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四件法寶

別人忙着搬家,他們這些外人只好被掃地出門了,站在唐門外的山路上,雲伯瞧着身後各型各款又各樣表情的四個人,心裏直犯嘀咕——這要是拉到四川府的大街上,得讓多少女孩子家一見傾心争相厮殺,說不定最後還得流血相見,想想都驚悚。

不過還好,他們這內部解決,自産自銷,也算是拯救了萬千無辜少女于災難未來之初了。

可是現在擺在一老四少面前的一大問題是——他們幾個人,還有雲伯花滿樓和餘喜手裏提着的三籠子銀狗,今天晚上要在哪裏落腳?!

“回萬梅山莊。”

自古大俠多潔癖,尤其穿白衣顏值高的大俠更潔癖。西門劍神顯然很符合這兩點,所以望着前面山道上被風吹起的漫漫灰塵,他果斷第一個開口。

“萬梅山莊距離這裏太遠,我們還要盯緊唐門的動作。”陸小鳳搖頭。

“對對對。”正心滿意足提着四五只國寶的餘喜連連點頭——千萬不能去萬梅山莊,他一進去那還不是羊入虎口,才嫑!

花滿樓單手提着個銀色大籠子,裏面有七八只正吃飽了酣睡的銀狗,看上去毫不費力,不過還是跟平時拿扇子的謙謙公子看起來有些不一樣,用餘喜的話說,瞬間萌地接地氣了。“不如我們去蜀中客棧如何?那位丹老板看上去跟這件事頗有淵源,鬼鈴钹的事說不定他也會知道。”

“對啊!”陸小鳳第一個贊成,不着痕跡摸過去,想從花滿樓手上接過來籠子,結果人不松手,旁邊的雲伯眯着眼伸手——吶,老人家累,你幫我提吧。

......

餘喜在一邊偷笑,結果還沒笑完,就覺得一片雪白的衣襟從眼前飄過。他一低頭——咦?籠子呢?

前面劍神走得潇灑如雲,舉步生姿,簡直像從九天之上飄然而下的神君,如果不是‘神君’手上拎了個大籠子的話。

“西門吹雪!”餘喜怒,蹬着小短腿兒就要追上去,錢吶,他搶走的可都是白花花黃澄澄的銀子金子啊!這人不是號稱無欲無求超塵脫俗嗎?怎麽還跟他這等凡塵俗子搶熊貓,難道他也被寫小冊子的某些無良作者給騙了?!簡直不可忍受。

西門吹雪自然聽到了身後的動靜,晃晃籠子繼續走。

陸小鳳無視賣萌的雲伯,湊到花滿樓身邊裝無辜:“沒錯,我們可以拿赤羽後人的下落跟他交換。”一邊說着,手還不老實。

花滿樓把籠子從左手移到右手,避開某只好看的爪子,問:“你知道赤羽後人的下落?”明明就不知道。

“西門知道啊!”陸大俠毫不猶豫地坑隊友。

“唉。”雲伯見前頭兩個已經你追我跑走得不見人影,這兩個一時半會兒也沒有結束的意思,老人家形單影只,莫名凄涼,嘆道,“我老頭子人老色衰,不招人待見咯,還是自己一把老骨頭提着這些胖熊熊們走吧,也就你們不嫌棄我老頭子了。”說完還裝模作樣擡了擡袖子,感覺是在抹淚兒。

.......

在花滿樓臉紅變色之前,陸小鳳及時伸手,一把搶過來雲伯的籠子,然後攆人:“好了好了,您老趕緊先給我們預訂地方去吧,別讓蛋兒老板一看咱們這麽多口,不給住。”

雲伯一身輕松,喜滋滋聽話走了。

“吱吱。”黑眼圈在地上咬花滿樓的衣服邊兒,這胖熊跟別的小銀狗不同,怎麽弄也不要住籠子,非要自個兒扭着屁股走,一塞進去就拿那把小尖牙把籠子咬斷,那叫一個鋒利。沒辦法,花滿樓只好把它放出來。更奇怪的是,這只小銀狗特別的粘花滿樓,完全不理會某只一直對他虎視眈眈的劍神大人,跟那誰簡直一個模樣。

“越看越覺得,這只怎麽和其他的長得不一樣?”陸小鳳抱起來,黑眼圈不叫了,乖乖呆在他懷裏,沖着花滿樓伸爪子,胖的跟一只大肉蟲一樣,讓人看上去就很有食欲......

花滿樓看不到,但他想起喂它們的時候發生的一件事:“它好像不吃竹子。”以他們對銀狗的認知,一直是拿竹子來喂的,可是好像黑眼圈對那種綠色植物不怎麽感興趣的樣子,這兩天一直都沒怎麽吃過東西,只喝水。

陸小鳳把銀狗遞過去,然手順手接籠子:“既然小家夥體力不夠,你就抱它一會兒,我來拿。”

花滿樓覺得兩人在這個問題上争執時間太久,也有些矯情,只好松手,接過來黑眼圈,黑眼圈更樂意了,直接沖着花滿樓的下巴就要伸舌頭,被陸爺一指頭戳的吱吱亂叫,卻不敢再亂舔了。

“走吧。”陸爺一手一個籠子,看着很輕松,從後面遠遠望去,就像是打哪邊來的肉販子。花滿樓把黑眼圈換到右手讓它腦袋趴在自己肩上,左手悄悄伸出去,握住了陸小鳳右手籠子的另一邊。

于是,肉販子就變成了美眷侶。

......

蜀中客棧裏,不出陸小鳳意料,當他們一群人外帶一群銀狗站在門口,蛋兒老板站在樓梯上居高臨下,眉毛擡的老高——房間是有,但你們拖家帶口的太多,不夠。

雲伯眯眼睛。

“師叔,您要是住,自然住我的房間都可以。”蛋兒老板竟然沒計較前仇,對雲伯還挺尊敬,“羊羊,帶師叔上去。”

羊管家頗為古怪地看了剩下的四個人一眼,然後領着雲伯上樓,雲伯本來還想留下來看笑話,結果羊管家不知在他耳邊小聲說了些什麽,雲伯笑得眼睛都看不見,回頭意味深長地看了眼西門吹雪,踩着大闊步上樓了。

“我這裏雖然叫客棧,但你們也知道,就是家賭場。”蛋兒老板走下來,頭發似乎是梳了一半,只輕輕攏在一起,看樣子随時打算上床睡覺,他打了個哈欠看四個人,“房間實在不夠,只剩下兩間了,如果你們要住,我看在雲伯的面子上也就留下你們,如果你們不住,請自便。”

兩間?陸爺喜上眉梢,又強自收斂。

花滿樓和西門吹雪都很淡定。

最先跳起來的仍然是餘喜,他以最快的速度沖到花滿樓身邊,抱大腿:“我和花花一間!”

蛋兒老板看他,嘴一勾:“你覺得在我這兒是誰做主?”

“難道是咩咩羊?”餘喜大眼珠一轉——這姓丹的家夥總給人一種亦正亦邪的感覺,他們這不會是進了狐貍窟了吧?怎麽看那都是一副充滿算計的嘴臉。

蛋兒老板嘴角抽了抽:“我是老板,自然是我。”

“那可不一定。”陸小鳳抱着胳膊在旁邊說風涼話,“我遇到的大多數老板,都很聽老板娘的話。”

羊管家正好下來,聞言小胡子抖了抖,神情哀怨地看陸小鳳——就沖着咱倆都有兩撇小胡子,難道你希望我是老板娘?不怕咱倆被歸于同一種屬性?

陸爺渾身一顫——千萬嫑!

“好了!”蛋兒老板覺得自己在他們這兒總是占不到便宜很窩火,直接開口,“我的地盤,我說了算,咱們就以一場賭局決定,誰和誰住一間?”想了想他又加碼,“對了,忘了提了,我這裏的房間,可都只有一張床。”

此言一出,只有陸爺一個人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咳!”花滿樓輕咳一聲,摸了摸懷裏的黑眼圈,某人的氣焰一下低了下去。

“來吧。”蛋兒老板很滿意,帶着他們來到賭桌邊,“賭局很簡單,房間有南北兩間,這裏有四只杯子,兩只畫了海棠,兩只畫了牡丹,你們誰拿到同樣的杯子,誰兩個就住一間。”

餘喜已經開始掰指頭——雖然一個月算兩次有風險,但他絕對不要和某只狐貍精一間,住荒郊野外也不要!

西門吹雪一直站在門口,視線落在他腳邊關着銀狗的籠子裏,這會兒終于擡了擡眼,看的卻是蛋兒老板:“你知道,從來沒有人可以強迫我做任何事。”

蛋兒老板無辜攤手:“我沒強迫你啊,你可以選自己要住的房間,不管你們用什麽辦法,打也好,談也好,只要最後人手一只完整的杯子就行。”

花滿樓向來都是與世無争,其實讓他選哪個似乎都是可以的,但是一張床......想想他與西門吹雪同宿一間房的情景,簡直可怕。至于某位陸兄,還是暫且不要只有兩個人相處的好,否則不定又會說些什麽讓人難為情的話,做些難為情的事。有些問題,其實他還并未考慮好。

“我拿海棠!”

餘喜掰了一會兒手指頭,忽然嘴角陰測測一笑,竟然沖過去搶先拿了一只杯子。

陸小鳳和西門吹雪都看他,眼神裏各有含義。

而餘喜卻拉過花滿樓到一邊,嘀嘀咕咕好一陣說話,然後陸爺就看到七少的臉色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平靜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堅定,然後手就被餘喜拉着伸到了另一只海棠杯上。

“花滿樓!”他叫了一嗓子,心裏卻有些酸澀。之前他明明說不願與別人同寝,害怕睡夢中驚醒,難道有餘喜在旁邊,他就會安心了嗎?還是說即便經過之前的事,他心裏也仍然對自己設防,并未真正打開。蛋兒老板的用意他很清楚,不過是想看他們幾個的笑話,可是這樣一個簡單的選擇題,對兩個還未完全袒露心意的人而言,只要一丁點的偏差,都足以産生各種各樣的聯想。

陸爺忽然想到之前遇到過的一個女子對他說過的話,萍水相逢驚鴻一過的一個女子,同無數女子一樣,并未羁絆住自己的心。分手時,她站在春日渡口的如絲柳枝下,凝視着緩緩流動的江水,幽幽道——陸小鳳,我希望将來有一日,你也會遇到一個讓你時時牽挂的人,你會因為她一個眼神而興奮若狂,會因為她一句話而痛徹心扉,更會因為她不愛你,而知道何為心死。

現在,他的确遇到了這樣一個人,不是她,而是他。

花滿樓潔白的手指從白瓷的杯沿劃過,收住。

西門吹雪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桌上的一只牡丹杯忽然飛起,在餘喜愣愣的眼神中,徑直落入劍神手中。“不要讓我看不起你。”這是西門吹雪經過陸小鳳時留下的話。

桌子上,還剩下一只海棠杯,一只牡丹杯。

人,還剩下陸小鳳和花滿樓。

“蛋兒老板這兒果然都是好東西,這海棠畫得栩栩如生,牡丹也是真國色,我這等江湖浪子,還真沒見過多少好東西,一時挑花了眼。”陸小鳳忽然一笑,語氣恢複往日的玩笑,看花滿樓:“花滿樓,你剛剛想選海棠杯,君子成人之美,我雖不是君子,也樂于成全,這只牡丹杯,我就收下了。”

話音一落,人已轉身,但他并沒有去拿拿一只杯子,只是跟着西門吹雪上了北面的樓梯。

花滿樓重新伸手,将那只海棠杯握在手裏,神色看不出喜怒。

餘喜一邊覺得松了口氣,又有些納悶——怎麽自己一個月算兩次也算準了呢?還是說老尼姑那次是真的沒算準?可是西門狐貍為什麽沒有跟自己選一樣的,之前不是一直纏着自己不放嗎?

再一看花滿樓的表情,他心裏一驚,難道自己闖禍了?

蛋兒老板在樓梯上站着,看完樓下一切,掐着羊管家胳膊不放:“他們怎麽這樣選,那我晚上要怎麽聽牆角?!”羊管家絲毫不嫌疼,抿了抿嘴道:“闕闕,我們漢人有一句話你聽過沒有。”

“什麽?”

“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

......

蛋兒老板氣得哆嗦——好好給你們創造個機會,不領情不說,還讓本老板擔下這惡人的罪名,他不想啊!

他不想,也沒人想,可事實已經如此,簡直莫名其妙。

北面的房間裏,陸小鳳坐在窗臺上喝酒,遠處可以看得到群山連綿,白雲出岫。

“邢朝恩已經連夜向朝廷禀報此事,兩日後他也會以到沐川所公幹為由,帶兵往這裏來。”西門吹雪坐在桌子邊擦拭他的烏鞘劍。

陸小鳳又斟滿一杯飲下,砸吧砸吧嘴:“你從小在這蜀地長大,可知道這裏什麽最美?”

“在我眼裏最美的只有絕世劍法。”劍神一本正經。

“嗤!”陸小鳳毫不留情地取笑他,“那以後你就抱着你的劍過一輩子吧,溫香軟玉的滋味,給你也是白搭。”

“你有那麽多溫香軟玉,怎麽如今卻一個人喝悶酒?”論毒舌,劍神不遑多讓。

陸小鳳豪氣沖天:“只要我想要,自然可以喚來一大片,可是現在,爺樂意一個喝酒!”

西門吹雪看過去。

陸小鳳唇邊的笑意慢慢散去,頰邊的酒窩也逐漸變淺。

“西門吹雪。”

“說。”

“你還是看不起我吧,我這次是真醉了。”

酒壺和酒盞飛到桌上,穩穩落下。一角淡藍的衣衫從敞開的窗戶中消失,頃刻便融入了茫茫山雲。

西門吹雪拿起酒壺,嗅了嗅。哪裏來的酒味,只是一壺淡到發苦的白水。

吃晚飯的時候,蛋兒老板聽他們說了青虬和唐門的事,差點沒掀桌子——一群烏合之衆,竟然還妄想稱霸蜀地?簡直可笑。不過聽到花滿樓提起鬼鈴钹,他倒是安靜了小會兒,跟旁邊的羊管家竊竊私語什麽。

“丹老板,事關重大,還請你不要再隐瞞了,将事情緣由告訴我們,也好避免災禍。”花滿樓頓了頓,他本來想提起以赤羽後人下落交換鬼鈴钹秘密的事,可一想到下午發生的事,而且陸小鳳和西門吹雪并沒有下來吃晚飯,心思難免就有點亂了。

他不是不願意選牡丹杯,而是......罷了,一切有待案子結束之後再說。

蛋兒老板推了推羊管家,羊管家放下筷子,看雲伯:“師叔不是知道的很清楚嗎?”

雲伯立馬低頭戳桌上的雞腿,怎麽沒肉呢?——小鳳凰和那冷小子去哪兒了?怎麽感覺氣氛有些不對勁。

“其實也沒什麽。”羊管家只好開口,“你們不是知道當年雲留王的傳說嗎?青砂赤羽,白尾黑岩,當年他手下四支人馬,軍中各有一件法寶,可當軍令號令将士,可作信物召喚奇兵。”

“什麽奇兵?”餘喜發問,自古有奇兵制勝之說,還從沒親眼見過。

“只知道叫七将軍。”羊管家搖頭,“具體是什麽就不知道了,因為但凡有七将軍參加的戰役,傷亡極其慘重,很少有人能從戰場上活下來。”

又是這個七将軍,花滿樓打算回去再看一遍記載當年雲留王事跡的古書,不過現下還有一個問題:“那四件法寶為何?”

“鬼鈴钹,鳴悲築,離人笛,還有五戒琴。”

回答的不是蛋兒老板和羊管家,而是陸小鳳,他身後還跟着一個姑娘,一身灰色缁衣,天生麗質,卻臉色青白,顯然是受了傷。

“花公子。”見到花滿樓,那姑娘雙目含淚,搖搖欲墜。

花滿樓起身,難掩驚訝:“玲珑姑娘?”

不錯,陸小鳳帶來的,正是之前京城裏三仙庵中伺候在修心師太身邊的玲珑姑娘,修心師太失蹤時,她也一并消失蹤跡,如今卻在這裏出現,委實怪異。

作者有話要說:

病了,開虐......o(一︿一+)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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