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竹海之戰(一)
餘喜負責留下來等不知何時會去而複返的西門劍神,讓他返回京城一趟找花二少詢問鬼鈴钹的事,而陸小鳳和花滿樓連夜去了沐川所。沐川在蜀中南邊,陸小鳳和花滿樓對這裏地形并不熟悉,不過蛋兒老板友情提供了兩匹寶馬,月上中山十分,兩個人便站在了沐川城外。
棄了馬,兩人飛上城樓,陸小鳳眺望遠處,贊嘆一聲,指着遠處對身邊人道:“好大一片林海,花滿樓,真希望你也能看得到。”
月色正好,沐川縣城外北門外,郁郁竹林,面積似乎與整個沐川縣不相上下,正在如水月華下沁着墨綠的光,夜風拂過,蕭蕭肅肅竹葉聲響,在空中翻騰盛景,果然不負竹海之稱,比任何韻律都讓人心境驀然開闊。而整整一大片竹林,不知為何從中間劈開,一條筆直的山路一直蔓延到更遠處的山腳下,隐隐還有上升的趨勢,卻已經隐沒在漫山雲霧之中。能形成這麽一大片竹海,絕非一天之功,而這竹海之上,究竟是何處,難免更加耐人尋味。
花滿樓聽着夜風穿過竹林的聲響,暢然一笑:“陸兄替我看到就好。”
陸小鳳抿了抿嘴角,扯過他的袖子:“走吧,這麽好的風景,不走進去看看怎麽能行?”
入了沐川縣城,才知道青虬能把這裏輕易送給唐門,并不是妄自尊大,城中竟然毫無守兵,他二人一路行來,城門并無看守不說,連城內也是空曠無人。
“花滿樓,這裏不對勁。”
站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月光照不到的街道深處,一片漆黑。陸小鳳伸手擋在花滿樓前面,兩人停下腳步。
他們剛剛停下,遠處黑暗的角落裏忽然響起鳴鑼之聲,響亮一片,驚醒了寂靜的夜晚,然後一片濃濃的白霧升起,陸小鳳擡袖揮去,眼前的白霧散開,一隊铠甲加身的将士就這麽森然地站在了他們面前。
花滿樓看不到還好,陸爺卻被吓了一跳,幹嘛?鬧陰兵?!
鑼聲驟停,那隊穿着铠甲卻手執棍棒的将士忽然開始不停地往地面上砸棍子,如果再喊個威武,估計都要以為是閻王爺打算出來升堂了,陸小鳳驚悚又好笑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知這唱的哪一出。堂堂沐川縣,什麽時候變成鬼城,朝廷卻一點都不知道,傳到朱圭耳朵裏,又要氣得他直呼愧對祖宗了。
不過不等陸爺琢磨完,那群将士們像是聽到什麽號令一般,齊刷刷地朝着這裏飛來——沒錯,就是飛來。
心裏罵了聲娘,陸小鳳和花滿樓急遽後退,兩個人閃到兩邊,然後就看到他們筆直地從兩個人中間的街道上閃了過去,飛到月光能照到的地方,驟然消失。
“難道這裏這麽安靜,就是因為鬧鬼?”陸小鳳小心翼翼走過來,生怕自己一個看不到從哪位阿飄身體裏穿過去。
花滿樓道:“剛剛我并沒有聽到呼吸聲,但卻感覺到了風聲。”
陸小鳳聳肩:“所以有三個可能,要麽鬧鬼,要麽人家武功比我們兩個好,要麽是障眼法。”不過第一個蠻有意思,案子見多了,到最後都是人心叵測,如果能來個小鬼兒啥的玩玩,也挺有意思。
“陸兄。”花滿樓豈能不知他在想什麽,無奈地收攏扇子。
“我知道我知道,子不語怪力亂神嘛,開個玩笑而已。”陸小鳳讨饒,“走吧,我們就看看,一座鬼城守着的竹海,到底藏了什麽寶貝疙瘩?”
兩個人并肩穿過街道,朝着北門而去。
身後的黑暗裏,剛剛消失的那群将士們,不知何時又站在了那裏,列隊整齊的五行無縱,方正地沒有一絲差錯。
站在竹海面前,看着幽深而不知邊界的深處,才知道這竹海可不只有美的無邊無際那麽簡單,同樣地暗藏了無數未知的危險,随時會吞噬掉企圖一探究竟的好奇鬼。在竹海的入口處,靠右的地方放着一塊橢圓的大石頭,陸小鳳走過去對着月光看了看,只有兩個字:竹海。
還真是簡單粗暴,陸爺無法,回頭問花滿樓:“怎麽樣,要進去嗎?”
花滿樓擡頭感覺了一下,不答反問:“陸兄,這座山高嗎?”陸小鳳跟着他看遠處,站在這裏看不到山頂:“剛剛看的話,還挺高,不過也看不清楚,似乎有雲霧遮擋。”花滿樓點頭,那就對了:“這裏面,應該種着落心草。”
“是害得徐府那些人瘋掉的那種?”陸小鳳一直以為徐翔他們是窩裏反,所以并沒把這什麽落心草放在心上。
花滿樓在袖子裏摸來摸去,似乎是找什麽:“摘下來曬幹的落心草,燃燒之後會讓人迷失心智。”
“那還活着的呢?”陸小鳳猜到了花滿樓現在提到這種害人草的用意,想必還生長着的落心草,同樣不怎麽好對付。果然,花滿樓下一句話就印證了他的猜測。
“莫神醫把活着的落心草稱為幻心草。”
陸小鳳吐了吐舌頭,幻心?聽着還怪玄。“那我們用菩提禪五功如何,只要不聞到味道不就行了?”上次雖然因為這麽個破武功害得兩人鬧別扭,所以這次陸爺學乖了,搶着解釋:“對了,一直想跟你說,沒來得及,我曾跟金菩提學過武功。”金菩提是少林前輩,雲游已久,成名絕技便是這菩提禪五功,可封五覺,可開五覺,是佛家領悟之功。
花滿樓想到之前的事,微覺尴尬,不自在地點了點頭,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榮辱不驚如自己,竟然就為了這麽件小事發脾氣,花七少赧然。
陸爺是誰了,此刻還不見縫插針,那就不是陸爺了,湊過去扯人袖子:“怎麽?覺得我可憐了?又不是故意瞞你,竟然還跟我生氣,害得暗衛們也跟着你仇視我,我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威望......”
“說什麽呢!”花滿樓抽出自己的袖子,扇子抵在某只嬉皮笑臉小鳳凰的胸口,“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陸兄想要我可憐你,是已經有了什麽可恨之處嗎?”
......
看到沒,他家七童這倒打一耙的功力啊,不能比,簡直不能比。
“走吧,這裏面應該不止落心草這麽簡單,青虬籌謀了這麽多年,都未找到所求之物,想必是這竹海之中陷阱重重。”花七少重新占據兩人之間的高地,銀絲邊兒的袖子一揮,率先進了竹林。
陸爺伸指頭戳了戳自己的小酒窩,被吃的死死的還挺美。
自古就有願打願挨的,秀你一臉。
果然,剛一走進去,陸小鳳和花滿樓就體會到了青虬這麽些年的無奈——林子裏到處都是瘴氣。分明之前從城樓上看到的竹海,只有一條筆直的道路通向山頂,可是現在,看着裏面四通八達的道路,陸爺摸頭頂——難道自己剛剛眼花了?
“我們是不是該帶黑眼圈過來?”陸小鳳一邊在用自己的鳳環在竹子上做标記,一邊惋惜,“它說不定就是這兒出來的,好歹比咱們認得。”
“它還小,帶過來用處也不大。”花滿樓倒是很鎮靜,反正再怎麽詭谲叵測他也看不到。
月光緩緩地移動,随着越往裏走,兩個人越來越覺得吃力,挺直參天的竹子絲毫不見減少,反而愈發蔥郁,漸漸地月光都有些照不到,陸小鳳已經摸出了光珠。方才他飛上去看了看,霧氣太大,從上空也難辨方向。這林子簡直就是一片竹漠,即便是經驗老道的獵戶,也不一定敢進來。
正說着呢,忽然林子深處傳來野獸嘶吼的聲音,聽着很遠,但靠近也就是一眨眼的事。
“怕不怕?”陸小鳳往花滿樓那邊靠了靠。
花七少啞然失笑——茫茫大漠都走過了,東海之上也曾漂流過,還有什麽會害怕?
陸大俠開始琢磨,以後要怎麽把人的膽子練得小一點,這種只有兩個人的深山老林裏,就算不發生什麽花前月下的事,抱着取取暖也挺好的呀。
然後就是一個從來沒聽過的奇怪吼聲,略帶點尖銳,略帶點短促,像是猛虎出山,又似黑熊怒吼,穿過了茫茫林海,直上雲霄,似乎連大地都震動了一下,方才還不安着的那群野獸都靜默了,匍匐下去只剩下馴服的喘息。陸小鳳躍到竹梢處,催動內力,開放了聽覺,分辨出那聲音來自何方,卻又轉瞬即逝,似乎它只是出來打了招呼,卻并不打算見人。
“果然別有洞天。”陸小鳳跳回來。
“它似乎只是要趕我們走。”花滿樓向來洞察力就比小鳳凰要強。
陸小鳳一挑眉:“它想趕就趕得了?區區一個在地上爬的四條腿兒,還想吓住我飛天鳳凰?”
花滿樓被他逗笑:“是,誰能有你大鳳凰厲害?”
陸小鳳心滿意足點點頭,開森啊開森。
樂極生悲從來都是耐不住寂寞的一個詞,常常在這種時候冒出來煞風景,陸大俠嘴角還沒放下,平地一陣狂風起,他和花滿樓一人往後退到一株竹子上,然後就看到成群結隊往下骨碌骨碌滾的大石頭裹挾着飛揚塵土而來。
他們什麽時候已經走到了山路上?
大石頭氣勢洶洶撞過來,脆生生的竹子應聲而斷,頃刻之間就倒了一大片,陸小鳳和花滿樓也不是一退再退之人。陸大俠掏出一大把色彩紛呈的鵝卵石,照準了甩過去,灌注了他內力的小石子和大石頭一碰撞,嘭嘭數聲,大石頭碎成粉末末,堆在一處竟然一會兒就有了厚厚一層。
可惜了,這大把鵝卵石還打算回去給花滿樓養個魚來用的,要不一會兒看看還能不能撿回來幾個還沒壞的?
花滿樓那邊也是,他不喜亂糟糟的打法,只用扇柄削了一些竹節下來,擲出去牢牢插在地上,卡住了滑下的大石頭,比陸小鳳那塊兒好看幹淨多了。
可這滾石陣顯然只是第一招,兩個人剛要從竹梢上下來,就又聽見一陣嗡嗡嗡之聲。
“是什麽?”花滿樓語氣裏略帶緊張,密林裏的小飛蟲,想想就可怕。
陸小鳳卻是喜從中來,嘩啦一聲飛過去,和花滿樓站在一根竹子上,他左手豪邁一伸,攬住人的肩頭,豪氣沖天保證:“不管是什麽,有我呢!”
抱到了?這就抱到了?怎麽感覺有些輕飄飄,雖然他現在的确只站在一枚竹葉上。
.......
可是來的并不是小飛蟲,而一盞盞指甲蓋大小的綠燈籠,綠光點點,遠遠地就看到一排排地整齊飛來,簡直像挂在線上滑下來一樣。而且這顏色簡直可怕,跟鬼火一樣樣的。
陸小鳳納悶:“怎麽有這麽小的燈籠,而且放燈籠有什麽用?”
小燈籠?花滿樓一驚,然後制止住準備要繼續擊落燈籠的陸小鳳。他想起剛剛在書上看到的關于蜀地風物的一件趣事——據說蜀中有一種燈籠草,長小果實,燈籠狀,發綠色熒光,打開之後其中漿液遇物則粘,可燃,雨水不滅。
陸小鳳被他撲了一下,抱住胳膊,哪裏還想得到綠燈籠的事,順勢握住人的手:“對方這是什麽意思?魚死網破?”如果打破了綠燈籠,即便燒到了他們,萬一引燃竹海,到時候濃煙漫天,可就不止是整個沐川了,怕是千裏之外都能看得到。
花滿樓似乎在思索對策,并沒有意識到被某人占了便宜。
“對了!”陸小鳳就愛看他認真的模樣,薄唇一抿,容顏俊美,簡直勝過頭頂那輪月。不過眼下還是先解決了燈籠陣,回去再好好欣賞。“剛剛的石頭粉末,我用那些覆蓋住這些燈籠,應該不會再燃燒了吧?”
“試一下也無妨。”花滿樓這才發覺自己的手被那誰握着,抽了抽沒抽出,手背上一片溫熱,反倒熏紅了他的臉。
陸爺自然惱恨這些煞風景的綠燈籠,不舍地捏了捏滑溜溜的手指,飛身下去。花滿樓也沒留在竹梢上,落到另一邊,将扇子放入懷中,兩人同時出掌,地上剛剛落下的一層石頭粉末,在掌力作用下驟然飛起,搭成一塊灰蒙蒙的幕布,急速滑落的綠燈籠紛紛撞進來,噼裏啪啦的爆裂聲不停響起,陸小鳳幾乎都可以看到那些綠色的黏答答的漿液瞬間貼在了石灰上,果然惡心。
“花滿樓!”見沒有燈籠在滑下,他叫了一聲,花滿樓撤去掌力的同時,他已經閃身到正面,對着那塊欲落未落的幕布擊掌,沉沉一聲墜地,那些綠燈籠就被掩埋在其下,似乎還可以聽到剩下的漿液爆出的聲音,但也無法再迸出來。
“好狠的計策。”花滿樓嘆一聲。雖然這裏氣候濕潤,但火災一起,照樣死傷嚴重。
陸小鳳拍拍身上的土走過來,笑:“既然對方這麽不願意讓我們穿過這片林海,我們還真的拿出本事來,否則被一堆破石頭破燈籠給擋住,傳出去我倒沒關系,你花七少可就丢人了!”
花滿樓佯裝蹙眉:“陸兄認為我是看重名利之人?”
“自然不是。”陸小鳳連連擺手,“七童你淡泊名利,熱心生活,是世上最看得開之人,只是即便你不在意,我卻不想你被世人非議。”
......
一句七童,一句我不想,足夠誰紅了容顏,亂了心思。
陸小鳳沒給他退卻的機會,卻也不會逼迫于他,摸出光珠帶在手脖子上,繼續往前走:“走吧,等過了這片竹海,我可得好好跟那個青虬說幾句,做人不能太藏頭露尾,無論是躲在山洞裏,還是躲在竹海後,可都成不了大事。”
“好。”花滿樓胡亂應了一句,跟上去。
迷霧之中的山頂上,青虬負手站在一塊尖石之上,望着仍然是一片沉寂的林海,掩着嘴咳了兩聲,不知是笑還是嘆:“陸小鳳,花滿樓,果然是不容小觑的對手。”
青葉站在他下面,滿臉憤恨之色:“大哥,他們已經找到了竹海,你還跟他們客氣什麽,我就不信我們兵馬齊發,他們區區兩人,又能逃到哪裏去?”
“胡鬧!”青虬斥責于他,咳嗽不止,“七将軍剛不出,雲君不歸,青砂赤羽,白尾黑岩就不會再現于世間。你給我回連綿山去,不許再到這裏來!”
青葉不甘心,但見青虬臉色不佳,兀自隐忍不發,帶着人從另一處下了山。
“陸小鳳,很期待我們的見面。”青虬自語一句,揮手招來一名屬下,吩咐他。“撤掉竹海中的瘴氣,命令所有人不再阻攔,讓他們上來。”
屬下頓了一頓,卻不敢質疑青虬命令,下去安排了。
作者有話要說:
腫麽這個案子一直結不了呢?好啰嗦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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