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等言敏把夷希微扶到屋裏,從這人再也憋不住的哈哈大笑裏斷定這人不是神仙,還是那個從根上就壞透了的大壞蛋,就恨恨地丢開了手。
夷希微斜卧榻上,一手托腮,笑眯眯道:“你大師哥到底有什麽好的?讓你這麽念念不忘?”
言敏正好奇的打量着屋裏,沒想到他一個瘋子還能把家裏收拾的井井有條,一聽他的話一臉自豪的朗聲道,“哼!我大師哥不僅武功獨步天下,而且俠肝義膽,光明磊落,為世人所敬仰,而且人還長得風流倜傥。”
夷希微咂着嘴點點頭,“這麽一聽好像是很好。那……風流倜傥是啥模樣啊?”
言敏思索了一會兒,“就是……就是風度翩翩的。”
夷希微樂了,“你是不是都忘了他長什麽樣子了?”
“胡說!我當然記得。”言敏一昂下巴,“就是又高又瘦,還很好看。”
夷希微站起身,理了理衣擺,一本正經道:“你仔細看看,我又高又瘦,也算風流倜傥,跟你大師哥像不像?”
“呸!”言敏聞言啐了他一口,“我大師哥為人可正經了,你這種油嘴滑舌的鼠輩怎麽可能跟他像!哎,你這屋怎麽還有一層呀?上面有什麽?”這屋在案牍旁還有個木梯子,言敏說着就要往上爬。
夷希微突然變了臉,咯咯陰笑了兩聲,從後面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走,我領你去看看,都是些好零嘴,有人心、人肝、人大腸啥的,全是上等貨色。”言敏從脖子上冰涼的觸感開始遍生寒意,吓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哆嗦道:“我……我才不看……”
夷希微噗嗤大笑了出來,“逗你的,膽兒怎麽這麽小?”
見這個大惡人又在欺負自己,言敏氣呼呼的推開他跑了。
看着言敏頭都不回的背影,夷希微懊惱的抓了抓頭發,“為人很正經……難不成還要裝那假正經?那多累人呀。”正想着,看到元恪進來,夷希微拽住他的胳膊就往外跑,“小籠包,走,陪師父下河摸蝦去。”
一出門,看到言敏在桃林裏跳來竄去的折桃花,夷希微又樂呵了,吆喝道:“随便折,別忘給我屋裏插兩支。我跟小籠包屋後頭摸蝦去了,你別亂跑啊,晚上給你做好吃的。”
夷希微拿了倆魚簍攬着元恪的肩膀就搖搖晃晃的往河邊走。元恪一離他近了就拘謹,眼下一顆心撲騰撲騰跳得很歡快,但又不好推開他,只覺得每走一步都是煎熬。
夷希微思索了半天還是問出了口,“小籠包啊,段幹卓是個什麽樣的人?”
元恪側了側頭,稍避了避夷希微,“怎麽問我?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什麽意思?”夷希微盯緊了元恪。
元恪輕咳了兩聲,話裏帶上戲弄,“你既同他喝過花酒,又同他比過劍,他連人人争得頭破血流的荒兮劍譜都給你了,可見你倆交情肯定不一般。”
“哦,你說這個呀……那啥,我是說,在我這麽個二流子面前,那段幹卓就不用掩飾自己了,該喝花酒喝花酒,該偷雞摸狗就偷雞摸狗。但在你倆小崽子面前他肯定不這樣啊,他那時候是不是裝得特別正經?不茍言笑的,連跟你們說話都端着,裝得自己又神秘又厲害好讓你們崇拜他?”
元恪細細看了他一眼,心裏有些想笑,“是。那時候他話不多,總是繃着臉,不太愛笑,只是偶爾才買個糖人逗逗我們,我其實有些怕他。”
夷希微忙問,“那你覺得他那樣好還是我這樣好?”
元恪看他迫切的樣子,忍不住翹了翹嘴角,“你剛才話的意思是說……段幹先生本質上也是個二流子嗎?”
“嗐!別人不知道我還不清楚嘛,那小子在外人面前裝的正兒八經的,看着是一副大俠派頭,實際上呢,偷奸耍滑、坑蒙拐騙的事沒少幹。那小子打穿開裆褲起就抱着小辰偷跑出去偷人家的雞蛋吃,被失主尋上門他就垂頭耷拉臉的裝無辜,還推到小辰身上,欺負小辰那時候還不會說話。還有,別看他愛惹是非,其實他膽子還賊小,所以一惹啥事就往小辰身上推,打小到大沒少污蔑小辰。他師父一看,這可不成啊,這不争氣的小子總賴小辰啥時候才是個頭啊,一生氣就想把他趕下山歷練歷練,奈何這小子抱着他師父的大腿死活不走,被丢了四五次又悄摸溜的跑回來了。他師父沒法子了,只好就把小辰趕下山了,讓他沒人可賴。江湖上的人都說小辰是被逐出師門的,其實壓根不是那麽回事,小辰那麽好,怎麽會被逐師門?這事都賴段幹卓那小子!這些可都是小辰親口跟我說的啊,絕對不是污蔑他。而且,就沖段幹卓那點膽量根本就不敢去參加啥武林大會,那時候他是被他師父提溜着耳朵提過去的,他一上場腿都吓軟了,還差點尿了褲裆,看他師父在臺下使勁瞪眼看着他他才沒敢逃,跟人随便打了打,誰知道竟然贏了,還一戰成名。”說着說着夷希微背手仰頭長嘆,總結道:“唉!還真是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啊。”
元恪聽完眉尖跳了又跳,嘴巴半天合不上,覺得自己自少年起便尊崇的形象一下子幻滅了。
“段幹先生不是你說的那樣。”元恪沉默了一會兒,還是一臉嚴肅的辯解道:“當初他帶我逃亡時總是一有危險就擋在我身前,讓我毫發未傷……他絕不是膽小怕事之人。”
夷希微擡着下巴好笑的看了看他,伸手輕彈了他一個腦瓜崩,“憨貨,到底也沒比阿敏聰明到哪去啊,長點心吧。”
夷希微說完不再理他,挽了褲腳下河摸蝦去了。
元恪呆站着想夷希微的話是什麽意思,還沒想明白,只見一條四紮長的大鯉魚在自己腳邊活蹦亂跳,濺了一地水花。
“你別下水了,這是山裏下來的水,有些涼。你就管收魚吧,要是讓魚跑了,晚上可就只能炖你了啊。”夷希微一邊吓唬他一邊拿了魚簍去兜河蝦,還輕聲哄道:“小蝦小蝦,來吧來吧,快來哥哥這兒,晚上哥哥請你們吃香酥小河蝦。”好容易就兜了半簍蝦,喜得夷希微在水裏張牙舞爪的,覺得這河裏的蝦還挺好哄的。元恪沒下水,不錯眼的盯着河裏的人。
倆人提着三條魚,拎着一簍蝦往回走,夷希微順手又從雞窩裏抓了一只老母雞,摸了倆雞蛋,從一棵樹下采了兩把香菇。
晚上,元恪和言敏倆人老老實實的坐在飯桌前等,那夷希微口口聲聲要做一桌子美味給他們嘗嘗,也不知道能搗鼓出些什麽東西來。言敏反正是沒抱啥希望,還偷偷趴元恪耳邊道:“一會兒你先別吃。我這裏有銀針,我先試試他有沒有下毒,我讓你吃你再吃啊。”元恪覺得實在沒有這個必要,也覺得夷希微和辰司殺說的對,這位言姑娘傻得可憐,但這些話又不好直白的說,只好一本正經的點了點頭。
“來喽!”夷希微說着灰頭土臉的開始上菜,學着跑堂的夥計賣弄的喊:“叫花雞、香酥小河蝦、清炖鯉魚、香菇人參湯、蝦米雞蛋羹、松子魚……快嘗嘗快嘗嘗,真不是小爺自吹,保管你倆嘗一口就撂不下筷子了。”
言敏自他上菜便抽搭着鼻子聞香氣,等菜都上全了,口水差點沒流下來,那叫花雞被荷葉包卷着,香氣随着騰騰的熱氣直往人臉上噴;香酥小河蝦色澤鮮潤,黃金燦燦;那炖鯉魚肥美泛白的肉片随着刀切的痕跡一片片往外翻,加上翠綠的碎香菜更讓人食指大動……他們三人這幾日沒正兒八經的吃過一頓飯,言敏眼下再也克制不住,不等夷希微添飯就拿了筷子去夾,這一夾筷子果然就放不下了,嘴也被塞了個滿滿當當。
“原來不僅傻,還饞!”夷希微輕聲笑罵着,給她盛了一碗蝦米雞蛋羹,“就着湯吃,別噎着……哎哎哎,慢着點哎……”
夷希微看元恪不動筷,疑惑道:“你怎麽不吃?”
元恪咳了兩聲,就勢咽了一口口水,眼瞧着菜品輕叫道:“言姑娘,我能吃了嗎?”
言敏急得站起身夠另一旁的菜,哪裏還顧得上他?
夷希微忙把言敏要夠的菜端到她面前,沖元恪道:“還問她呢?看這架勢要想從她嘴裏刨食可不容易啊。”
元恪這才拿起筷子吃起來,雖然他的吃相比言敏優雅得多,但那夾菜的速度卻一點也不慢,三夾兩夾的竟将眼前的兩盤菜快夾沒了。言敏如臨大敵,忙調轉了筷子尖去搶元恪面前的,把盤子裏的菜都夾到了自己碗裏。元恪看她這護食的樣,只好停了筷子。言敏正吃的歡快,突然覺得後腦勺一疼,轉頭去看,看到夷希微舉着筷子一臉的鄙夷,“哎,怎麽吃飯呢?先把你面前的吃完,不夠我再給你做去,跟晚輩搶飯像話嗎?”
言敏嘟了嘟塞得滿滿當當的嘴,一下子撂了筷子,抱胸道:“明明是他搶我愛吃的菜……算了,姑奶奶還不吃了呢!誰稀的吃呀?!”
“把你撅着的嘴縮回去。”夷希微眯了眯眼,食指敲了敲桌子,“把這碗飯吃完,不許剩下,先把自己面前的菜吃完。”
言敏一看夷希微那嚴肅的樣兒,不知怎地心裏無端的生出些畏懼來,不敢再使小性,只好不情不願的端着碗吃起來。
夷希微也不再管她,盛了一碗香菇人參湯遞給元恪,“別跟她一般見識,讓我師……讓她爹慣壞了,你只管多吃點。”
元恪看了看他,還是把碗往言敏面前推了推,“言姑娘,剛才是在下失儀了。我不餓,這碗湯你喝吧。”
夷希微斜眼瞅着元恪,心裏哼笑一聲,拿過那碗湯一飲而盡,把剩下的連鍋一塊推到了他面前,“沒下毒,只是阿敏不愛吃人參。這湯是特意給你煲的,剩下的你都喝了吧。”
“誰說我不愛吃了?!”言敏反而來了勁,一把端起來煲湯鍋皺着眉頭咕嚕咕嚕喝了個幹淨。
“哎哎哎,傻丫頭哎……你少喝點,給我的好徒兒留口啊……”夷希微急得起身去奪,卻只奪了個空罐子,氣得他抱着罐子哀嚎道:“我的百年老山參啊!”
看夷希微那垂頭頓足的樣兒,言敏心裏又快活了,“哼,姑奶奶就喝,你奈我何?沒錯,姑奶奶就是故意想氣死你!”剛說完又想起來,自己吃他的飯之前還沒測測是不是有毒呢,而且這夷希微好像也沒怎麽吃,就只喝了碗人參湯,心裏就有些慌,趕緊一抹嘴試探着問:“喂,忘問你了,你……你沒下毒吧?”
“下了一斤砒霜,毒死你算了!”夷希微戳了戳她的腦門,丢下湯鍋,恨恨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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