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

雪越下越大, 已經鋪了一層厚實的白。

換了從前,小滿興許是喜歡這景色的, 可她從未像今日一般厭惡下雪。

江若若摔了一跤腹痛難忍, 穩婆說她要早産了, 不能再帶着到處走動, 也就意味着她必須要等若若生了孩子再離開。山莊被許家的兵馬團團圍住, 留在裏面的人出不去, 外面的人一時半會兒也進不來。

小滿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走進屋子去幫着穩婆為江若若接生,血水換了一盆又一盆,若若的嗓音也由凄厲變得嘶啞,似乎是費盡了力氣。

小滿拿着布巾的手微微顫抖,又走了出去,問守在門前的白芫:“如何了?”

白芫臉色同樣凝重, 答道:“反賊攻打山莊, 撐不過一個時辰了。”

小滿臉色慘白, 幾乎能聽到不遠處兵馬厮殺的聲響。

姜馳深吸一口氣,憤怒又無奈地說:“姜小滿, 你不要犯糊塗,你才是太子妃, 外面的人可都是沖着你來的, 若是現在不走,就徹底沒機會了。趁着現在山莊還有兵馬支撐,我帶你走。”

“姜馳, 謝謝你”,小滿搖頭。“可我不該走,若若要活下去,我不能抛下她。”

白芫說道:“山莊還有一處偏僻的小路通往後山,那裏應當沒有多少人馬,太子妃走吧。”

小滿的目光觸到白茫茫的雪地,酸澀得想流淚,她眨了眨眼,有些悲哀地說:“我不能走的,我一走,那條小路也會被發現,若若怎麽辦。我和他們走,讓他們放過山莊,若若和你們能活下去。”

“不行!”白芫和姜馳同時出聲。

白芫掃了姜馳一眼,對她說:“太子妃的性命便是我的性命,誰都可以死,唯獨太子妃不能。”

姜馳忍無可忍,朝着房中的穩婆喊了一聲:“如何了?生出來了嗎?”

穩婆也知道反賊來了,此刻更是焦頭爛額,恨不得接生完立刻離開,沒空搭理他。

雪花被風吹得亂舞,白芫看到小滿眼睛通紅,這才想起來她有眼疾的事,忙将她推進屋子準備替她找布條。

姜馳也發覺不對,問道:“怎麽回事?”

白芫向來不會回應外人的話,小滿只好答道“有些眼疾,不能看雪地。”

“我怎不知你何時有的眼疾?”

小滿聽出姜馳語氣中的疑惑和擔憂,腳步微微一頓,輕聲道:“是離開姜府後的事,你自然不知道。”

她其實很疑惑姜馳是怎麽對她生了旖旎的心思,興許只是少年心性的自負和占有欲作祟,但無論是哪一種,都叫她想不通。

姜馳聽到這句,果然不再問了。

小滿走進房中,握住了江若若的手。江若若用盡全力,将她的手腕攥到發紅,額頭冒起了青筋,平日極其注重儀态的她此刻痛苦到面目猙獰。

山莊的兵馬都用來抵禦反賊,他們深知,太子妃和王妃一方出事,他們都要陪葬,因此沒有一人後退。

雪地被染紅了,碎肉殘肢散發着令人作嘔的腥氣。

江若若精疲力竭,終于誕下了孩子。

高高隆起的腹部平坦了許多,腰肢卻仍是比不得從前的纖細,她累得一句話不說,抱着小滿流淚,幾乎哭不出聲了。

她方才在生産時疼得快要發瘋,心中也恐懼到恨不得死去。她是個拖累,可能會害死小滿,可她又害怕小滿真的抛下她離開,因此抓住了小滿的手後,她幾乎不敢松開,生怕這裏只剩她一個人。

江若若靠在小滿懷裏,連孩子都沒有看一眼,委屈地說:“周定衡真是個王八蛋。”

小滿拍了拍她,“那等我們回去好好罵他。”

江若若的衣服都是随意往身上套的,又用毛絨的鬥篷嚴嚴實實蓋住,兩個侍女扶着她就走。

此時反賊已經進了山莊,刀劍厮殺的聲音不再是錯覺,小滿為了不礙事,也沒有顧忌眼睛的刺痛擡步就往外,然而下一刻,脖頸上就傳來了冰涼的觸感,刀刃就貼在搏動的血管之上。

小滿喘氣的動作都輕了下來。

白芫和姜馳都看向将匕首架在小滿脖子上的侍女月娘,那是江若若執意要帶來山莊的人,在益州的時候便一直侍候。

“月娘?”

月娘被小滿喚了一聲,忍不住話裏的哭腔,答道:“太子妃,是月娘對不住你和王妃,今日太子妃必須要和我走,我家中上下十口人,求太子妃行行好。許姑娘說了,他們不會對太子妃如何的。”

白芫冷笑:“這種鬼話你也信,太子妃出了事,太子殿下必定将你九族都扒皮抽筋,挫骨揚灰。”

月娘瑟縮了一下,眸中閃過一絲猶豫,很快又重新堅定。“不可能,不行。太子妃要和我走,你們離開我不會說的,我只留下太子妃一個。”

小滿有些冷,說話的時候,霧氣将紅通通的眼氤氲得更濕潤了,像是雨後起了霧的山林。

她的嗓音也如眼眸一般,遙遠又清寧。

“這裏,也是你說出去的,是嗎?”

月娘哭着應道:“是我,我沒有辦法……”

小滿閉了閉眼。“死了好多人,月娘你該去看一眼。”

江若若等了許久,沒能等來小滿,急着要回來找她,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侍女劫持小滿的模樣,腿一軟險些跪在地上,啞着嗓子喊月娘的名字,月娘強忍着不去看她,只咬着唇流淚。

小滿看向白芫和姜馳,說道:“逃不掉,你們走吧,興許就是這樣命定的,我今日不能跟你們走了。”

姜馳不知為何也紅了眼,憤憤道:“你今日必須走!”

“白芫,你讓若若他們走,沒時間了。”

她已經能聽到反賊的腳步和叫喊聲,已經沒時間再猶豫了。

白芫先是應了,剛一側過身就猛地一腳踹向身旁的桂樹,堆積的雪如鹽堆傾灑。

月娘和白芫正在樹下,雪落下來的時候二人都沒反應過來,月娘心中一急,手上的匕首直接向小滿刺去,卻被白芫及時握住,匕首只劃破了一層皮,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線。而握住刀刃的白芫和月娘厮打起來,直接一腳将月娘踢出一丈遠。

白芫的掌心鮮血淋漓,也來不及多管,此時嚴閉的院門被敲響,發現推不開,院外的人開始踹門。

姜馳拉着小滿跑向側門,想走小道離開,月娘掙紮着想跟上去,被白芫踩住肩膀,用劍尖抵住喉嚨,冷眼看着她。“方才你是想殺了太子妃,那你說的許姑娘,可是許靜好?”

月娘害怕地顫抖起來,向白芫求饒。

其實許靜好對她的吩咐,便是讓将小滿帶去見她,若帶不過去,就直接殺了,所以她才下了死手。

白芫的手上血肉模糊,鮮血順着手掌流到劍柄,一直蜿蜒到了劍尖,最後滴在月娘白玉般的脖頸上。

“求求你放過……咳……”

白芫的劍劃過月娘的喉嚨,求饒的話語戛然而止,院門被撞開,約莫有七八個反賊沖了進來。

太子妃說人命無貴賤,可其實,她仍舊認為自己的命比不上太子妃的命。

即便今日死在了這裏,她也一定要讓她活下去。

白芫的手受了傷,握住的的時候疼痛難忍,可她還是沒有退怯。

“白芫,白芫還在後面。”小滿被姜馳拉着手狂奔,不斷回頭看向身後。“白芫沒有跟上來!”

姜馳斥了一聲:“閉上眼睛,別看了!”

小滿氣喘籲籲,腳步卻不敢停下。“白芫怎麽辦?”

姜馳答道:“她武藝高強,自然有辦法脫身,帶着你才更難逃走。”

二人在雪地裏留下了一長串清晰的腳印,停下就會被追上來。

江若若和抱着孩子的穩婆已經被侍衛推上了馬車,整個山莊都被圍住,即便是小路也會有人把守,若若不敢抛下小滿硬闖,一直等着她來。

姜馳拉住小滿,不讓她上馬車。“不行,人太多了,雪地裏太明顯,會被發現。”

他看向小滿:“會騎馬嗎?”

周攻玉教過她騎馬,雖稱不上精湛,但還是會一些,此刻已經由不得她說不,只能點頭。

姜馳二話不說立刻将她的珠花拆下扔到地上,發髻拆下墨發披散,又被他靈活的挽成一個男子發髻,用玉簪別住,

小滿明白了他的意思,将自己身上的鬥篷塞進若若的馬車。姜馳從侍衛身上扒一件寬大的男子披風蓋在小曼身上,這才推她上了馬。

小滿凍紅的手指緊緊攥着缰繩,眯着眼看向侍衛,凝聲道:“王妃交給你們,殺出去以後分開走,絕對不要停下。”

侍衛領命後,小滿和姜馳架馬跟在馬車兩邊,所剩不多的侍衛将他們護住。

沖出去的時候,果不其然有兵馬圍住,好在不多。幾個侍衛勉強拖住了他們,找了機會小滿他們立刻架馬沖出。

雪下的很大,小滿強迫自己看清眼前的路,除了馬蹄的踩踏就是風雪的呼嘯,臉頰被冷風吹得如同刀割般。她以為自己是眼花了,眼前的雪地變得一陣黑一陣白。

身後傳來兵馬追趕的聲響,姜馳看她不對勁,一把扯過她從馬上躍下。

小滿被他抱住摔在雪地裏,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用馬鞭抽了一下馬,二人則從山坡中直接溜了下去。

雖然雪中會留下腳印,但追兵若是沒有及時注意到,二人還是有機會逃走的。

小滿和姜馳跳到了另一條路,準備去和江若若他們會合,而小滿的眼睛刺痛難忍,已經看不清前路了。姜馳握住她冰涼的手,此時忙着逃走,他連半點旖旎心思也生不出來,只顧拉着她狂奔。

奈何身後追兵還是如期而至,二人終究跑不過一隊的兵馬。

小滿聽到了馬蹄的踩踏聲,下一刻,是身邊人忽然到底的悶響。

“姜馳!”

姜馳的腿被羽箭刺穿,血蜿蜒了一地,小滿被他絆倒,也摔倒在地。

許靜好和自己的兄長坐在馬上,沒有再靠近,就像是遇到了勢在必得的獵物,反而停下,耐心地打量着她。

“你就是周攻玉喜歡的女人?”許靜好的哥哥蹙眉問了一句,小滿沒有回答。

他也沒指望小滿會理他,将弓重新拿起,嘲弄道:“像只雪兔似的,這樣吧,你從這兒開始跑,我只射一箭,若是沒射中,今日就留你性命。”

小滿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姜馳握住她的手始終沒有松開,能感受到她在微微發抖。

“我想下馬去看看。”許靜好突然開口。

兄長睨了她一眼,問道:“你自己可以嗎?”

她的臉上露出一種屈辱的表情,咬牙道:“有什麽不行的。”

言罷,她翻身下馬,一瘸一拐的走向小滿。

姜馳這才注意到,許靜好是個跛足。

她走了一半,恨恨道:“姜小滿,看着我,看看我被你害到了什麽地步。”

小滿迷茫地擡起臉,她眼睛疼得厲害,根本看不清眼前的人,只能聽到許靜好咬牙切齒的聲音。

“如果沒有你,根本不會有今天的局面,太子殿下不會死,許家也不會逼宮。你就是個髒東西,誰沾了你,都要惹得一身污穢,甩也甩不掉。災星,遇見就遭殃!”許靜好發洩地罵完,才發現小滿的目光一直沒有看向她,心中的怒火燒得更旺盛,幾乎焚盡了理智。

姜馳握緊了她的手,壓住語氣中的痛苦,用盡量輕快的語氣叫了聲她的名字。

“小滿”

以往總是嘲弄的,咬牙切齒的語氣,他還從未這樣叫過她。

姜馳又叫了一聲。“小滿。”

小滿只注意到了“太子殿下不會死”這句,僵冷的手指掐着掌心,麻木到沒有疼痛。聽到姜馳的呼喊,她這才皺着眉問:“怎麽了?”

她以為自己壓住了什麽,僵着身子想要爬起來,卻被忽然撐起身的姜馳推了一把,栽進冰冷的雪堆。

箭矢刺穿頭顱的聲音近在耳側,溫熱的血灑在了她凍僵的臉上,手上。

小滿顫抖着喊了聲姜馳的名字,卻沒得到應答。

天地安靜一片,只剩冰涼的風雪依舊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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