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消氣了
闵涼當初退學,并不完全因為她和裴厭她們的緣故。只是, 要說一點關系也沒有, 那也是胡扯。
兩年沒見,崔钰溪變得沉穩了很多。往昔的傲氣也散去, 逐漸沉澱下來。
這是件好事。
“過去的事, 就讓它過去吧。”闵涼慢慢說。
周圍人安靜地聽着,有些面露迷茫, 她們分不清闵涼這是已經忘記了, 還是猶在記懷,只将目光投在她們三個身上。
崔钰溪臉上的表情越發苦澀,啞聲道:“你不原諒我。”
“你想要我原諒你?我說了我忘了。”闵涼反問, 她語氣中并無嘲諷, 很平靜地說着, 好像在表明, 如果你希望我原諒你,那我可以說。
“……”崔钰溪臉色異常蒼白,嘴唇顫抖着, 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是啊, 她又憑什麽讓闵涼原諒她。
就因為自己良心不安, 以求得安寧麽。
時雨忍不住開口了:“今天就在這,也就都直說了。你回來之後沒多久,崔钰溪就知道了,還問了我,一直想跟我見一面。但是那個時候我覺得你不太想跟她見面, 就沒在你面前說什麽。只是,闵涼,那貼吧的那個澄清貼,是崔钰溪跟你弄的,她讓我別告訴你。你今天罵她也好,打她也好,出了這口氣吧,她真的知道悔了。”
崔钰溪轉頭看向她,時雨只埋頭繼續喝酒。
阮暖黑溜溜的眼睛一會兒望望闵涼,一會兒望望崔钰溪,在她們二人臉上打轉。
沉默了半晌,闵涼對崔钰溪說說:“謝謝。”
崔钰溪苦笑了一聲,沒說話。
闵涼看着周圍人的臉,她們的臉上有遺憾、難過、失望,當初了三人組一朝破碎,便再也回不到曾經了。
過去就永遠成為了過去,破碎的璞玉,即使用再好的膠水,縫隙也無法彌合。
“曾經,我很喜歡跟大家一起打籃球。”闵涼仰着頭望天空。
天空呈現出絢爛的玫瑰色,鵝黃的雲朵徐徐鋪陳開,黑色的飛鳥團聚着,飛過雲彩的末梢。
天氣還是冷,燒烤攤上卻很暖和,燒烤的煙氣直冒,橙黃的燈光灑在桌上,真實得很。啤酒瓶子擺得到處都是,菜色也吃得淩亂,大夥兒的臉蛋都紅撲撲的,眼神中有醉意。
幾年前,她們也是這般的情況。
還嫩着的初中的小孩,不學好,到處撒野了瘋的玩。爹不親,娘不管,學校放縱,老師冷漠。這群不聽話的,不被人理解的,甚至被抛棄在潛淩的孩子們,走到了一起。
她們是混混學校出身的小混混,也是一群十二三歲的小屁孩。
裝模作樣稱老大。
闵涼打架最厲害,最聰明,沒有學姐敢惹。這些小蘿蔔頭們便抱準了大腿,任由人家面冷不耐,死死地跟在身邊。
時雨就是第一個。
抱大腿也抱成了朋友,才清楚,這個脾氣不好,性格嚣張,與衆不同的女孩兒闵涼,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
闵涼也漸漸清楚,這些被很多人抛下的邊緣不學好的小孩,別人口中的混混,人渣,都是什麽樣的小孩。
只是不學習,叛逆得早,反抗得烈。
講究什麽義氣,什麽抱團,嘻嘻哈哈溜出去吃東西,逃課,不想學習,天天看雜志打游戲。
歸根結底,不學習,大概就是她們最大的錯過了。
這有什麽呢?
闵涼就從一個什麽也不知道的小孩兒出生在這個世界,被家人寵愛的時光像沙漏裏金燦燦的沙子,一點一滴地流散。
她也鬧,也吵,也拼命地揮舞着稚嫩的拳頭,要對抗一切不好的命運。
可惜,不像是那些狐假虎威欺負人的學姐會被揍得哇哇叫,她反倒被命運這個壞脾氣的小屁孩揍得鼻青臉腫。
她被放棄,被送到混混學校,結識了小混混,成了小混混的頭,花着家裏的錢,胡天胡地,帶着這群小混混們到處溜雞逗狗,吃喝玩樂。
因為喜歡,還成立了一個勞什子的籃球隊。
一群人成天不學習啊,志向遠大,還想沖到國家隊去。
闵涼覺得,自己根本沒做什麽。
但是,又做了點什麽。
她鼓勵那些叛逆不羁的女孩子們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想染頭發染頭發,想開摩托車開摩托車,喝酒打球見識各種酒吧,瘋瘋癫癫地玩,只要不殺人放火,做得太過分,就沒有她帶她們做不了的事。
她們有些人那兩年大概過得很快樂,這也許足夠了。
在那裏,要學習的,她清理出了學習的淨土,不學習的,也暢快地玩了兩年。
後來弄了籃球隊,一群不了解不感興趣的小屁孩們,卻能跟着她的步伐,一步一步,一場一場,打出了名堂,贏得了掌聲和鮮花,從沒有過的歡樂和驕傲。
這也是意外之喜。
但說到底,那個時候的她自己也叛逆而迷茫。
她能做什麽事,無非是随心所欲罷了。
偶爾之後回想起以前的事,她不知道那些曾經跟她到處蹦跶的小孩們都怎麽樣了。籃球隊怎麽樣了。是不是還有人喜歡?有沒有人受到欺負?
但那都是從前的事了。
她将很多事埋葬在了從前,悲傷的,憂郁的,痛苦的,無力的,通通丢棄在了過去,只有這樣,她才能告訴自己,自己仍然強大,依舊可以勇往直前,不懼苦難。
闵涼認認真真地打量着她們的臉,一張一張看過去,好像要記起她們的面孔,一一落在心頭。
“到現在,曾經和你們一起走過來的時光,我依然很懷念。但其實,都是過去的事了,我已經不放在心上了。”她對大家說完,轉向崔钰溪。“雖然那個時候,我确實很生你的氣,但是家裏發生了很多措不及防的事情,我爸爸去世了,母親改嫁。退學,并不是你的原因。”
崔钰溪呆呆地看着她,她們一直弄不清楚的謎題,闵涼終于說出口了。
但她心裏的那股氣并沒有松懈下來,依舊是被什麽困住了心髒,隐隐窒息的痛苦。
時雨喃喃道:“但是,也有我們的原因是嗎?當時……也有很多人被裴厭誤會了,跟着崔钰溪,做了些不好的事。”
闵涼沉默了。
事實如此,說她不夠大氣也好,小氣也好。
那個時候的她,已經受夠打擊了。
她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恨着某些人,即使潛淩的人并沒有到達恨的那個地步,但她倦了,膩了,那段陰霾的歲月,連帶着的灰暗氣息,将她們全都籠罩。
誤會也好,争鬥也好,甚至連喜歡的籃球,她也全都放下了。
這是她能做出的最好的選擇。
但說到底,也是因懦弱退縮而不敢面對吧,不然,憑以往的性子,她怎麽就不能像以前小時候一次次沖上去,非要鬥個一清二楚呢?
燒烤棚裏,大夥兒都很沉默,她們聽着她說的話,一雙雙眼睛注視着闵涼,沒有人開口,也沒有人再喝酒。
闵涼又說:“是我的原因,不是你們的原因。我已經不再想糾結那些事情了。”
她越是說不糾結,不在乎,其她人越是無法放下。
也許她真的不在乎,不糾結了,可那時候,她們對她造成的傷害就能無視,就能忘了嗎?
崔钰溪說:“我欠你一聲對不起,真心實意的,對不起,闵涼。就算你忘了,不在乎不糾結了,我還是要說。不是為了讓自己放下什麽精神負擔,單純就是,我欠你的,我要還給你。”
“對不起。”時雨說,她臉喝得通紅,麥色的臉龐紅透了。“那個時候我就是個傻子,只會幫倒忙,完全沒有幫你們好好調解過。從來仰仗你們動腦子,自己就是個不會思考的肌肉白癡。對不起。”
她們說完,棚子裏一片安靜。
有個女生摸了摸臉上的眼淚,沙啞着開了口:“對不起,老大。當時我沒有支持你……”
她開了口,曾經做錯事的女孩們也跟着開了口。
“對不起,老大,那個時候,我也誤會你了……”
“對不起……”
“對不起……”
……
她們在道歉,眼裏有淚水,臉上有愧疚,中央的闵涼看着她們,那埋葬在過去的回憶一點點複蘇,很痛苦,很難受,她想按壓下去,但無法控制的,又浮上了心頭。
那個時候,她很絕望,朋友鬧翻,家人離世,處在人生最痛苦的一段時期,沒有人拉她一把。她只咬着牙,靠着心底的那一口氣,憋着,忍着,強迫自己忍受傷痛,适應痛苦。
新長出來的嫩肉刮在粗粝的砂板上,磨得血肉模糊。但只要時間久了,也就可以忘記那種痛苦了。
她慢慢走出來,舍下過去,那些失去的信任,道歉,愛和承諾,卻又一點點回來了。
難道人生就是這麽奇妙的嗎?
“我……”闵涼開口,驚覺自己的嗓音已經啞了。
她不知道該怎麽辦,即使最困難的時候她都能忍下去,怎麽現在,反倒手足無措了呢。
有一雙手,熱乎乎的手,纖細的,柔軟的手,悄悄地抓着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軟乎得很,陷進她的掌心,一點點扣緊。
闵涼轉頭,對上了阮暖濕漉漉的眼睛。
“我在你身邊呢。”她說,“不開心的,不高興的,受了什麽委屈,全都說出來,我給你撐腰。”
我在你身邊。
我給你撐腰。
誰給她說過的話,爸爸,也這麽說過,但他沒有做到,他是唯一一個這麽對她說過的人。
而現在,有了第二個。
阮暖小姑娘。
闵涼說:“你能做到嗎?”
阮暖說:“我能。”
她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篤定的兩句話,仿佛給了她無上的勇氣,讓她有能力再面對曾經的不愉與痛苦。
她擡起頭,上前兩步,掄起一拳,狠狠地砸在了崔钰溪的臉上。
崔钰溪悶哼一聲,眼鏡也斷了。
闵涼只打了一拳,很用力,這一拳頭揍得崔钰溪聞聲而倒,直接趴在了地上,撞翻了一個桌子,闵涼也收手了。
崔钰溪眼中流出眼淚,執着地看着她,非要看着她。
“我消氣了。”闵涼說。
她的臉上終于有了一絲笑容,仿佛陰霾散去的那一絲絲陽光,清透地灑在玻璃窗上,折射出一道小彩虹。
“我不後悔遇見你們,當你們的老大也很開心。以後,也是全新的未來,過去的事,今天就在這有了個結果,我放下了。你們,也放下吧。”
她站了起來。
大家看着她拉着阮暖的手,牽着少女,慢慢走出去了。
夜色降臨,寒風吹過來,送來清冽濕冷的雪和葉的香氣。
她們一前一後地走了。
“老大——我也不後悔遇見你。”
“我也是——”
“我也不後悔——”
“你永遠都是我們的老大!”
“我永遠記着你!”
……
牽着阮暖的闵涼走遠了,沒回頭,伸出手,朝她們擺了擺手。
風雪飄下,将她們的聲音模糊成兩道影子,保镖跟得不遠不近,她們也消散在了街道盡頭。
作者有話要說:阮暖牽着闵涼的手,她擡頭的時候,發現她眼裏有水光。
她也只是個十幾歲的少女啊,穩重,淡定,但是,也會落淚悲傷的少女。
給她撐腰,陪在她身邊。
這是阮暖全部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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