒位置比正常人偏一點,所以萬幸,匕首沒有刺破他的心髒,他撿回了一條命。
他的情況很嚴重,直到民國六年的正月初三,他才醒過來。
醒過來之後,聽說了府裏的情況,他又昏死了過去。
沈潇悄悄回到了總參謀府上,拿走了自己的行李,不動聲色回內蒙去了,沒有去看重傷的沈硯山。
他神神秘秘,沒人知道他帶走了什麽。
江西的熱鬧,對于沈潇而言,都結束了。他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卻另有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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