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周荻說這些話的時候, 語調倒是平緩, 似乎他只是在說一件別人的事情。而這些平鋪直敘的話傳到關澤的耳朵裏,就像是一把一把的刀,刺得他耳膜都在痛。但他一旦打斷咨詢的過程,周荻對鄧昌華的信任, 可能就很難重新建立起來了。
于是關澤什麽都不能做, 只是默默地看着, 甚至必須要刻意隐藏自己的情緒, 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而鄧昌華比關澤看得更清楚,那少年的十指交叉在一起,緊握之後又放開, 是明顯壓抑憤怒的表現。鄧昌華的表情一點都沒有變,繼續問:“那這件事情在當時對你造成了很大的影響嗎?”
周荻短暫地停頓,接着說:“當時……很憤怒, 但更多的是恐懼。”
“那麽到現在,這些憤怒和恐懼,對你依然有影響嗎?”
“沒有。”周荻迅速回答,而後便陷入了沉默。
鄧昌華并不催促, 只是安靜地等着,許久之後, 周荻的雙手再次交疊, 繼而才慢慢開口,“有,到現在, 我依然很憤怒,無法忘記這件事情,也沒辦法和我哥有太深的感情。”
“那麽這就是你們兄弟不和的最初的由頭嗎?”
周荻垂眉想了想,道:“準确的說,并不是,最開始讓我讨厭我哥的事情,發生在4歲,雖然有些模糊,但還記得個大概。”
“方便的話,可以詳細說一說。”
“那時候我哥剛來我家不久,住在三樓的那間卧室,而我和我爸媽的卧室在四樓。過了一段時間,媽媽讓我和我哥換卧室,我不願意,于是一直哭,但媽媽沒有管,還是給我們換了卧室。有一天晚上,我做噩夢了,想去找媽媽。但因為睡糊塗,不知道我在三樓,也不知道三樓和四樓的格局不一樣,抹黑按着平常的記憶去找她,結果卻一腳踩空,從樓梯上摔了下去。之後的事情就不記得了,只記得疼,還有……留下了一個疤痕,就在這裏。”
說着周荻就将劉海掀了起來,關澤這才看到,周荻的發際線邊緣有一條大約十厘米長的縫合疤痕,因為剛好在發際線的邊緣處,所以關澤從來就沒有發現過。
可現在仔細看,那個疤痕其實很明顯,也有些猙獰,如果再往下一點點,周荻就破相了。
關澤不禁僵住,想象着周荻破相的樣子,接着就覺得心疼得不行,呼吸都變得非常不順暢。
鄧昌華抽空遞給了關澤一個安撫的眼神,接着回過頭繼續問周荻道:“那麽當時要換房間的理由是什麽?還有記憶嗎?”
周荻說:“最開始不知道是為什麽,以為我做錯事了讓媽媽不高興。後來聽司機們私下議論,才知道是因為我怕我爸以為她偏心……為了讓我爸高興,她必須對我哥比對我更好。後來又陸續發生了一些小事,才漸漸感覺到,司機們在背後議論的,都是真的。”
關澤只覺得坐立難安,不停地皺眉。
鄧昌華将身體傾向周荻,緩緩地說,“所以到現在依然感覺委屈和憤怒嗎?”
周荻低頭說:“委屈不會,但依然憤怒。”
“我想我能理解你的這些憤怒。”鄧昌華看着周荻,溫和地繼續,“還有讓你感到困擾、不安、憤怒的事情嗎?都可以告訴我。”
接下來的時間裏,周荻又陸陸續續說了很多,從他很小的時候,一直說到現在。到後來,關澤覺得為他難過和心疼的心情,都快有些承受不住了。
即便是因為去過周荻家,有了心理準備,但關澤還是沒有想到,周荻其實是那樣一個沒有一點兒溫情和關愛的環境之中長大的,沒有一個人給過他依靠,哪怕是他的親生母親,也從來沒有。
他的過去,造就了他的今日,他在憤怒之下無法自控,也是如此情有可原。關澤現在倒覺得,他保留着這一點兒憤怒才是正常的。
他并不是心有怨毒,而依然是那個小太陽。
只不過,偶爾,他也需要別人來溫暖。
從咨詢室出來的時候,周荻的腳步輕快多了,比起來之前,他現在看上去心情更好。
二人站在街邊等出租車,周荻一直在靠近關澤,這一次關澤并沒有刻意拉開和他的距離。
“鄧醫生真的很厲害啊。”周荻感慨地說,“原本……我也沒有覺得我有什麽毛病,但和鄧醫生一聊,好像就不自覺地把很多平時不會說的事情說了出來,這一說,居然覺得像是卸下了什麽包袱,現在感覺很好。”
關澤看着他的眼睛,說:“是的,鄧醫生的确是很優秀的心理心理醫生。”
周荻拉起關澤的一只手晃了晃,說:“不過也要謝謝關澤哥哥,如果不是你在的話,我可能也沒辦法那麽放松。有些事情,是我自己都不想提的,因為你……才鼓起勇氣說出來的。”
關澤慢慢收回自己的手,說:“說出來比悶在心裏好。”
“是啊……而且最後,鄧醫生也說了,我沒有太大的問題,他說了之後,我就覺得很放心。不過鄧醫生的建議,我還是覺得很有必要,以後我還會來做咨詢的。但是……關澤哥哥,你還是像這次這樣陪着我,好不好?”
“嗯,只要你好好的。”
關澤輕聲回答,将少年的笑意全都裝進眼裏。
與此同時,鄧昌華則站在咨詢室的窗邊,看着街邊那對容貌出色的年輕人的親密姿态。
因為今天關澤咨詢者,因此他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那個少年身上。
少年看上去是個很簡單的人,并且對這次的咨詢相當配合,傾訴欲望也十分強烈。這樣的人,在經驗豐富的心理醫生面前,幾乎是敞開來的狀态。
鄧昌華清楚地看到,因為複雜的家庭狀況和童年缺少關愛,讓這個孩子有些些許心理障礙。他戒備、暴躁,卻又喜歡用乖巧的外表來掩蓋自己的憤怒。
但這一切都不嚴重,這種程度的叛逆根本不算事,哪怕生活幸福的青春期孩子也可能這樣。周荻的一切,都是如此地恰到好處。
憤怒和暴躁,都是點到為止,犯錯之後的僥幸和後怕也不相上下,在咨詢過程中,他的皺眉握拳等等小動作,看上去都在佐證這些恰到好處的情緒。
他絕不是逆來順受的小綿羊,卻也沒有報複任何人的狠毒。
基于鄧昌華所看的的一切,不管是用專業知識還是多年的經驗對這個少年進行分析,都能得到這樣一個結果。于是鄧昌華傳遞給關澤和周荻的,也是這樣的信息。
鄧昌華也知道,關澤在聽到周荻今天的陳述之後,會做出同樣的判斷。
但實際上,有一種難以捉摸、卻又揮之不去的直覺在告訴鄧昌華——這個少年,并沒有他們看到的那麽簡單。
因為一切的“恰到好處”,都實在是太完美了,太精準了,完美得有些假。
鄧昌華忍不住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他想,他看到的,會不會都是那個少年想讓他看到的?那麽少年的配合,也只是鄧昌華自以為是的配合。他以為自己在引到少年袒露自己的心理狀态,實際上是少年在引導他,問出少年想要回答的問題。
能夠在咨詢過程中反向引導心理醫生的思維,要麽是咨詢者的專業知識遠遠超過心理醫生,要麽就是咨詢者的智商很高,能夠輕而易舉地騙過一個經驗豐富的心理醫生。
鄧昌華假設,周荻的狀況是後者,他也絕不像是自己口中的“只是有些小聰明,要考京大也很勉強”。
如果這個假設成立,鄧昌華再結合之前的所見進行分析,那麽得到了一個結論:周荻很可能有反社會型人格障礙,他自己也相當清楚他的問題所在,所以才完美地将自己的一切所有外在表現,都隐藏了起來。
這兩個假設如果成立,那麽這個看起來如此陽光的少年,就實在是太可怕了。
想着的時候,鄧昌華看見樓下,周荻拉着關澤的手在晃悠,怎麽看,那都只是個愛撒嬌的小屁孩。
鄧昌華略感疲憊地揉了下太陽穴,閉上眼睛再次陷入沉思。
他的确是擔心關澤,但作為心理醫生的職業道德卻決定了他不能這樣輕率地依據直覺做判斷,也不能在周荻沒有允許的狀況下,将他這些判斷告訴關澤。
他能做的,只是誠懇地建議周荻繼續來做咨詢,以便他繼續觀察周荻的狀況。
等鄧昌華睜眼,樓下的兩個年輕人已經叫到了出租車,周荻很細心地幫關澤拉開了車門,并且用手掌抵在車頂,防止關澤的額頭撞到車頂。
這一刻的細心和溫柔,并不是裝出來。
值得他費心裝了這樣一下午,并不是他真的想把這一切對自己說,他想傾訴的對象,其實是關澤。鄧昌華想,至少他對阿澤,是沒有任何惡意的,可以放心的是,他不會傷害關澤。
而後,鄧昌華便看着那輛出租車,漸漸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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